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密会
终于，方临到底还是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他发现自己居然醒来了。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全无障碍，他坐起调
息，却发觉小腹疼痛异常——方临高兴地跳了起来，这种疼痛他太熟悉，太亲切了，
这种感觉只有一个字——饿。
醒来后，方临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面饼的坚硬，和着唾沫，硬是吞下了三
大块！坚实干燥的面饼在方临肚子里膨胀，那臃肿的感觉，亦是方临所熟悉的，只
不过，这次不是气海，而是谷海；不是丹田，而是胃！好在方临没有忘记，大饿之
后忌饱食，所以方临忍下了吃第四块的念头，而是盘腿默坐，调息养气！
此刻，真气已经在丹田内水火合济，水乳交融，恍恍然好似无质，坠坠焉又似
有形，流转驰骋，滑兮沐兮，温良有度，来去不觉。方临只道自己已经大功告成。
记得书上说：“凝功既然，当可单指穿木，徒手碎砖……若不然，勉而续之……”
既然书上如此说，方临不由起了试验之心，他在洞穴中找来一块石头，不大不
小，放在身前，用目光紧紧盯着，调息运气，一掌劈出，却停在半空——方临心中
惴惴，寻思着要是那块石头不碎，只怕自己的手掌便要碎了。
一咬牙，再次劈出，再次中止。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方临第三次将手
掌高高举起，狠狠落下，口中大喝一声，“开！”——当手掌肌肤捧触到石头时，
竟然又下意识地停了一停，虽然砍上了石头，却是手不疼，石无恙——和没砍上一
般。
方临不由泄气，亦有些着恼自己的懦弱，“不就是皮开肉绽，筋断骨折么，百
日之后还不是复原如初，有什么好怕……还好爹爹不在，不然见到自己如此胆小，
一定会，一定会……胡闹！挨打受罚又算什么，要是爹爹还健在……对，一定不能
让爹爹失望，无论如何！”，想到这里，方临再次举起手臂。这一次，他作足了准
备，下定了决心，终于一掌劈到了石头上——“啊！”，一声惨叫回荡在山洞中，
久久不绝。
同样久久不绝的，还有方临手掌的疼痛。显然，那块石头命不该碎，却是注定
沉沦。虽然完好无损，却被方临一脚踢下了暗河——于是，方临不但手上痛楚，就
连脚上也开始疼痛不止。
只是方临却未看到，被他一脚踢飞的石块，在入水时已经碎裂成块；他也没有
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石块，居然溅起如此大的水花。他只是想，既然自己还没有练
成，那就得继续再练，不过，这次要练得久一些再来试验，否则又是手疼脚疼，可
不好玩。
其实，他不知道，他已经将“凝气”练成，只是他在劈石的时候，自信不满，
心中犹豫，自然无法做到手随心移，气随意转，手中力气不满，真气更不纯，如何
能够劈开石块？而他后来踢出的那一脚，却纯系自然，真气自然而发，自然而收，
虽然力气用的不大，却把石块踢碎了——只是他对用气还生疏得很，否则即便把石
块踢成粉末，脚上也不至于如此疼痛。
试验之后，方临自不敢往下再练，而是日日凝气，夜夜凝气，时时凝气，刻刻
凝气，直到缸中的面饼就要吃光了，方临仍是在炼“凝气”。其实方临也不是什么
执着，更不是锲而不舍，而是向流浪时走路一样——毫无目的，毫无原因，只是走，
就是走，朝前走——而此时，他不过将走路，换成了练功，别人苦苦追求的神功，
居然成了他打发时间，闲极无聊的玩物；或者是怀念爹爹，告慰爹爹在天之灵的祭
品。想来创此功法的前辈，泉下有觉，不知会哭还是会笑……
眼看面饼就要吃完了，而谷米无法煮熟，腊肉又被方临投下了暗河，方临却一
点也不着急，他想：“若是实在没有吃的，大不了跳下河去打捞那些腊肉，或者做
个鱼钩，钓鱼为食；再或者……”，方临盯着那些大缸，心中琢磨着，是不是该把
那些金银珠宝，柴米油盐通通搬运出来，然后灌水，养鱼！
好在面饼还有一些，方临也不着急，仍旧每天喂鱼似得，将真气注入丹田。
这一日，方临正背靠着冰凉的岩壁练功，试着将膻中气海的真气，也引入丹田。
就在真气将入未入之际，方临忽然听到洞窟之上，传来一声声脚步声——原本在行
功炼气时，方临是听不到声音的，但随着“凝气”的手法渐渐纯熟，丹田中的真气
越来越充沛，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耳听八方了，更兼这个山洞“回音”的特性，使
得方临耳中每日的水流声，鸟鸣声，风声雨声，甚至啄木鸟的“嘟嘟”声都变得异
常清晰响亮！然而，方临明白，行功运气之时，最重宁静守虚，最忌心有所持，或
被外物干扰，所以耳能听声，固然是他练气有成的征兆，却也是对他的考验——今
日，方临竟然听到久违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不由心中一震，也不知惊喜兴奋，还
是疑窦慌张，总之是心神外逸，灵犀不守……方临觉出有些不妙，但真气已然驰出，
难以逆回，方临只好继续，尽量不理睬头顶的声响。
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开始时，似乎是一个人来回踱步，后来
又同时响起另外四个脚步声，虽来自不同方向，却是同时抵达。
“属下参见李掌令……”，脚步声弱，“咚”得几声响，似乎有人下跪在地，
随即响起说话声。
“李无盐！”，方临心中大惊，气息不由更加溃乱，于是他只得重新藏精摄神。
然而，真气既动，精神便处于脆弱之时，好似刚出蛹的蝴蝶，乍蜕皮的知了，经不
起外魔干扰；于是，方临试了几次，都没能将真气归元；而此时，声音还在一句句
传入方临的耳朵。
“这……小女子如何敢当如此大礼！白前辈，史前辈，吴前辈，你们块块请起
……还有你，欧阳子，你也来凑什么热闹！”
“唉，李掌令此言差矣”，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年龄固大小，尊卑亦自不同，
年龄事小，尊卑体大，这规矩还是要守的……”
“茂林老兄说的对……”，另一人道：“这无规矩不成方圆，在九窟十八洞，
您只是掌令使，实在是委屈您了；若是将来……那您就是辅国的元勋，中兴的宰相！”
“史公说笑了！”李无盐笑道：“我一个小小女子，那里能当什么元勋，宰相
……”
“不是说笑！”，史大钟道：“我史大钟从来不说玩笑，这女子……这女子…
…如何便……”，也不知是他心中急切，口齿不清起来；还是口不应心，无话可说，
总之结巴起来，焦急羞愧之情，满口徘徊。
“史兄说的对”，再一人圆道：“我等亦是这般认为，三月前大地震动，天灾
忽降，若非李掌令处置得当，我们九窟十八洞，又怎会这么快就兴复如初；若有人
说我们李掌令没有治世之能，我吴道通第一个便不相信，这么大的灾祸，若是换了
别人，即便没有全军覆没，也会大伤元气——要是再引发了瘟疫，伤及山主刚刚痊
愈的圣体，那就更是罪无可赦！”
“对！对！”，大伙齐声附和起来。
“如此称誉，小女子待罪之身，绝难担当……”，只听李无盐叹了口气：“小
女子今日招集各位，正是要向诸位负荆请罪，我身为掌令使，却没有洞察灾祸，导
致屈大阳，琅琊子两位前辈，冤死洞中，小女子难逃其咎，罪不容恕……今日请罪
之余，还请诸位前辈，另行推选一人为掌令使，小女子即刻便去拜见山主，请山主
下令撤免……”，李无盐说到伤心处，不由抽泣起来。
“这，这如何可以！”
“绝对不可！”
“还望李掌令三思！”
只听李无盐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我意已决，你们跪也无用！”
“不可啊！”有人道：“我白茂林活了一甲子，这样的人祸天灾，年年都有，
处处皆是，哪一次能不死人，请李掌令莫要错怪了自己！”
“白公所言甚是，我吴道通虽然愚钝，却知天命不可违，屈洞主是吴某的至交
好友，琅琊子亦和我有些交情，但他们命中注定，难逃此劫，又如何能够怨及旁人，
连累无辜呢？”
“白兄，吴兄所言极是”，史大钟道：“天降灾祸，非人力之可挽回，请掌令
使莫要自怨自艾！”
“史洞主教训的是”，李无盐道：“请大家先起来，有话不妨起来再说！”
“不！”，有人道：“我等请掌令使收回成命，否则，我等长跪不起！”
“咚”，一声响又从方临头顶传来。
“掌令使，快快请起，您……我们如何受得起？”
只听李无盐哽咽道：“小女子自十六追随山主，未立寸功，唯山主信任，为众
位前辈所抬爱，这才大胆窃居掌令使之位，然而，未满一年，便天将灾祸于我九窟
十八洞——想来是小女子无德无能，这才惹恼了天地，将下祸端，事到如今，小女
子如何能够推卸责任，何面目再面对山主，面对众位前辈……”
“非也，李掌令智退丐帮挑衅，将一场血光之灾，消于无形；刀兵之祸，泯于
未焉，更保全了我九窟十八洞之声名——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焉道是无功！”
“不错，李掌令年轻睿智，而又稳妥精细，行掌令使之职以来，山上山下诸事
顺利，百业俱兴；而您只名片誉不加诸自身，洁身自好，勤勉任劳，慧中秀外，处
处以大局为重……这岂能无德！”
“是也，今次之灾，起于突然，而李掌令临危不乱，调度有方；身先士卒，大
智大勇……这岂非能，不但是能，且是治世经国的大能，若没有李掌令，却让谁来
帮山主谋划大事！”
“山主大业事大，我等性命事小，请李掌令切莫意气用事，舍本逐末啊！”
“众位前辈所言甚是”，李无盐道：“小女子受教了，我等都是为了山主大事
谋划，又如何能够将自己的性命功过，荣辱得失看得如此重要！”
“是啊，掌令如此想，便是我等大幸！便是山主洪福！还请掌令使快快起来！”
“却也不忙！”，李无盐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以此立个誓……若众前辈
当真愿发此誓，小女子也不能再推辞；若是不能，唉……”
“我……我等愿意！”
“这有何难？”
“请掌令使下令，我等无不遵从……”
“好，那我们就在这剑窟的残垣断壁之前，对着死去的先灵，发誓为山主大业，
一切荣辱得失，功过性命，皆弃之弊履；一切危险灾难，委屈困顿，都受之如饴…
…否则，否则自有天惩！”
“我×××以发誓，誓为山主大业，一切荣辱得失，功过性命，皆弃之弊履；
一切危险灾难，委屈困顿，都受之如饴……如违此誓，甘受天谴！”
“好”，李无盐笑道：“我已经起来了，诸位前辈也请起来吧，欧阳子，难道
等我去搀你不成！”
方临只觉得这些人语，似乎句句如霹雳闪电，震得自己心神不宁——运在一半
的真气，好似一只活兔，一跃一跃，不安分起来；又似一条活鱼，滑不留手，即将
逃脱。方临无法可想，只怪这洞窟为何如此古怪，竟然能将山上只字片言，全都清
晰明白地传来。方临听到这里，舒了口气——总算这些人，请罪也请过了，发誓也
发过了，就不要再耽搁，快些离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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