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前兆
五老皱着眉头,瞅着水童,弄不清他搞什么鬼,又是舌头,又是脑门的。
一旁的方临却道:“印堂,面色我是不会看,只是你的舌头,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水童转向方临,急问。
“好像……有些厚腻,颜色……”,方临道:“总之……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头
昏,头晕,腹痛,大解不便……”
“是是是……”,水童道:“没想到你倒是会相面,你却说说我是不是……这
个……被鬼缠身……”
“不是!当然不是……”,方临急道:“剑窟太热,你在里面出汗多,排泄却
少,气郁不畅,毒素积聚才会这样,只要你多吃些芹菜,韭菜,萝卜之类,就会好
了,不关鬼怪什么事儿……”
“不是鬼缠……”,水童半信半疑,自言自语道:“那平时乖乖的牛,今儿见
了我,为什么使起性子来,真正活见鬼了!……对了,五老,这儿叫鬼山,是不是
……”
五老不由笑道:“不错!你当真见了鬼么,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几个胳膊几
条腿儿,有鼻子么,有眼睛么?”
“不……”,水童慌忙道:“我……我没见,我真的没见……一个也没见……”
“那便是了,还不干活儿去,小心被人化了……”五老道。
“化了……”方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儿了,却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
“什么化了,化了什么,难道是像故事里的猴子一样,三十六变,七十二化……”
那故事方临的爹爹讲过,什么名字却记不得了!
“不忙,不忙……”,水童心不在焉问:“五老啊,您明白告诉我,这世上有
鬼没有?”
“那我却不知了……”,五老道:“等你变了鬼,自然就明白!”
水童不由打了个寒战,沉默半天,结结巴巴道:“五老啊,我实话说了吧……
今儿,剑窟水缸里的水不多了,那老妖精他让我去打水……”水童道。
“是啊”,五老道:“你从这门出去,我们都看到了……”
“可,您不觉得我今天回来的特别快么?”水童问。
“对阿……”,水童这么一提,五老也察觉出来:“你打水,平时要一顿饭的
功夫,今儿只有一盏茶的样子就回来了……今儿是怎么了,牛长了翅膀,你们飞下
去的……”
“看您……”,水童惴惴道:“我可没和您说笑,我牵着牛下山,走到一半,
牛说什么也不动了,我用力推,用力拉,用鞭子抽,用脚揣,可它开始时是一步也
不挪,后来更是进一步,退两步,死也不往前走?”
“真的?”五老诧异地问。
“我还能跟您说瞎话……”,水童道。
“你下不去山,没打到水?”五老颤声道:“你就敢这样回来……”
“当然不敢……”,水童道:“我试了好几次,可那笨牛今儿想是撞了邪,非
要跟我较劲,非但不走,还嗷嗷乱叫,把背上的水桶都打翻了,我没的奈何,只好
回来,从洞后那口深井里取了水……”
“那能成么?”五老疑虑地问。
“没事儿吧……”,水童道:“我仔细瞅了,那井水也是清清的,不比涧里的
水浊……”
五老点点头:“所以你回去太早,怕老妖精怀疑,就到这和我们闲扯半天对不
对!”
水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五老……对了,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得回
去了,这世道,真也怪了,平时一直乖乖的牛,莫非当真见了鬼…………”
“你小心些……”,五老嘱咐道:“要是那井水不成,就得想办法重打,别糊
弄那老妖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您放心吧……”,说着,水童在岩墙下按了几下,打开通往剑窟的石门,挑
着两桶水,走了进去。其后,水童又来回几趟,直到把八桶水全部挑完。
“这孩子……”,五老望着关闭的石门,道:“从来就是这样,聪明伶俐,人
也不错,就是爱耍小聪明……”
“五老”,方临在一旁问:“他好像和您特别亲热……”
“他和你一样,也是我徒弟……”五老叹了口气:“只可惜不是撑船,而是推
风箱,他和你比,聪明有余,耐性却不足,悟性也不如你……要是撑船的话,钱他
一定比你挣得多,手艺却不如你,要是什么大风大浪,急流湍峡,还得你来……唉
……”五老一边幻想着,一边叹着气,似乎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无缘摸船了!
方临受他影响,不由也怅惘起来:“要是跟五老学的是划船,那岂非好,江河
湖海的漂流,总比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洞穴中强上百倍!
“咯吱”一声,毫无征兆,通往剑窟的石门猝然打开,更让所有人吃惊的却是,
从中出来的竟然不是水童,而是……老妖精。
“琅琊子?”方临也大吃一惊,同时觉得身边人的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琅琊子环视众人,却把眼光停在了方临的身上,也许是因为他身上唯一穿着衣
服,道:“你,来给我挑水!”随即一挥手,又隐回甬道中!
“去吧,小心……”,五老推了方临一把。
“哦”,方临这才回过神来,再看五老,只觉他眼中竟然隐着泪花。
穿过甬道,方临回到剑窟,剑窟里燥热依旧,但他显然比初来乍到时,适应了
许多。
剑窟中出人意料的只有琅琊子一个人,他站在水缸边,招手让方临过去。方临
慢慢走过去,途中发现水童的衣衫,莫名其妙地摊在地上,方临四处望望,却又不
见水童的身影,不知何故。
“丙字缸,己字缸,庚字缸,还有葵字缸都掺了井水……”,琅琊子指着各个
水缸道:“丙缸掺了两桶,己缸掺了两桶,庚缸掺了三桶,葵缸……”
“掺了一桶吧!”,方临小心道。
“对……咦!”,琅琊子不由多看了方临一眼:“你小小年纪,竟然也能看得
出?”
“我不是看出来的”,方临道:“水童今天打了八桶水,丙缸,己缸和庚缸共
掺了七桶,那么葵缸自然只剩一桶了!”
琅琊子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道:“这些掺了井水的,全倒掉,你,重新打
过!”
“哦,知道了”,方临答应了一声,而琅琊子也不再说话,继续打铁。
“倒在哪儿呢?”方临将水缸中的水,重新舀回水桶,却不知该倒在何处。他
举目四望,发现剑窟中只有那个堆积着刀剑的黄色水池可以倒水。于是,方临拎着
水桶向那边走去。奇怪的是,方临发现,离水池越近,一股腥臭就越浓,来到水池
旁边,方临不得不用一只手捏起鼻子,用另一只手倒水。
“不是那儿!”,琅琊子突然吼道,声似铜钟,若不亲见,绝无法想象出,这
声音居然出自一个瘦弱如斯的老人。
“那儿是淬火池,倒到洞外去……”,琅琊子指着甬道呵斥道。
方临无可奈何,只得再次肩扛水桶,来到石门门口,却不知如何开启机关。方
临求助地望向琅琊子,可那古怪老头并不理会,只是一心打铁,不时将饱经锤炼的
红铁,拿起端详,不是仍进淬火池,便又抛回火炉。
好半天,方临才在岩壁上,找到一个满是铜锈的凸起,推之不动,拔之不出,
向左拧无用,向右转亦是徒劳……方临试验了好几种方法,却全然无功,不由泄气。
这时,火洞中一团火龙窜出,照亮了原本在角落中的石门。方临发现,在凸起中心,
却有一个小洞,其宽度仅能容纳小指。
方临用小指试了试,堪堪能探入,再向前送,果然,指尖触到一物,轻轻拨动,
“喀嗒”声响,石门应手而开。方临这才明白,为什么能进入此间的水童,必然是
瘦弱的少年。
几趟出入,四缸水已然倒光。
“门外有牛,可背水;下山有路,到山涧……”,琅琊子也不看他,自顾自道
:“只要涧水,若是掺假弄虚,和他一般下场……”说着,指了指地上衣衫,喝道
:“去吧!快!”
出得山门,天色已是黄昏。
方临牵过牛,将水桶悉数架上。好在这头牛也算驯良,并没有因为自己是生面
孔而畏惧,反而温顺得舔着他的脖颈。不过方临转念一想,不由恐怖:这牯牛如此
不畏生人,莫非这汲水的水童经常变更……想到这里,方临不敢再想,只是牵着牯
牛,顺路下山。
路未行得多少,果不其然,这口牯牛突然拗了起来,不肯再往山下走一步,瞪
眼撑鼻地对着前方乱叫,似惊惧不安,又似壮胆。
“莫非前边有虎豹豺狼?”方临暗想,但暗察种种迹象,却又不似……方临无
奈,只好舍了牛,自己小心翼翼地往山下探看。
走出百十步,转过一个弯,方临忽而不动了。原来,在峭壁间的小路上,赫然
一团非碧非蓝,似火似烟的光束,拦在中央,映着黄昏斜阳,更显得凄厉诡异,令
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方临摒息凝神,仔细在看,只见那团火光在山风中,居然不晃不动,远远望去,
冷冰冰,薄且淡,若非天色将暗,只怕还看不出来;绿幽幽,惨兮兮,在山石掩映
下,忽明忽暗,若有若无,流转不定。
方临慢慢靠前,只觉手脚颤抖:“莫非真是鬼火么?”,想要转头就走,可想
起琅琊子的话,却又不得不硬气头皮,一步步挨将过去,因为只有这一条路可通山
涧,路旁或是悬崖,或是陡壁,根本无路可绕。
及至近前,方临已是一声大汗。然儿距离虽然近了,而那“鬼火”却更见缥缈,
透过碧蓝色的光芒,对面的一切不真实地摇曳起来,好似太虚幻境,又像鬼魅幽冥
……方临闭上眼睛,用手使劲揉了揉,却发现还是无法将目光聚焦在那火光之上。
瞧得更仔细些,原来那团火光并非凭空悬着,在它正下方的地上,原有一条长
约两尺,三指宽的裂缝,而就着裂缝的形状,火光成屏风装展开,正面宽,侧边狭,
好不诡异。
大着胆子伸出手,方临以食指触碰火光,……果然不热,奇怪,明明将火光
“隔”成两半,却又不痛不痒,不凉不热,无声无息,非钝非锐,没有任何触觉,
就好像将手指探入虚空……方临收回手指,看手指安然无恙,这才放心。
再看那裂隙,缝内幽黑得没有色彩,方临用手试探,却觉得缝隙内有阴风呼呼
吹出,似极幽远深邃。方临又拣来几块小石子,仍进了地缝,可他侧耳听了好久,
却怎么也听不到石头落地的声音!
“莫非……”,方临心中惊恐:“这就是通往幽冥地府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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