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子夜梦魇

    居然有如此多人，方临好不惊讶；可等他钻出甬道，定睛再瞧，不觉哑然，这
好大一个地窖，却哪里有人？

    人是没得半个，却立着一尊尊观音石像。

    和庙宇中佛像不同，此处观音大士，只有一人来高，坐立行走，或盘膝，或侧
卧，或踞莲，或骑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宛如真人一般。方临俯身细看，但见
佛像纤腰细足，轻衣薄带，丝缕如纱，无风欲当；玉指丰韵，吹弹可破……

    抬头看时，每尊观音神情各异，时而蔼然可亲，时而黯然神伤，时而昂然自若，
时而怅然若失；或嫣然自逸，或淡然他顾，或怫然不悦，或潸然蹙眉……平日里超
然物外，令人肃然起敬的神情反而不见；甚至在方临眼中，那眼角，唇尖的一抹神
气，似乎竟然有些羞涩，有些顽皮，抑或一些失落，一些无奈……

    看着看着，方临诧异——这一尊尊观音当真是石像么？不！方临分明见她笑时
眼中华采盈荡，唇角轻勾，如沐春风；怆时眼窝泪光流转，鼻尖轻蹙，如闻叹息…
…刹那间，难道观音显灵？看得方临浑然忘我，天地何在，岁月何长，前一刻从何
处来，下一刻往何方去，是苦是乐，是生是死……万类皆空，而只要被观音大士看
上一眼，此生足已……

    就在方临沉醉得不能自拔之时，一阵喧嚣打破了神圣的静谧。方临心神激荡，
浑身一颤，这才清醒过来，闭目沉息，片刻睁眼再看时，发现眼前分明只有石像，
哪里来到观音显灵。

    喧嚣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呼喝奔跑，动静之大甚至盖过了那锵锽的斧凿声。

    “有人来了”，方临察觉声音好近，而且越来越近——当声音来到头顶，“扑”
得一响，似乎有人跌倒，众多脚步随即赶来……

    “小子，看你还跑……”，一个人恶狠狠道，“给我打！”

    “啊”……伴着阵阵凄呼，方临听到许多木棍破空之声，打手呵斥声，被打者
在地上翻滚挣扎声……

    方临想去施救，顺着声音，他找到一串石阶，石阶尽头连着地窟顶端，那里是
一方石盖。

    “轰”得一声，石盖毫无征兆地开启，方临退了几步，发现一人从石盖之外滚
入，随即石盖被再次关闭。

    就着地窖中烛火微光，方临仔细端详那人，只见他身材矮小，衣衫不整，浑身
血迹，左手臂悬垂在身侧，已然断了；而他正用右臂熟练地横杠插销，以最快的速
度将地窟反锁。

    几声闷响从石盖外传来，显然有人对着石盖大力敲击，试图捣毁。而那人见石
盖无恙，重重咳嗽着，转身踉跄地走下石阶。

    突然，他发现了方临，一愣，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昏厥倒地。

    方临向前一步，托着他的身体，将他扶下石阶，平放地上。一股腥气弥散，来
自伤者身上一片殷红，方临手上身上也被染上血迹，粘稠滑腻。

    随了丐郎中几年，闲来无事，看了些医书，经由丐郎中指点，虽谈不上医术如
何，方临却也看出这人伤得不轻。

    受木棒捶击，只见他浑身淤紫，血迹由来有二，其一是头顶被木棒打破，好在
颅骨未裂，唯皮肉之伤；其二是口中呕血，仅从他呕了半身的血红，方临便可断定
他内伤不轻，接着听胸切脉，亦证实方临所料非虚。

    方临更不耽搁，扯下伤者衣衫，裂成布条，一条裹了头伤，另一条捆了块薄石
板，将伤者断臂绑牢。

    可是，外伤好医，内伤难治。只要手中有药，方临可保伤者无恙，可是现在他
除了些金银珠宝之外，一无所有。而伤者尤自不停地呕着鲜血。

    方临无奈，硬起心肠，拼着对菩提不敬，放到了一尊观音石像，然后将伤者抱
起，使之背上面下地伏在观音身上。然而，这样也只能保证他呕出的鲜血不会阻其
呼吸，于其内伤并无丝毫补益。

    “药，草药，随便什么草药都行，只要对症！”，方临焦急地想着，可是，可
是这地窖之中，他里里外外寻了几遍，除了数十尊观音石像，只有犄角旮旯处的蜘
蛛网，其他，连蘑菇也无附生之处，更不要说草药了。

    “唯一的办法，只有……”，方临望着伤者闭锁的石盖，心中好不犹豫：“可
是，出去以后，如何面对那些打手……”

    方临不知那些人为何要如此殴打伤者，是非曲直，与他无干；但他不能眼睁睁
看着有人在自己身边死去，而无动于衷。他不知自己为何要选择冒险，当他抽出横
杠，拔下销杆之时，他自己也觉得茫然无解，浑然不知所谓，而当他近乎疯狂地打
开石盖时，他几乎想象着十数条粗大的赤木棍劈头盖脑地向自己砸下……

    好在，这一切并没有发发生。

    “是深夜了”，晚风吹在方临脸上，有些凛冽，“是初春吧！”方临想。

    打开石盖后，方临没有立刻出去，他在安静地聆听，只要听到有人朝石盖奔来，
他便会立刻关闭石盖，重复刚才伤者的动作，以求自保。然而，没有动静，除了斧
凿的锵锽声，声声传来。

    “也许！”，方临兴奋地想：“那些打手见石盖无法打开，便撤走了！”

    想到这里，方临松了口气，这亦是人之常情，方才动静之响，足以惊动很多人
；而声声传至的斧凿声也在证明，这里并非只有伤者独自一人——是故，为了避免
惊动他人，或者因为心虚，或者那些打手根本只是为了打伤者一顿，目的已达，于
是他们趁着夜色回去了，如此而已。

    “必是这般！”方临笑了笑，听得洞外仍无动静，终于放下心来，屈腿弹跳，
一纵而出，在四年里，第一次重新回到了久违的地面！“啊……”，方临吓得大叫，
他心中恐惧并非来自那些打手，而是来自他自己。

    因为，他全力一跃，竟然跳起三四人高，然后急速下坠，虽然幸运地是两脚着
地，却也震得他双腿酸麻……

    “我……”，方临诧异：“我怎么可能跳那么高？”要知道他已经四年多没有
如此发力弹跳了，在低矮的洞窟中，如此跳跃只能头破血流；而当他置身巨大的地
下石宫之时，虽然洞顶极高，但他急于寻找出路，那里还得心情弹跳耍玩。

    于是，他便被自己这离奇一跳，吓了一大跳！

    接着，方临又跳了两跳，以为验证。为避免从太高处跌落，他不敢全力施为，
只是用脚尖轻轻弹跃，即便如此，由是跃起一人多高，让方临顿觉新鲜有趣。

    跃了几跃，方临停下，仰望着夜空，那里竟然有——一轮久违的圆月。

    圆月如盘如团，如镜如灯，洁光如幕，笼罩天地；清水似洗，吹洒四方——皎
洁中更隐约传来仙子歌舞……其情其景，如诗如画，记得爹爹在世时，最爱醉对明
月，且歌且舞，时笑时骂——那时方临还小，并不觉得圆月有何惊心动魄之处，而
如今默立端详，果然美不胜收，使得方临心中，似乎也有了学爹爹歌舞笑骂一番的
念头。

    然而念头只是念头，念头一转，便悄然无踪。因为方临觉得这静谧——空旷深
邃，悠远绵长的宁寂，伴着一轮孤明岂非正是这美妙之所在，而锵锽之声传来，更
为这美景，衬托出一片虚无……如此美景，方临不忍打破，于是他只是看，深深地
看；只是听，静静地听。

    也不知看了多久，听了多久，方临全身一震，终于记起此刻躺在地窖中，呕血
等药的伤患。

    “糟糕！”，方临大骂自己愚蠢，性命交关之事，居然便忘了！

    于是他哪还敢怠慢，环顾四周，发现斧凿声来自一处茅舍，茅舍四周皆是山林。

    “林中必有草药！”，方临作如是想，于是一个大步，朝林中奔去。

    好个大步，果然名实相符，一步跨起两人来高，迈出丈许，瞬间便“飞”过了
一丛矮树，落在树后。

    好在方临多少有了些准备，未像方才般吓得喊出声来，即便如此，由是惶然不
知所措——方才只是原地蹦跳，上下起落，安全简单；可这次是前跃，身体左倾右
晃，重心更难把握，落地瞬间方临发现站立不稳，眼看要摔个狗啃屎，他双手胡抓
乱舞，居然被他抓住一件物事，借以撑起身体，免得拥吻大地。

    然而，方临很快发现，他借以“平衡”的物事，居然富有弹性，又抓了抓——
竟然是暖的！方临骇然撒手，转头看时，发现自己正对视着一双瞪得铜铃大小，布
满血丝，饱含惊惧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一席黑衣，没在黑暗中不易觉察，只有双眼
双手露在外面，手上居然颤巍巍提着根木棒。

    “当啷”声响，木棒落地，那人同时昏然垮倒，重重砸在地上。

    “啊……，……，……”，惊声尖叫从方临四周传来，十几个黑衣人，尖叫着，
逃离赖以藏身的灌木，炸锅般向四面逃窜。混乱中几个黑衣人竟然跌撞在一起，爬
起来再跑，似乎只恨少生了两条腿。

    方临望着那些黑衣人，搔搔脑袋，完全不明所以。无措间却发现头上的玉簪不
知哪里去了，想是方才跳跃时掉落，情急之下也来不及寻找——治病救人要紧，于
是他为晕倒在自己身畔的黑衣人诊了诊脉，发现并无异常，只是惊吓过渡而已，便
不再理会，专心地在林中寻找草药。

    借着皎洁月光，方临一边寻药，一边寻思：“这些人就是那些打手吧，他们怎
又回来了！？他们是什么人，是山匪？是强盗？方才还凶神恶煞地打人，下手很重，
这会儿怎么却吓得四散奔逃，当真奇怪……”

    方临不解其故，却也无人说予他听。

    那些黑衣人今夜有所求而来，本来行事隐秘，却不料半路上被人撞破，于是乎
一顿好打——可那人居然十分机灵，猜测到黑衣人所为何来，于是先一步赶到地窖，
闭锁了石盖。黑衣人见事已败露，石盖坚硬且厚，从外硬闯只怕不行，于是藏匿在
附近灌木之后，只等那人从地窖中出来，然后借机闯入。

    可等了很久，地窖中毫无动静。黑衣人不免焦躁起来，暗想是否刚才下手重了，
竟然将那人打死，于是对天地祷告，祈求那人平安——即便要死，也要等他走出地
窖那一刻再死不妨。

    工夫不负有心人，石盖终于被开启了，几个黑衣人就要杀上去，却被首领拦下。
因为首领发现洞中并无人走出，为求全功，还需稍安毋躁。

    果然，不久，便有一个人从地窖中跃出。

    黑衣首领心中暗笑，刚想挥手，令手下杀将出去，手指和笑容却同时僵硬——
那，那那那那……那是人么？

    只听一声怪叫，那人窜起半天高，下落时轰然有声，震得脚下土地一颤。

    黑衣人揉揉眼睛，聚焦再看，只见那人发长及腰，蓬乱污秽，在月色下泛起银
光，上身赤裸，下身腐败，目光如刀，十指如钩，满身灰土，灰土之上斑斑新鲜血
渍，尚未凝结，滴滴而落；灰土之下，只见他肤色苍白，却没得半分血色……

    黑衣人们无不看得目瞪口呆，见首领举手示意，让他们冲杀，心中不免砰砰乱
跳，寻思等会儿应否转身就逃。然而此刻吓得大腿无力，小腿战栗，腿肚子抽筋…
…这可如何逃法？

    良久，良久，黑衣首领下令的手始终没有落下，倒让那些黑衣人欣慰不已，不
料下一刻，他们心中仅有的侥幸也荡然无存。

    因为那人跳出地窖之后，不坐不立，不行不走，只是在——跳！！！而且，跳
跃时双腿僵直，膝盖不弯，一跳一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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