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鬼薛诚
鸡鸣高亢，唤起了那轮沉睡海底的红日，也将方临从迷乱的思绪中唤醒。
记不得了，自己何时走出地窖，又如何来到茅舍；也记不得自己坐在地上，观
看老者雕刻已然多久；更记不清老人是如何一斧一凿地雕刻出观音面庞上那楚楚峨
眉、翘鼻、垂耳，娇唇……恍惚间，方临忽而觉得，这观音，他似曾相识……
观音面庞清秀可人，就如同地窖中那些收藏无异。可是，记忆并非到此而止，
望着观音像，方临脑海中跃动起无数文字，潦乱而模糊，泛起血红光泽——那，是
云娘那卷血书。
云娘留下的帛书，四年里，方临读了无数遍。
“薛诚，一字不差……”，方临在心中琢磨：“也同是石匠——这，会是巧合？”
云娘帛书中那个薛诚，她的未婚夫，岂非应该早已死在了“回音洞”；而杀他
之人，却恰恰是强占了云娘身子，最终同样强占了她心魂的匪徒……
若是巧合，其巧如何！若非巧合……方临心中怀疑，他如何逃脱那场屠杀，又
为什么要无止无休地雕刻观音？
正这时，老人忽而停手了，锵锽之声厄然而止，他将斧凿夹在腋下，用双手十
指一遍遍抚摸观音面庞上条条刻痕。
只是，方临奇怪地发现，观音雕像并未完成，至少——缺了双明眸。
缺少了眼神，这尊观音尽管风姿绰约，五官端正，却全然不见任何表情——难
道，方临想，老人忘记了？
非但方临，老人异常行止也令一旁聚精会神，瞪大眼睛沉迷其中的张八猛然惊
醒。只听他惨呼一声，转头奔向厨房，口中自言自语道：“糟了，就要完成了……
可，天啊……我忘记准备饭菜，热水，还有……”。如此，张八嘟囔着，打开木门，
消失在方临惊诧目光中。
随着房门开启，柔和而温暖的日光斜射在方临身上——天，大亮了。
“好舒服”，沐浴在日光中，方临不禁呻吟起来。因久居暗穴而变得惨白的皮
肤，此刻似乎婴儿般嗷嗷待哺，随即热切而贪婪地吸收起日光中蕴涵的天地精华…
…
“奇怪，房门洞开，自己方才发现天明，而即便天明，这茅屋中也一般晦暗非
常……”，方临寻思：“自己久居地穴，眼睛怕是要比常人亮些，可以在黑夜视物
如常；可眼前这老人，不但也能在黑暗中视物，还能舍弃灯烛，雕刻自如——真非
常人也。”
方才老人专心雕刻，方临不敢出声，即便落步也是蹑手蹑脚。如今老人停手，
或许并非忘记了雕刻双目，而是需要稍息一会儿。到底已经雕凿了三日三夜，即使
是如牛壮汉，只怕也坚持不住，更不肖说花甲老人了！
“那么”，方临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问他呢？关于——云娘？”
老人并不动作，依然背对着方临，面朝石像，用手指轻抚，间或鼓一口气，吹
落些碎砾残粉……踯躅一阵，方临终于下定决心，要问，为了云娘……
方临恍然觉得，自己陷入回音洞，得阅云娘留书，开启玉簪机关，顺着石宫地
河来到这间山隐茅舍……冥冥之中，只怕自有天意，天意如此，焉能不问个明白。
方临心头一阵紧张，一阵忐忑，又一阵激动……面对长辈，他未忘父亲教诲，
先鞠躬行礼，自报姓名，然后才向老人发问。
老人会如何反应？是惊讶？落泪？还是默然？遗忘？或者，根本不知云娘是何
许人也，这只不过纯是巧合……
然而，出乎方临预料，老人既非点头，也未摇头，甚至没有任何一丝动作可查，
他仍然专著于那尊石像观音，似乎没有听见，更没有看到方临
的请教……
方临又重复了两遍，一遍比一遍声音高昂，无奈老人唯一的反应，仅是以舌头
添添嘴唇，似乎有些口渴——正这时，张八推门而入，将一碗清水，奉在老人手中，
扶着供老人饮用；同时，用目光诧异而怀疑地向方临扫来。
方临无可奈何，以眼神向张八求助，同时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张八点点头，服伺老人饮水后，对方临道：“不用喊了——爷爷他，他既聋且
哑——什么也听不见，说不出？”
“那！”，方临了然，又问：“那，老人家可会认字——我是指，除了自己姓
名之外？”
张八回答道：“爷爷当然认字，上次县城微尘寺和尚来请爷爷雕刻降龙，缚虎
两尊罗汉时，便是和爷爷作指笔之谈……”
“这就好了！”方临道：“这里可有纸笔，可否借来一用……”
“纸笔？”，张八摇摇头：“你要来作啥用？这些贵重东西，我们这里可是没
有？”
“没有也罢！”，方临道：“可否帮我找个木棍树枝？”，望着张八诧异的表
情，方临只好道：“或者端碗水来，这样我也可以在地上写字！”
“写字？在地上……”，张八费解地问：“写来有何用处？”
“是这样……”，方临耐性道：“我曾听过一个故事，似乎和老人有关，如果
当真如此，我想老人也很想知道……所以，我想向他确认一下。既然老人听不见，
说不出，我只好找些东西，写给老人来看！”
“写给爷爷看？”，张八摇了摇头，叹气道：“你难道没有看出来……爷爷他，
不但既聋且哑，而且也失明了！”
“什么？他……他……”，方临惊讶得几欲跌倒：“这怎么可能，自己分明见
过，那些精妙绝伦，栩栩如生，任人一见之下无不以为神迹，沉迷入幻，几欲顶礼
膜拜的观音石像，难道竟然出自一个瞎子之手——这如何可能，如何可信，如何可
以！！”
转到老人对面，方临终于发现，老人双目果然凹陷干瘪，分明便是盲人，这又
让人不得不信。
“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一名巧夺天工的匠人”，方临不得不相信，原来，两
者可以是同一人！！
又怎能不信呢？自己分明看到，这位老人在漆漆深夜，就着窗缝月光雕刻；也
分明听到，锵锽的雕刻声，自始至终伴随着月落日出，直至现在……自己也盯着老
人一举一动，然后，眉耳口鼻，便依次呈现在雕像之上……
这一切如此真实，真实得无法让人怀疑；这一切也如此虚幻，让方临好似沉迷
在荒唐梦境中……
“可……”，方临质问张八：“既然老人瞎了双目，又怎么能和人作‘纸笔之
谈’？”
“为什么不能？”张八坚持道：“那个大和尚便是这样”，说着绕在方临背后，
伸出手指，在方临背上涂鸦，道：“便是这样了，这样不是‘指笔之谈’么？要知
道出家人不打谎语，那个大和尚自不会骗人！”
原来如此，方临这才恍然！
“等一下”，张八拦住了方临伸向老人的“指笔”，道：“这当真很重要么，
非要在现在问么？”
方临点点头：“如果老人果然是那个‘薛诚’……”，一个念头在方临不经意
间滑过，方临道：“那么他曾有个未婚妻——她美得如同那一尊尊观音石像；而我
想老人爱她，更胜过爱这些石像……”
张八似乎明白地点头，也许他并不知道“爱”是何物，但他望着观音石像，默
默沉思，似乎想到了什么？
说实话，方临庆幸张八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对于“爱”是什么，他自己也不
甚了了。
可望着张八若有所思，对着石像目光呆滞，方临忽觉脑中一静，瞬间雷霆乍响。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这——这绝不是巧合，他一定就是那个‘薛诚’。
对！一定就是！否则他为什么要自称‘石鬼’，要为什么要雕刻这些石像，那些观
音……”，方临心中疑惑荡然无存，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观音喜怒哀乐各异的神
情，以及眉目间那些羞涩，顽皮，失落，无奈……
一定是了，如果琅琊子一生只为锻造出一把绝世宝剑；那么，同他一样，老人
年复一年，呕心沥血地雕刻出如此精美观音，自然不会无由，他并非存心展示绝技，
或者意欲名留后世，更非妄图将石像雕活，相反，这些石像对他并不重要，甚至毫
无价值，如果，他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他所雕刻之人——那人自然并非久居南海，
慈悲为怀，泽被苍生，受万人敬仰的观音大士，而是……
想到这里，方临不再犹豫，略微平静心中波澜，颤抖着手指，在老人背后书下
两个字——
“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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