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照现量镜

    一路攀行，转至一处山谷，听得西面淙淙水响，隐然可见一道山涧，涧中一条
亮汪汪的活水飞流，高峰上的冰雪所融。耶律菖激战奔波之后，正是又饥又渴。袍
袖飘飘地前去，忽见一个黑黝黝的庞然之物，立在涧流旁边饮水。耶律菖悄然停身，
细细辨看，星光之下，只见那怪物，头上长着三尺长的六只大角，身躯高大肥盛，
像马又像鹿，不禁喜上眉梢：“美味佳肴，一并送来了……”一甩手丢了燕寒光，
纵身飞去，风声呼呼，迅雷不及掩耳，“疾风劲草”势，一掌拍在那怪物的额头。
那怪物“嗬”的一声，毙命倒在水中。燕寒光趴在荆棘中望见了，不免骇目惊心。
耶律菖识得这是天山特有的马鹿，重约三四百斤。取出解腕尖刀，刮去赤褐色的短
毛，切除鹿角，庖丁解牛似的推膛剖腹，割下几块好肉，放在亮晶晶的涧水里洗净。
在山涧旁，燃了一堆火，烤熟天山马鹿的肥肉，极是鲜美，一边捧着流水喝。

    燕寒光坐在那里，静静看着，暗地里伸手，把脚上靴子弄得宽松。耶律菖独自
啖肉喝水，又切割一些鹿茸来吃，吃饱后，洗了手，过来拎起燕寒光，把他扔在火
堆旁。火焰熊熊，燕寒光伸出双手，抓来一块烤肉，热得烫手，鼓腮吹气，稍微吹
凉一些，捧在嘴中撕咬，慢慢咀嚼，不辨滋味。山谷甚是空旷寂静，耶律菖不屑于
理会他，缓缓坐下，只顾自抬头望着星空，悠然思念起遥远的妻子儿女，心想：
“都说‘他乡遇故知’，我耶律菖却是他乡遇上小南蛮……”

    今年开春之时，耶律菖携带爱妻萧耶贞，儿子耶律棠古，小女耶律明月，从云
内州外的玉望庄，前往燕京，拜见岳丈辽国燕王萧虚烈。萧虚烈私下提起，旧年他
去上京临潢府，朝谒陛下道宗皇帝期间，燕京王府突然失窃，被人偷走几宗奇珍异
宝，有一对无价之宝的“泉珠”、“照现量镜”，也在其中。暗暗派遣许多名捕头，
搜查数月，毫无蛛丝马迹，全然无影无踪，料必是极其高明的江湖大盗所为。耶律
菖听得，便说道：小婿也曾行走江湖，略闻大江南北人物，粗知各类帮派教门，愿
为岳丈大人稍尽绵薄之力，寻访宝珠明镜。燕王萧虚烈正有此意，大喜：贤婿若是
出马，王府多少人手也不及你！耶律菖安顿妻小于燕京王府中，孤身觅宝，涉水登
山，南来北往，历经几旬。出乎意外，竟然一丝线索也没有，不禁抑郁彷徨，真是
无颜相见岳父泰山，没脸接取儿女妻室。某日在山西雁门县，偶见柳膻经和耶律谷
奴，隐隐听到他们说到泉珠二字，便蹑足潜踪，追随其后。又屡次偷听他们说话，
得知他们是燕京大头陀教的坛主，至于泉珠下落，也非了然知情。耶律菖怅然抱憾，
但想大头陀教势力遍及南北东西，宛然江湖罗网，既然也对泉珠有觊觎之心，我何
不躲于幕后，待他们寻到泉珠，我便来个渔翁得利？彼教中数万徒众，岂非皆为我
一人所用？从此远远跟踪，一路来至西域，直到头陀教四大坛主会齐胭脂山附近，
还是未睹泉珠的影子。自春徂夏，时光如流，耶律菖甚是耐心，抱定了宗旨，只盼
这些人最终能觅得泉珠。没想到今日在北庭川，因草原之地不易藏身，被萧翼发觉。
也只是有些疑忌，并不知晓耶律菖的来龙去脉，萧翼出手欲擒制住他，再来逼问，
耶律菖原是冷傲之人，一掌便将萧翼打翻在地，四大坛主攫然心惊，一齐围攻，于
是便有这北庭草原上，五人相斗厮杀的一场局面。但耶律菖更是想不到，那年在玉
望庄外，沙碛地中，因地震而失踪的小南蛮，居然没死？最为古怪的是，这小南蛮，
小小年纪，居然现身在万里之外的西域异国？委实匪夷所思。

    耶律菖懒得问燕寒光，何苦多此一举？他熟知这小南蛮脾性，从小跟他爹一个
模样，硬骨头，硬得很，问他也不会啃出声，打死他也没用。

    耶律菖诸多疑问在胸，却也不甚畅适，转念想，试问一下又何妨？等燕寒光吃
完两块鹿肉，淡淡问道：“你是如何到西域来的？”燕寒光默默抬头，瞅了他一眼。
耶律菖想起一事，弹指解开燕寒光的哑穴。燕寒光抹了抹嘴上油渍，遥望天山下黑
暗的远方，轻声道：“我不想对你说。”耶律菖鼻腔里微哼一声，心道：某家早已
料到如此，原本就不指望你说。踩灭火堆，抓起燕寒光便走。暗夜中燕寒光趁他不
留意，顺手扯落脚上一只小靴，掉在剩余的鹿肉旁，倘若魏大哥追寻而来，或可知
我去向。

    耶律菖扭腰跨步，跃出十来丈，忽然转身走回，到山涧旁，把余下的鹿肉，尽
数远远抛到山下，不留痕迹。燕寒光见他行事这般谨细，心头微微一紧。耶律菖觑
见一只小靴，瞧瞧燕寒光恰是光着一只脚丫，料是这靴子被荆棘拽下来的，示意他
穿上。燕寒光只好弯腰拾起靴子，套在脚上，半晌穿不进去。耶律菖冷眼旁观，便
已明白：小南蛮磨磨蹭蹭，原来两条腿不知何故也废了，这小子毕竟晦气。等他穿
好靴子，又向西行，穿过山谷，越走越高，满山都是青松翠柏，夜色之下影影幢幢，
松涛如潮。耶律菖提着燕寒光，在松柏林里左出右入，里外穿梭，像是老马识途，
熟于路径。行了半个时辰，直至峻岭尽头，登上一处直削削的尖峰。耶律菖展眼望
去，星光之下，一道黑不见底的深渊，宽约几十丈，阴气森森，雾霭弥漫。耶律菖
知道这是有名的蛱蝶峡，当年他曾经屡次飞渡。便从腰后解下一卷乌丝绳，手腕一
抖，乌丝绳发出一声长啸，有如飞蛇陡然拉长，妖娆无比。略略听得“铮”的一响，
绕住了对面山顶的松柏树干。耶律菖扯了一扯，感到甚是牢固，拎着燕寒光，举身
飘荡过去。燕寒光见识过他的武功神乎其技，心里也不是十分惊诧。一阵冷风嗖嗖
过后，两人落在对面山峦之上。耶律菖收拢乌丝绳，不知疲倦，依然向西行走。燕
寒光暗暗疑惑：若是回辽国，应向东去，他却只管南辕北辙。是了，他定是像当初
魏青龙大哥那样躲入阴山上，避过对手追踪？不知明月妹妹，如今在哪里？是不是
还在玉望庄，常常捉蝴蝶？常常拉弓射箭？想着想着，不觉睡去。

    天亮时，冻醒过来，俯瞰见身子底下，一片广大无涯的绿海！燕寒光吃了一惊，
原来是茂密葱茏的天山冷杉，每一棵蓬蓬如伞，无数无量，翠绿无边，被风吹得像
海洋碧波似的。山势极其崔嵬，四周朵朵白云漂浮，燕寒光心道：想来已登上了天
山极高之地，怪不得有些寒冷。这样攀登上去，不知是否会一直走到天上去？走到
天上的宫殿里去？其实他不清楚，整个天山山脉，山麓之上，是翠绿的林海，再往
上，天山雪线上下，有白有绿。雪线以上，是高山冰川雪海，再往上，是一座座直
插云天的皑皑冰峰。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走得更高，仰见两面石壁矗立，狭窄一线。穿过石壁，峰
回路转，望见山嘴中一潭碧水，高高悬挂着飞瀑流泉，喷珠溅玉，这是天山小龙潭。
再往上去，高山上一座方圆十几里的大湖，湖水绿中有蓝，蓝中有绿，可谓天癸之
水。云雾缭绕，异彩纷呈，如同仙境。这正是数十万年冰川活动形成的冰碛湖，称
作天山天池，古名“瑶池”、“神池”，传说中西王母与西周穆天子相会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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