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百炼

    记得那日发现地裂鬼火，五老曾嘱咐他观察山中的异常。五老虽然没有明说，
但从他疑虑的眼神，方临觉得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于是不敢有丝毫大意。这些日子，
方临每每下山汲水，都多留了份心思，果然让他发现不少异常之处。

    首先是山中没了鸟鸣声。记得前些日子，从洞中出来解手的方临总能听见各种
鸟叫，虽时值早秋，又是在环崖之中，然而群鸟鼓噪的声音，还是让久困在洞窟石
穴中的方临，感到些许安慰；可前些日子，飞鸟莫明地越来越少，初时方临以为春
夏已过，秋冬将来，山中的鸟儿大概飞到南方潮润的地方过冬去了。可这几日间，
方临却听得莽莽群山间，竟然一声鸟鸣也无了，安静得让人感到可怕——想来这闽
浙之地，并非北国，虽是高山，却也不见得冷得百鸟迁徙，一个不留——方临不由
暗自奇怪。

    除了林鸟，还有山树。山上入秋甚早，但终是初秋，气温还暖，许多树木由自
苍翠，甚至连落叶都很少；但是不少看似高大茂密的老树，无端端地枯萎朽烂了。
若只是一两株如此，原本正常，或者老朽，或者虫蛀；可一排排，一片片皆是如此，
就显得古怪异常了；更何况还有些原本秀奇的树木，枯槁之后，无故燃烧起来，化
作炭尘黑土，岂非咄咄怪事。

    除此之外，山中怪事还多：明明没有大风咆哮，却常能听到飞砂走石的厉吼；
明明没有百兽奔逃，却常感到岩石颤抖；还有原本藏身在土穴石洞中，难得一见的
蝼蚁虫蛇，居然不畏光，不畏寒，四处迁徙，乱作一团。

    方临如实将这些异常告诉五老，五老捋着胡须，连连摇头，不断地直言自语：
“天有异兆，到底主凶主吉……是福是祸……”，转而又对方临道：“你也不要担
心，这儿这么多人，不会有事的，只怕当真是闹鬼……哈哈……哈……”五老既是
这般说，方临也不再问，依旧每天上山下山，挑水灌水，闲来观看琅琊老人制炼兵
器。

    时间过得飞快，昨日里数过琅琊子用锤柄，蘸取银水划在地上的记号，却已经
九十九条了，方临心中不由一阵激动。而那被炼制的兵器俨然是一柄宝剑——九十
九炼之后，这柄宝剑已经基本成型，身狭头尖，脊厚刃宽，剑柄古朴，剑末敦实，
只差安上握柄，坠上剑穗了。而历经九十九炼，这柄宝剑已然显露出神兵利刃的端
倪，虽还无锋，却已能切金断玉；虽然粗糙，却由自青光朔朔，寒气迫人。

    于是今日，方临早早起身，未等琅琊老人吩咐，披着廖星，踏着朝露，便出洞
打水；谁料想，今日山上狂风大作，劈石断木，走石飞沙，好在方临轻车熟路，兼
之小心谨慎，并未出什么危险，只是入得洞后，五老神色严峻地告诉他，今日若有
什么异常，不要守在剑窟里，那里非金既火，危险非常；最好是和大伙呆在一道，
出了事情人多力大；而即便是不得出来，也尽量靠着甬道石门，一有风吹草动，立
刻逃出，以免被困那里。

    五老的话说得严肃，方临也听得认真。只是今日恰巧是‘百炼’功成之日，好
奇心盛的方临又哪肯错过，于是答应了五老一声，径自回到剑窟，静待神兵出炉，
宝器竣工。

    这日，琅琊老人也格外精神矍铄。千里之行，只差跬步；万仞高山，独缺一篑
……百炼之术，琅琊子并非今日才得；即便是百炼之兵，在琅琊子手中也炼了无数，
然而，不是火候欠准，便是调配有误，炼出来的宝剑宝刀，固然坚实锐利，却都缺
乏灵性，难觅霸气……于是数十年来，琅琊子炼了又化，化了又炼，却皆不满意；
而炼造方法，更是改了又改，精益求精，可谓呕心沥血，孜孜以求……

    今次的宝剑，琅琊子已经记不得是他百炼出的第几把，但单看这九十九炼的剑
胚，质地确实高于从前；而百炼之法，重在最后，也难在最后，这九九归一的最后
一炼，可谓画龙的点睛之笔，若是顺利，有望功得圆满，了却平生奇志；若是出错，
难免再次功败垂成，一番心血更化乌有……

    是故，琅琊老人今日格外谨慎，拿起剑胚，左端详，右抚拭，神情凝重，时而
闭目冥思，时而皱眉长考。其实，琅琊子思索这最后一炼之术，显然断非一日，也
非一月，一年。而临事由自难断难决，可见其中变数之大，奥妙之玄，实非一人穷
一身而可参透，以琅琊子炼术之高妙，亦不能免。

    终于，琅琊老人站了起来，试了试涧水，朝方临点点头；然后察了察炉火，想
来因为山风呼啸，今日的炉火尤其兴旺，琅琊子又点了点头，须知宝剑的炼制，绝
非单纯的巧计，还要夺天时，顺地利，金木水火土，缺一不可；除此之外，还得山
间的灵气，水土的精华，更非人力所能掌控，要靠天地造化，世事缘法了！

    只见琅琊老人，出人意表地取来一只木桶，盛满清冽的涧水，然后用力浇向火
洞——火势既旺，涧水又凉，水火相击之下，瞬间一股热气从火洞中喷出，而炉火
由红转白，却烧得更加炽灼了。琅琊子这才将剑胚插入火洞，目不转睛地观察剑身
烧化的程度。

    不久，琅琊子取出红透的宝剑，小心地放在案上，不等它冷却，一鼓作气地锤
打起来。这一通锤，如春雨，细密绵薄；有如朗星，鳞次栉比……方临在一旁观看，
却见那剑越来越薄，也越来越长，其上簟纹如水，翩然荡然，随着温度的降低，铁
制的延展，更显得淡泊缥缈，最后化成一片雾气，包裹着宝剑全身。

    终于，琅琊子停下手中巨锤，用锤柄击打剑末，宝剑化作长虹，腾越而起，
“嗖”的一声投入水缸之中，一股白烟飘散，方临伸长了脖子，只见那宝剑居然悬
在水缸之中，不上不下，不沉不浮。

    琅琊子长笑一声，从水缸中捞出长剑，剑还未出水，剑窟内已然流光百转，好
似水波荡然，珠光璀璨。宝剑既出，被琅琊子手指轻弹，便作龙吟；随手一颤，化
作千折；待剑静定，如寂如息，非枯非槁，却又薄如蝉翼。琅琊子用力弯曲，剑身
如勾，柔若无骨，抬手放开却又铿然有声，又如箭弦一般平直。

    “好！”，琅琊子夸了一声，端起剑末，对准钉在木架上，一墙胳膊粗细的铁
钉，一剑划将下来。无声无息，方临只觉大地因之颤抖，岩墙因之战栗，被宝剑削
下的颗颗钉末，连同碎石岩屑，冰雹似地砸落下来，乒乓作响，四散崩弹……而宝
剑纤毫无损，片尘不粘，若出新硎。

    “哈哈……”，琅琊子大喜过望，仰笑数声，整个山洞都因他的大笑而抖擞，
接着，琅琊子居然对方临道：“来来来，取我‘蚩尤牙’来！”

    “‘蚩尤……牙’……”方临不知所以，愣在当地。

    “哈哈”，琅琊子哑然失笑，那笑容虽然可怖，却还算和气。笑毕，他在岩壁
上大开一个隐秘的石洞，自己从中取出一块好似牛角，却比牛角更直更小更扁，通
身乳白的物事，将其粗的一端，套插在一根被削成半截的铁钉上，举剑要劈……然
而，剑未落下，琅琊子猝然停手，摇摇头，拔下“蚩尤牙”，琢磨一阵，却又将之
置于石台铁案之上。

    方临好奇地看着那“蚩尤牙”，以及琅琊子一连串的动作，丝毫没有注意到，
水缸中的水莫明地荡漾起来，水波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琅琊子收了那骇人的笑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双手握剑，高举过顶，然后大
喝一声，双臂下击……方临几乎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听一声如雷的轰响，剑窟中
立刻烟尘四逸，方临更因巨大的震动，跌倒在地，被一片尘埃呛得咳嗽不止。

    等到尘烟落定，方临满面尘灰地爬起来时，才发现，整个石台铁案，已经被琅
琊子一剑削得粉碎；而琅琊子持剑闭目而立，均匀着呼吸……一滴滴鲜血从他持剑
的双手，滑在地上，嘀哒可闻。

    方临不知所以，不敢乱动，只见琅琊子睁开眼睛，抛下剑，用还滴着血的双手，
不顾屑棱尖锐，拼命拨开一块块石块铁屑，终于找到了埋在其中的那颗“蚩尤牙”。
琅琊子拾起“蚩尤牙”，迫不及待地吹掉浮土，睁大了眼睛，在那“牙”的表面搜
觅着，索寻着……

    这时，方临终于发现了山洞的晃动，因为水缸中的水开始彭湃出来，而水缸之
间亦因为剧烈的晃动，而撞得“砰砰”直响。

    “老……先生！”，方临惊叫了起来，可是，从岩壁上漫天跌落的岩屑迫他闭
上了嘴；而琅琊老人却似乎毫无所觉，在颤动的地面上呆呆地立着，嘴里喃喃着：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怎么可能……不可能啊……绝不可能……一点伤痕
也没有……这，哼哼……哈哈……又是一把废剑！”

    听着琅琊老人突如起来，不知所谓的话语，方临只是想着五老的嘱咐，他一面
跑去打开通向甬道的石门，一面高喊着：“地震……地震啦……”可是，他突然发
现，石门固然打不开了，而琅琊子也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呼叫，反而歇斯底里的狂笑
起来，笑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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