第四章  缘尽

    丐郎中闷哼一声，反手一掌，同时拍在那人腰侧。两人换了一招，随即双手相
抵，就此不动，片刻间，两人都大汗淋漓，头上水气蒸腾。

    方临慌忙躲在一边，回眸来看，却吓得魂飞魄散，原来那不是别人，正是‘武
诸葛’。只见他眼露凶光，嘴角狞笑；而丐郎中神情悲愤，牙关紧咬，显是落在下
风。

    方临将两本书扔在葛老头身上，厉声道：“你要，拿去就是了，赶快走……”

    可是葛老头不理不睬，只是专心对付丐郎中。而这时，丐郎中不由心中焦急，
却苦于口不能言，无法告诉方临，此刻他们内力相搏，生死只在一线，他只要随便
拿把刀，便可顺利捅在葛天彰的背上，胜负立分。

    然而焦急之心一晃而逝，丐郎中屏气凝神，全力抵御武诸葛的攻击。丐郎中内
力虽强，却无奈被葛天彰偷袭得手，出手之际已然受了重伤；而葛天彰蓄谋已久，
虽然身受丐郎中一掌，却事先有备，将掌力卸了大半——于是，此消彼长之下，却
是丐郎中处于下风。

    只见丐郎中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突然一口血剑从口中射出，葛老头身不
能动，想要闭目却也来不及了，只听丐郎中狂笑道：“麒麟滴露，入口化骨……哈
哈，就算你抢到这些秘笈，却有……何用……”说着又是一口鲜血呕出。

    葛老头哪敢怠慢，趁他说话之际，掌力猛吐，随即猛得拔身而起，再不顾丐郎
中的死活，也无论他的话是真是假，匆匆卷起两本破书，冲门而出。

    此刻丐郎中再也支持不住，摊倒在地上，方临赶紧上前搀扶，让他勉强坐下。

    丐郎中理了理内息，心说：自己未免又小看了‘武诸葛’，这‘武诸葛’果然
名副其实，他的小心谨慎尤胜当年诸葛武侯，竟然找个替身前来盗书，事败后自己
乘机躲进屋来，再谋诡计。而我大意之下，只道‘武诸葛’一死，殊无可虑，是故
掉以轻心，终于受人暗算……何况，要是自己护住心脉只守不攻，想要脱身也不是
难事；但自己逃得性命容易，方临却必然无幸，为了他这个故人之子，好歹是拼得
性命不要，亦须保其周全。

    “你好些了么？”方临见他的面颊好生苍白，不由问道。

    “放心，我不会便死”，丐郎中道，因为咬破了舌头，声音不免含糊：“记住，
你的爹爹原名不叫方卓，而是姓袁名佑，字青蚨，潇湘公子袁佑就是你爹爹……”

    “我爹爹……是潇湘公子”，方临虽然隐约猜到，但从丐郎中口中证实，还是
心惊不已。

    “对，你就是潇湘公子袁佑的儿子……”

    “那我妈妈是谁？……是不是那个‘吹萧客’？”

    丐郎中摇摇头，示意方临将他扶到椅上，喘息一会儿到：“我们四人结义的故
事己经讲给你听了，后来……，‘一斗酒仙’不知为何和长白山的白家兄弟有了误
会，请你爹爹前去调解，你爹爹有求必应，于是便和他到了长白山。不料他们二人
却被白氏兄弟以诡计所伤，一路亡命。‘一斗’兄后来不知所终，只怕也凶多吉少
；那白氏兄弟却不知为何，惹上了丐帮，被追杀多年，却还是让他们逃进了‘辟阎
山庄’……而你爹爹……咳，咳咳……”

    方临慌忙为丐郎中捶背理气，丐郎中好不容易停了咳嗽，又道：“后来，你爹
爹被人发现身受重伤，跌落山谷，最终不治而亡……当然，现在我知道你爹爹未死
……至少是当时未死，隐姓埋名而且娶妻生子，但其中事故就非我所知了……当年
你爹爹死后，你爹爹的未婚妻，就是‘玉衣’却因此一病三年，病好后，她探听到
白氏兄弟躲到了‘辟阎山庄’，毅然离家，在一年内伤了中原十几个门派的弟子，
人称‘玉衣罗刹’，被人围攻，重伤下也逃到了‘辟阎山庄’……她其实心地善良，
平时连蚂蚁也不轻易踩死一个，这一番变故，别人不知，我却明白，她是要混进辟
阎山庄为你爹爹报仇雪恨……但辟阎山庄是武林之迷，有幸进去过，若能活着出来，
也是奇迹。所以她进入辟阎山庄后直至如今，杳无音信，想来不会是你妈妈，而且
你妈妈被称为‘绮儿’，就更不会是她了……”

    “辟阎山庄”，方临似乎记起，自己被送出辟阎山庄前，似乎听到过凄美绝伦
的箫声，难道……

    “快，只有一个时辰了，你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方临停下思绪，急忙照办，却听丐郎中道：“葛老儿日落之前必会回来，你务
必赶快离开，我有一件是要你办……”

    “我不怕”，方临道：“我不走，他中了毒，我们未必对付不了……”

    “胡闹”，丐郎中怒道：“谁说他中毒，我是骗他的，不然如何能将他驱走，
虽然我的话他不会全然不信，但恐怕只能瞒他一二个时辰……”

    方临默然无语。

    而丐郎中则在药箱中拿出七八个小瓷瓶，又让方临取来一个竹筒，然后将瓷瓶
中的药粉悉数倒入筒内，接着向竹筒中灌入一碗清水，将之放置一旁。

    “你定想问我这筒水有什么用是不是？”

    “你被打伤了，自然要吃药治疗”，方临猜测道。

    丐郎中摇摇头：“我的伤治得好，治不好都无所谓，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发誓
办妥，否则我死不瞑目。”

    方临望着他郑重其事的目光，点头道：“你放心，我发誓就是了……”

    “好！”丐郎中道：“我先讲个故事给你，你一定要听完，时间不多，不可提
问，不可打岔，明白了么？”

    方临点头同意。

    “那是在你爹爹死了以后……不，是我以为你爹爹死了以后，我好不心灰意懒，
于是也加入了丐帮。就在我加入丐帮那一年，武林许多正派人士忽然相继得了稀奇
古怪的疾病，天下无人能解。当时我已然不再用‘不二郎中’这个名头，而是改为
‘丐郎中’，却没有什么‘我不乞人，人必乞我’的规矩，于是丐帮中有人得病受
伤，都请我来医治，一来二去，名头越来越响了。可是我真正成名还是因为我医好
了那些正派人士的怪疾，并且发现那些疾病并非天然，而是有人下毒。于是武林中
风波乍起，巨浪滔天，即便如此，中毒之事仍旧陆续发生，却偏偏查不出下毒之人
……”

    丐郎中讲道此住，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气馁，反而似乎骄傲异常，忽又转为无
奈，接着道：“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查到下毒之人。其实
并非我查到，却是他自己送上门来，她开诚布公地对我说，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
她是替天报应，叫我不要插手。当时我却不信她的话，还将她的身形相貌描绘于卷，
公布于天下。大家这才知道，这个女子竟然就是仙云毒派的弟子，当然如今已经是
仙云毒派的掌门了，而‘蛇信子’李无盐就是她的徒弟。但当时她还是初出江湖，
名气并不响亮，可是被我揭发后，她却被中原十大帮派连年追杀，最后终于在佘山
被擒，那日我也在场，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时她看我的眼神……”

    丐郎中闭上双眼，似乎陷入深深的回忆……

    十大帮派的人以为大功告成，于是纷纷退了，却不料一场山火，将剩下的人困
在山中……火势越烧越猛，终于，我们发现了一个山洞，躲了进去，却将她点了穴
道，扔在了原地。

    大火过去，余人散尽，唯独我回到了原处，发现她竟然还没有死，真不知道她
是如何从山火中心存下来的。即便如此，她被烧得衣不蔽体，面目全非。她那时人
送外号“毒手嫦娥”，本来相貌娇好，可如今——这都是因我泄密而起，我心中难
安……是故，她几次自杀都被我救了回来，她不让我救，我苦苦哀求，终于劝得她
回心转意。“

    丐郎中连声叹气，匆忙中不及整理，故事略显混乱，方临却也听得明白，不由
跟着伤心。

    “她最后一次自杀，是吞食了剧毒的‘银羽蟾蘑’，一天里就已经毒气攻心，
我再次苦苦相求，却不料她道：”你娶我吧……‘，我当时一愣，想要说’好‘，
却看见她满脸满身的烧伤，不由一个犹豫。她却怒道：“你不娶我，却为何让我活
着受苦……？’我无言已答，只求她让我诊治，最后她还是让我治了，可是治好后
的第二天，她就不辞而别，只留下了一本卷册。卷册上记载了她几年间四处下毒的
因果，一桩桩，一件件，有凭有据，有名有姓，都是十大帮派中那些败类的罪证。
而她在卷册的最后留言道：她有眼无珠，以为我是个正大君子，却不料我是卑鄙小
人。她还说那些罪证我可以一件件的查，如果有一件错了，她自剜双目……”

    “后来，我当真一件件去查，果然俱是事实，从此后我再无颜去找她，也再不
呆呆地见病就医，不分善恶，搅乱因果，这才有了‘我不乞人，人必乞我”的规矩。
要不是天下间还有好人需我用双目诊病，十年前我就会自剜双目来谢罪。“

    丐郎中讲到这里，微笑这拿来那个竹筒，缓缓地说：“方临啊，你年纪还小，
我说的这些你恐怕还不懂，天下间是非善恶皆有公断，爱恨情仇总有了时，今日我
经脉寸断，难免一死，只求你将这个竹筒带到荡寇山，交给九窟十八洞的李无盐，
再请她转交给她的师父，只有这样，我才能死的瞑目……”

    方临不禁诧异，一个竹筒，里面不过装着药水，却有什么深意。

    却间丐郎中凄凄一笑，伸出右手双指，猛然向目中挖去，方临吓得闭上眼睛，
等到睁眼时，赫然发现丐郎中面上两个血洞，好不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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