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养藏

    看到养气篇，方临不由疑惑，心说：自己原来不知道这是武功秘笈，却也罢了
；可既是传人武功，无论神妙与否，总该有异人之能，比如教人飞得远，跳得高，
动作快，气力大……可这本秘笈，为何教那些人人都会，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
呼吸。

    只见书上写到：“屈子曰：”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养气
之重，在乎守虚；守虚之本，在于呼吸……呼吸之难，在乎自然……不思不昧，不
假一毫人力作为……“

    这一点，方临却是体会颇深，记不得自己几岁的时候，似乎一生下来，爹爹就
教了他呼吸的方法：“凡呼吸，以鼻纳气，以口吐气，纳气一者，谓之吸也，吐气
有六，位谓吹、呼、唏、呵、嘘、呞，皆出气也……”

    也许是因为自己蠢笨，学到四岁上，还是没有学会这呼吸之法，惹得爹爹很不
高兴，记得爹爹那时说：“呼吸之法，人人皆知，你连这都练不好，还谈什么读书
写字！”为了能开蒙上学，方临当真时时想着呼吸，刻刻念着六气，吃饭也想，睡
觉也想，站立，坐卧，行走，跑跳……无时无刻不注意呼吸的方法。可谁知，越是
注意，便越是出错——快了，爹爹要打；慢了，爹爹要罚；高了，便少了顿饭吃；
低了，便又多了顿板子……

    最后，还是妈妈看不下去了，乘着爹爹去教书的机会，对方临倒：“这呼吸六
气的方法，不在于‘念’，而在于‘忘’，越是不惦念，呼吸就越自然，越顺畅，
越有效——要是能自然而然地呼吸六气，那便算大成了——唉，这本该由你自己领
悟，爹爹若问起，可别说是我教你的……”

    听了妈妈的话，方临这才开了窍，于是不再常常记挂着呼吸，果然，爹爹的打
骂渐渐少了，自五岁后，爹爹就再没有提过呼吸之事儿，反而敦促自己多多识字。

    再看书上，不过是这呼吸六气之法：“……呼以去风，唏以去烦，呵以下气，
嘘以散滞，呞以解极……从而勤习，十年有得；从而漫习，十年小成；从而不习，
十年大成……之中道理，慧者自知……”果然，方临笑着想：这本书里倒是说得明
白，越是勤学苦练，刻意追求，则越是不得；越是不以为意，自然而然，才越有大
成……要是自己早先看到这本书，岂非不用妈妈提醒……不过方临又一转念，想到
：若是没有妈妈的提醒，只怕自己也练不会呼吸；练不会呼吸，爹爹就不会教自己
识文断字，自己也就看不懂这本书……

    可是，方临想着：现在，妈妈却是在哪里呢？

    方临和爹爹出来流浪，一来生活拮据，更主要地却是来找自己的母亲——至少
爹爹是这般告诉方临的。可是，天大地大，茫茫人海，又到哪里去找呢……如今，
爹爹也死了，自己又被困在山洞中，却仍然不知道妈妈的下落……自己在这里苦念
着妈妈，却不知妈妈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是否也在思念着自己……方临终于再
也忍不住，热泪自双颊流下，冲出两道白痕。

    这倒提醒了方临，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洗脸了——记得，妈妈还在家中时，总是
天天监督自己洗脸，记得那时，妈妈总是说：“就是作乞丐，身上再脏，脸还是要
洗的，等到要饭时，再往脸上涂香灰；要完了饭，再将香灰洗掉……”，一次，妈
妈的话被爹爹听见了，爹爹发了好大的脾气，把方临撵在门外，关上门大骂妈妈…
…方临害怕地不敢走远，却也不敢偷听，自听见最后爹爹高声道：“就是死，也不
作乞丐！”

    方临不知道爹爹为什么会发这么大脾气，似乎爹爹很讨厌乞丐。就算平日里前
来要饭的乞丐，也会被爹爹呵跑；要是爹爹不在，妈妈却会将乞丐领回来，施舍一
顿饭菜，若是有结余，也会分他们几文钱……难不成妈妈喜欢作乞丐，他百思不得
其解，只好放弃。

    方临蹲在暗河边，捧起河水，洗尽脸上的污垢，这才重新坐回，打散脑海中的
胡思乱想，继续看书。

    第二篇呼吸养气，方临早已熟识，大概算算，也有了十年之功，即便没有大成，
小成还是有的，于是决定继续看下一篇。

    这呼吸六气之法，方临的确纯熟到自然。但他却不知道，爹爹口中“人人皆会”
的呼吸之术，却是极其高明的吐纳之法，非但一般人不会，就算江湖上武功高强之
辈，也往往不识；即便知道，也只当作道家寻常养生延寿之功，而不加重视。确实，
这六气吐纳法本是源于道家，在修炼时讲求不着执念，心神寂然，空明澄澈，浑同
太虚！所以，在“养气”之前，先要修习“澄气”，以抛弃私心和俗念，这和释家
的“心无所在”本是两蒂同根，却更为困难。要知，一个潜心习武之人，如何能够
真正做到心无执着，浑同太虚；又有那门那派的弟子，心甘情愿地耗费十年光阴，
仅仅练这玄乎其玄的“呼吸”？正所谓大道若失，如此练就的内息虽然至真至纯，
却不为人所熟知！

    方临从小修习，却不自知，更因为不自知，茫然间收获反而至大，这也是为什
么他误服“紫央丹”却会因此中毒，而他虽中毒，却又让人看不出修习过内功的迹
象。正所谓“湛兮，似或存”，这种至真至纯，清静透彻，自然而然的内力，往往
让人无法察觉。

    翻开第三篇，名曰“藏气”，便是如何将体内真气，收藏在各个穴道之中。

    一般人的真气，幼时纯，老时散；儿时清，长而浊……内息更是时生时灭，即
发即融，而如何能守住真气，使之生而不息，永积不去，便是学武人梦寐以求的神
功。因为这些都是经络内，脏腑间的修习，非肉眼外观可能察觉，所以或称之为—
—内功。内功的习法，自然多种多样，但要真正做到“生而不息，永积不去”，却
是无人能够。

    一来因为个人的资质不同：血脉不张，则经穴闭，真气失其所，故涣；内养不
足，则精华散，真气失其纯，故败……是故，习武，特别是内功的修习，多从少年
开始，越早越好。资质越好，进益越快，反之，年龄越大，练功愈难。当然，凡事
无一概之论，若欠悟性，儿时了了，大未必佳；若有道心，养神食气，长寿者多。

    二来，修习的方法也各自不同。内功的渊源流派多如牛毛，各门各派信仰不同，
宗旨也不同，或内或外，或急或缓，或正或邪，仅从习武的角度来看，各有擅长，
也各缺失——由外及内，则内不纯；由内及外，则外不刚；贪功贸进，则进不能久，
恐学不及境；循序渐进，却人生苦短，叹学也无涯……执正之念，则所累者多，难
入空明，难屏杂俗；奉邪之心，则所欲者繁，难得清静，难灭尸根……再加上学武
之人，秉性不同，际遇不同，则修习的法门更是千变万化，因人而已——但，万变
不离其宗，首要之务，便是要“藏气”！

    正所谓“神不清，不得久；气不藏，不得厚”，所有武人修习内功，无不从
“藏气”开始，这一步骤至关重要，今后内功境界如何，快慢怎样，都要以此为凭，
无法超然。

    方临自是不知道这些，但依照书上所列的法门，他轻而易举就将涣散在脉络内
的少量真气，就近推入了经穴。“原来也是这般简单……”，方临不由诧异，心说
：“只怕这秘笈中所载的武功，不过稀松平常，否则，又怎会一蹴而就，毫无困难？”

    方临自是不知，自从他服食紫央丹之后，在药力的催动下，真气如天倾地陷，
大坝决堤般奔腾激荡，汹涌滔滔，将方临的经脉，好似河道般冲刷得越来越宽阔，
当然，期间苦楚疼痛，也只有方临一个人知道。后来，真气被“辟阎山庄”庄主箫
无垢封闭在膻中穴中，也算解了方临一时之苦；可谁知，他又莫明染上了“麒麟滴
露”，这种剧毒蚀人经脉，乱人真气。好在方临并未食之入口，所以总算保住了经
脉无恙，但膻中气海内的真气却又被逼出，不但越积越多，而且再次开始冲击方临
的脉络。

    得遇丐郎中，方临这才拣回一条命来。丐郎中施以针灸，辅以药材，一方面压
制住方临体内的真气，一方面将真气导入各个气穴，使在其中安居乐业，不再四散
奔涌。然而方临经脉虽被冲宽，穴道却仍狭窄，安能容纳那么多“凶暴”的真气。
最后，救了方临性命的，却是被他误认为是“萝卜”的“万年仙参”。这万年仙参，
可遇而不可求，其固本培源之效，不但减缓了方临体内真气的冲撞，而且也大大地
阔宽了经穴的容量。终于，在丐郎中的努力下，所有真气被引导入各个气穴，不复
外溢。

    只可惜，这个方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紫央丹的效力尤在，稍遇冲击，方临体
内的真气就会再次沸腾，就好像方临在和德能小和尚三人比武之时，因为受到击打，
和剧烈的运动，真气逃逸而出——不过那次是故，福兮祸兮，却恰巧为方临解了围
……正因为这种危险的存在，也因为方临盟而好学，丐郎中本想将方临收为弟子，
将一生的医术内功，尽数传给他，医术治标，内功治本，标本兼治，内外双修。等
到方临以自己之力，掌控真气的运行，那么这毒才算真正解开。

    只可惜方临没有这个福气，丐郎中还没教他一言片字，便被人杀害；只是方临
牢牢记住，丐郎中曾说过，修习这本“虚碧凝华”，对解毒亦大有好处。丐郎中也
许未知，自己当初随口一言，却当真救了方临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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