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霸道

    “你们为什么要作强盗？”沉默了半晌后，方临突然问。

    “不作强盗作什么？”女孩反问道。

    方临哑口无言，又道：“可是你们年纪都不大，你们不怕么？”

    “怕？”，女孩望了望他，觉得他的年纪也不大，管教起人来却老练得很，不
快道：“怕什么，我们一群人，刚开始时作乞丐，整天吃不饱，怕哪天讨得少了就
会饿死；后来实在没得吃了，我们就去偷，于是提心吊胆，怕被人家抓住。可是越
是害怕，就越是容易被人抓……”说着女孩撩起衣衫，只见她腰背上几道青紫的长
痕，确是被鞭子抽出来的，然后接着道：“一次我们失手，十几个人统统被吊了起
来，没吃没喝两天，又被皮鞭抽打，我怕我们就要死了，后来还是一个过路的好汉
救了我们，给了我们一些铜钱，又给了我们一些白色的药粉，说叫什么‘蒙汗药’，
教我们怎么使用……这下我们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谁也抓不住我们了……”说完，
女孩宛尔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方临发现，女孩在同伴面前总是装作嚣张而粗鲁，可和他谈起话来，却并不令
人讨厌。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

    “我叫方……方临”，方临答道，却记起自己可能姓袁，但自己姓了这么多年
的方，一时也改不过来；再者说，只凭丐郎中的一家之言，也未必就准……然而，
一想起丐郎中，方临不由黯然，摸摸腰间的竹筒，心道：“丐郎中现在恐怕已经…
…己经……”

    “我叫大妹……”，女孩道“我妹妹叫小妹……”，接着两人又交换了年龄，
却是大妹大了方临一岁，而方临又大了小妹一岁。

    “那我不叫你大妹好了”，方临道：“不如叫你大姐”

    “随便你怎么叫都行……”

    “你们晚上都睡在这里？”方临问道

    “是啊……”

    “可是，男女怎么能……？”方临有些不安

    “怕什么”，女孩洒脱道：“我们还小，哪管得了那么多？”望着方临不安的
样子，女孩笑道：“你有没有和女孩子一起睡过？”

    方临连忙摇头。

    “那好”，女孩坏笑道：“今晚我和你睡好了……”说着脸上一红，逃之夭夭
了，却留下愣住的方临，不知那是玩笑还是当真。

    其实，对于十一二岁的孩子，玩笑与真诚并没有多少区别。入夜，大妹并没有
来“招惹”方临，却是将他安排在了小妹的身侧，谁让他是大夫，理所当然要照顾
病患。

    天初晓，方临兴冲冲地进了附近的山林。草药固然是要采，打猎更让方临兴奋
不已，他已经好久没有一试身手了。由于没有趁手的工具，一日的收获寥寥，仅是
一篮药草，一只野兔，两尾山鸡。方临留下一只山鸡作饵，其余为病中的小妹准备
了一顿丰盛的大餐。是夜，小妹难得一见的笑容，和大伙足足留了五尺长的口水，
都让方临难以忘怀。

    次日，十几个孩子争嚷着要跟他上山狩猎。方临本想答应，打猎总比打劫好得
多；可转念一想，这些孩子大得大不过自己，小的却只有七八岁，即便没有危险，
就是带他们进山转一圈也会丢了一半人；别说是狩猎，就算把猎物扔进了陷阱，恐
怕他们也没力气抓出来……于是只是带了几个大些的男孩，教了他们几个简单的陷
阱，和分辨足印的方法。而这一日，方临居然用山鸡套到了狐狸，本来还抓住了一
只穿山甲，却被本地的猎户抢了去。

    于是接着的几天里，孩子们的嘴都是油油的，方临几次听见他们在梦中的咀嚼
声。而小妹的病也渐渐有了起色，十来日的光景就可以起来为大家打扫屋子了……
只是，大妹和孩子们，仍然在白天里不见踪影，回来时时而空手，时而满载，令方
临甚是不快，但想到自己是外人，不便多说，只好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方临揣着丐郎中死前的重托，不愿多加耽搁。这一日，见小妹病无大碍，便打
算和他们告辞，共处虽短，感情非深，友谊却也浓厚，一时间让方临不知如何开口。

    方临正自琢磨，只见大妹早早回来，神色阴郁，方临暗思，只怕现在不是当好
的机会，但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想来他们也不至强加阻拦。

    方临刚要开口，却不料大妹眼睛一红，竟然跪在了方临的脚下。方临长了这么
大，哪里被人跪过，不由大是慌张，不知所措，“这……你这是作什么……”

    屋中的其他人见大妹跪了，也慌忙跪在大妹身后，而小妹则跪在了床上，凝望
着方临，更让方临窘迫不已。

    “你不要走好么……我们”，说着，大妹的眼泪滴了下来。

    方临不知要将他们扶起，见大妹泪下，也对面跪下，用衣袖为大妹擦拭。

    “我们都是逃荒出来的穷娃子……”，大妹忍了泪水，正色道：“没爹没娘，
没有饭吃，这才成了乞丐……后来乞丐越来越多，讨饭也难了，我们不得已才去偷
去强……”大妹哽咽了半天，才道：“我知道你嫌弃我们是坏人，所以要走，以后
……以后我这个老大也不作了，大家都听你的，从今你就是我们的头儿，你叫我们
作什么，我们就作什么；我们要是做错了事，你尽管打我们，骂我们；只要你能带
我们走，去作工也好，去打猎也好，只要有口饭吃，不被别人欺负，我们……”说
着，大妹竟然磕起头来，方临急忙用力拦了，不让她叩下，却挡不住其他的人，只
听小屋中捣头声响成一片。

    “这……好啊”，方临心说，带着他们去打猎，虽然麻烦了不少，但也强过他
们抢劫路人，朝不保夕，等他们长大，我们便落户在山里，却也是个不小的村子，
于是道：“可是我有事在身，多则一岁，少则一月，便会回来，那时我再带你们走，
好么……”

    大妹听他答应，喜极而泣，但听到后来不由大急道：“不可，那便来不及了…
…”

    方临正要问个仔细，却听院里有人喧哗：“大妹妹子，还不出来么，难不成要
等花轿么？”语气轻浮，好不嚣张。

    大妹听他说话，不由惶恐，颓然坐在了地上，无语片刻，忽然咬牙道：“和他
们拼了！”说着，起身便要向外闯去，却被方临情急之下拦腰抱住。

    “你……你……放开我啊……”大妹红脸道。

    方临赶忙松手：“他们是谁，为什么要为难你……”

    大妹把秀眉一挑道：“他是临县员外的儿子，却拜了我们镇菩萨庙里一位和尚
为师，学习拳脚，作了个小和尚。可是他却什么清规戒律也不守，到处横行惹事，
欺负弱小，自称‘和尚大王’……今日他找到我们说，他要立个山寨，创个帮派，
但手下喽罗不够，所以……所以要我们，要我们归降于他，否则……否则就去告官，
说我们拦路抢劫……他还说……说……”

    方临见大妹的脸越来越红，扭捏地说不下去，却听门外嚷道：“寨主夫人怎么
还不出来，难道没拜天地就想洞房……”有一人道：“不会是逃了罢？”，一人回
答：“不会，我派二黑和王八堵在了路上，他们插翅难飞……”。

    “妈的，老子进去看看……”其中一人忍不住道。“不可，那丫头鬼得很，小
心着道……”

    大妹听得他们这么说，对大伙道：“别跪了，都给我起来，我们这么做反而会
害了方兄弟……还不起来！”见大伙都起来了，大妹却对方临说：“你快走吧，他
们认不得你的，再晚……就怕……”

    方临原是要走，现在却走不得了，傲然道：“怕什么，我和他们讲理去……”，
说着，就向外走，大妹忙要拦阻，去不料方临好快的动作，竟然让她拦了个空，无
奈只好跟他出去。

    方临来到门外，只见三个人叉腰而立，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好不蛮横，中间
的一个是秃顶，恐怕就是“和尚大王”了，他左手的一人身高马大，看来力气不小
；而他右手一人挤眉弄眼，神情顽皮，身材较小，还是孩子一般。

    对面三人见他出来，也好生奇怪：“你是谁，我怎么不认得你？”秃头问道。

    “他是我们老大！”，一旁一个七岁的孩子，不知轻重地说道，大妹暗暗叫苦，
心说：怕是方临也逃不掉了。于是狠狠地瞪了那孩子一眼，吓得那孩子号啕大哭了
起来。

    “哦！？”那秃头上下打量方临一番，觉得他并无出众之处，于是放心一笑，
对大妹说：“方才我对你说的话，你考虑好了没有……现在这里到底是谁的头面，
谁的话挺？”

    “这里还是我的桩”，大妹道：“我……我照你的话办就是了，这位，这位方
公子，我们……我们不认得他，他有事要走，你们放过他！”

    却不料对面三人哈哈大笑起来，瘦小的说：“怪的得大妹妹子不愿意当压寨夫
人，原来养了个白脸儿”，“哼！什么白脸黄脸，要是坏我们老大的事，我让他变
成大花脸……”，那个大个头道。

    秃头小子一笑：“看这个小白脸又小又瘦，全身没有几两肉，我们要来干什么，
难道养着当相公，还不快滚……”，然后有对另外两人说：“老子今天大事成了，
大妹归我，小妹归灵猫，大块头，其余的你要那个自己挑”而那个大块头只会嘿嘿
的傻笑，并不答话。

    方临见大妹咬牙切齿，而小妹躲在门边也是眼泪汪汪，不由大怒：“胡说，”
然后对其余人道：“方才你们叫我做大哥，什么都听我的是不是……”

    孩子们不会作伪，都点头承认……只有大妹高呼：不是！

    “后来我答应了，你们还磕了头是不是……”方临又问。

    孩子们还是点头……，气得大妹一甩辫子，冲今屋里，赌气般闭了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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