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佳兵
“既然如此，何罪之有！”，师尊叹道：“琅琊子一死，堂堂中华天朝，却还
有谁能制炼宝剑？！唉！”
方临听她如此说，心中一凛，似乎这话他以前听过……对！方临记起来了，就
是地震当天，山主就曾经对他说过这番话，没想到李无盐的师父也这般说，看来是
不假的。
李无盐或有不屑，却绝不敢在师尊面前表露出来。
“无盐啊！”，师尊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又为什么
一定要来看看这琅琊子的葬身之地？”
“弟子不敢妄加揣测！”，李无盐恭敬道。
“说说看，对错无妨！”，师尊轻松道。
“是！师尊千里迢迢来到九窟十八洞，只怕是为了我门承续大事而来；而您…
…来这琅琊子的葬身之地？莫非……师尊和琅琊子前辈有何渊源！”
“一对，一错！也算难为你了”，师尊道：“我这次到这里来，的确是为了银
儿和玉儿而来——今日午后便在这里开坛祭祖，将她们二人立为本门传人，她们中
只要谁能完成使命，全身而回，便可立刻继任掌门之位；但若都完不成任务，唉！
只怕又是一个十年了……”
“不会的！”，李无盐颤着声音道：“这次……银儿她……玉儿资质极佳，一
定能够善始善终，顺利而返……”
“这就好！”，师尊转而又道：“另外，你也莫要小看了银儿，哼，玉哨银箫，
也不知最后能留下哪一个，哼哼，等着瞧瞧吧——而我一定要来这里拜会一下琅琊
子，却和本门事务无关；我与琅琊子从未谋面，更无交情，这一点你猜错了！”
“是，请师尊示下！”
“告诉你也无妨”，师尊道：“这琅琊子和十门派也颇有渊源！”
“竟有此事，弟子不知，弟子该死，请师尊责罚！”
“行了，你也不用左一个恕罪，又一个责罚”，师尊低声道：“我不妨告诉你，
我让你多活了这二十年，想必你也明白缘由。如今你替我代收了玉儿，月儿两个徒
弟。她们中间，无论是谁，如果成为仙云毒派的掌门，你即便有再大的罪过，也可
以一笔勾销；但若是我的银儿胜了，无盐啊，这二十年你想必也很辛苦吧！”
“是……这个”，李无盐无言以对。
“如果当真有那一天，你也就可以休息了，是吧？”
“弟子……明白！”
“好，那么接下来，我就给你说说琅琊子！”
“是！”
“你也坐在一旁！”，师尊笑道：“这个琅琊子，还要从你们九窟十八洞的大
仇人，当年的燕王朱棣说起……”
李无盐和方临不约而同地摒息倾听。
“燕王朱棣心思细密，谋略深远，早在他起兵之前，便偷偷网罗天下刀兵工匠，
将他们秘密聚集在北京……之后，三年兵戈，天下终于归北方，虽然未必是那些工
匠左右了战局，但终究功不可没，于是或封或赏，使得他们地位颇高，声名远播—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天南地北的匠人久在一起切磋钻研，劳作休息，渐渐
融而为一，自称‘刀剑门’……”
“‘刀剑门’……”，李无盐不由喃喃道：“并未听说江湖上有这么一个……”
“你不知道也是寻常……”，师尊继续道：“这个‘刀剑门’起初不过是工匠
行会，不会武功，不涉江湖；然而，却有越来越多的江湖人投身其中，拜师学艺，
于是渐渐地‘刀剑门’也成了北方武林一个门派，只不过不甚响亮就是了……直到
那一年，‘地刹门’掌门刑雷，以掌门之尊投入‘刀剑门’为徒，一时江湖浪涌，
随即让‘刀剑门’名声远播……”
师尊顿了顿，继续道：“唉！天下事，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这”刀剑门“，因其锻刀炼剑上的造诣，为天下师；更以框助燕王夺位之功，拜天
子宾……可是天下既定，天子养着他们又有何用？又岂能不虑己及人：既然他们襄
助朕夺取了天下，那么谁有能保证他们不会帮助别人；而‘刀剑门’越来越大的名
头和声势，只怕更令天子疑虑——他们擅制刀兵，如今又涉及武功；他们久居京城，
却网罗天下门人，岂非……想必天子是由忌到疑，由疑到怕，又怕又惧，最后一个
命令，将所有刀剑工匠，无论是否‘刀剑门人’，一概以私藏兵刃，图谋不轨之罪，
锁拿入狱，或杀或斩，或徭役，或充军……如此一来，别说制造兵刃，就连寻常铁
匠铜匠也牵连众多，一时间天下无犁，世上铁贵……”
“狡兔死，走狗烹……”，李无盐道。
师尊笑了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也是因为他们的兵刃造得太好，太利，
于乱世自然求之不得；等到太平时，也必然会被弃之弊履——只怪他们自己不够聪
明，不懂得鸟尽弓藏的道理……”
“是！”李无盐问道：“不过如此一来，天下岂非……”
“没有刀剑，天下岂非更安宁……”，师尊反道：“只可惜天网恢恢，却终有
漏网之鱼，那就是‘刀剑门’弟子，‘地刹门’掌门——刑雷，他以一身的武功，
冲城破关，躲过围追堵截，远国之海，终于逃到了扶桑……”
“扶桑……”，李无盐问：“可是刑雷一逃，‘地刹门’岂非没了掌门？”
“‘十门派’虽然不以人多示众，但其人丁也不淡薄，少了一个刑雷，难道还
没有什么刑风，刑雨，刑电之流……”师尊不屑道。
“是，师尊教训的极是……”，李无盐道：“难怪如今东瀛制的刀剑，反而要
利过我中原兵刃……”
“却也不见得……”，师尊道：“至少——如果琅琊子还未死的话。琅琊子便
是姓刑，而他爹爹刑怀在东瀛漂泊半身，终于在而立之年回归中土。‘刀剑门’既
没，琅琊子的爹爹重归‘地刹门’，想来他炼制兵刃的手法确乎高超，以至于‘地
刹门’居然破例接纳了他番外的妻子，以及两双儿女……于是，刑怀便在‘地刹门
’中开炉供剑，不问世事——但谁想到刑怀一心炼剑，居然也会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不错，走火入魔！”，师尊道：“时值刑怀生辰之日，而他却将自己关在剑
庐中整整五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妻子儿女担心有异，
于是偷偷打开了剑窟的门，想一探究竟。可是，外气的流入立时扰乱了炉火，使得
为山九仞的绝世宝剑终究功亏一篑……也难怪刑怀脑羞成怒，发了疯癫，竟然将妻
子儿女一个个捉来，填入火炉，以期能以热血挽救神兵……”
“什么？”，方临听道这里，不由胆战心惊，但回忆起当初琅琊子炼剑的情形，
却不禁点头，心道：自己当时若是扰了他炼剑，只怕他当真会将自己也……对了，
那水童岂非便是被他扔入炉中，化了！只听李无盐的师父继续道：
“唉！最终，就在刑怀抱起刚刚满月的琅琊子，即将投诸红炉的那一刻，琅琊
子清澈却响亮的啼哭声，将他父亲从炼剑的狂热和挫败的疯癫中唤醒，刑怀看看手
中的爱子，有看看炉中亲人的残骸，终于大彻大悟，从此他不再炼剑，出家避世，
潜心修道，据说发誓不再走入剑庐一步……”
“如此一来，那琅琊子他……”，李无盐问，同时，方临也在心中怀疑。
“在琅琊子十岁之前……”，师尊道：“传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剑；然而，
就在那年，天下太平，武林中却出了个魔头，横行江湖，屠戮众生，所向无敌，大
些的门派堪堪自保，中小帮派被他灭了无数……生死攸关之际，大家终于觉悟，幸
存的十个小门派宣布合并，联合武当，少林，峨嵋等大门派，以祈团结合力，共讨
妖魔……”
“这就是‘十门派’的由来？”，李无盐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既然师尊提到，
自然少不得一问。
“这个自然……”，师尊道：“想必你也知道，那一战惊天地，泣鬼神，大魔
头率领一干魑魅魍魉居然先后破了少林众罗汉，武当大剑阵；而那大魔头甚至抓碎
了峨嵋老尼的额骨，折断了丐帮帮主的双掌，可惜啊，最终却死在了名不见经传的
‘十门派’剑下，你可知为何？”
“只怕是因为——他在前面的车轮大战中损耗太多，以至于被‘十门派’渔翁
得利；不过话说过来，若非‘天姥山’关老爷子那把”日月星辰剑“如此锋利坚韧，
只怕也伤不到老妖怪的铁爪！”
“正是如此！”，师尊点头道：“世人也许不知，那日月星辰剑便是刑怀的杰
作。刑怀也许没有想到，在他有生之年里，居然还会再入剑庐——面对那重新燃起
的炉火，不知他是否记起了自己的妻子和三个儿女，但无论以怎样的心情，他终于
炼成了可以刻上自己姓名的绝世宝剑——他把这把剑取名为‘日月星辰’，与其是
它是见证了十门派的合并，或者破解了魔头的‘金刚铁爪’神功；还不如说他是为
了纪念惨死的妻子，和三个儿女——无论如何，正是这把刑怀的破戒之作，不但挽
救了武林运脉，造就了十门派的兴盛，同时也让十岁的琅琊子大开眼界，从此再也
心无旁骛，一头钻进剑庐，不再出来！”
“那……”，李无盐试着问道：“既然琅琊子和‘十门派’有如此渊源，何故
会被‘十门派’所不容，若非我们老夫人收容，只怕早已……”
“这就是世人所不知的了！”，师尊道：“琅琊子二十岁那年始，一心想炼成
传说中的百炼宝剑，然而天不遂人冤，几年下来也毫无成效。要知炼剑本是绝学，
三分人事，七分天命，绝非急功近利所能为之。想必刑怀也是如此劝诫，然而琅琊
子充耳不闻，只是以无比的任性，累计挫败的数字……又是十年过去了，琅琊子依
然一事无成，刑怀有感于自己的过去，却无奈其子不听规劝，于是他在他生命中最
后一个夜里，再次破戒，走进了剑庐……”
“最后一夜！”
“不错！”，师尊叹了口气：“那一夜，同样因为炼剑不成，气急败坏以至疯
狂的琅琊子，将刑怀也送于了炽热的火炉！”
“啊……”，方临不由在心中暗呼，
“弑父？”李无盐问道。
“不错，弑父！”，师尊轻轻道：“这就是他被‘十门派’逐出门墙，惹得无
数门派追杀的唯一罪名！多么可笑啊，想当年刑怀不也是将妻子儿女一个个送入了
火炉，当时却无人过问，无人指责，甚至还有人赞叹他不惜牺牲一切，也要炼制宝
剑的决心……难道女子便不是人；儿女便不算性命，可以任性杀戮而不用报偿么？
而如今，相比于他的父亲，琅琊子太不走运了，他仅仅杀了一个人，或者在别人眼
里，一个要比四个更多？”
“是！”，李无盐在一旁应承，尽管她并不一定这么想。在她心中，师尊从未
给予任何人哪怕是一点点的同情心，而此刻为琅琊子鸣不平，恐怕只会有一个原因
——因为他们都是曾被十门派所追杀过的人，仅此而已。
唯一不同的地方只有——九窟十八洞包容，救助了琅琊子；对师尊却见死不救，
还出手相伤，若非如此，只怕师尊也不会……李无盐望了眼师尊脸上的蒙面的青纱，
不由心中一个寒战！
李无盐惊觉：“天下之大，师尊何以今次偏偏选在这九窟十八洞，焚香拜祖，
典章传位——莫非师尊报复的目标不再是十门派，而……
李无盐不敢再想下去，她明白自己的生命，名位，前途……在师尊一弹指间就
可灰飞烟灭，一切挣扎都是枉然。但她又不甘心，好不容易控制了大局，取得了洞
主的信任，在山寨里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大事一举，命运就可以重新掌
握在自己手中——李无盐偷眼望了望师尊，可是完全无法从重重青纱下读出任些许
表情——师尊啊，你到底在想什么，无论如何，我不许你动我的九窟十八洞，决不
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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