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里外的小山头。
长孙惠冷冷道：“占够便宜没有，放手。”
等叶惊鸿听话的照做，她逼问道：“为什么装重伤骗我？”
叶惊鸿压平故做的粗重气息，一脸认真道：“我只想看看叶惊鸿这三个字在你
脑子里是不是很讨厌，试探你会不会再拿剑捅我。”
长孙惠气焰一下就给浇灭了，转身就走道：“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找
你麻烦。”
叶惊鸿移步拦住道：“诶，那你刺我三剑，两回差点要了我的命，这怎么算？”
长孙惠停下脚步，冷冰冰道：“有本事你随时来找我。”
叶惊鸿不怀好意的贼盯着她，直把她看的直发毛后诡笑道：“我现在不让你走
呢？”
长孙惠警惕道：“你想怎么样？”心知给他看出惨重的伤势，事实上，她在他
出现前已分别挨了舒照雪的蒙面女好几掌，强压的伤势给万兴的一刀给引了出来，
再难以瞒得了人。
在她右手搭上利剑前，无伤一身轻的叶惊鸿阴险的忽然袭击，一举扣住她双手，
把脸贴近她咫尺处，邪气逼人道：“这两天老子憋了一肚子气，正想找种方式舒解
舒解，你最合适。就凭那要人命的三剑，老子绝对心安理得。”
长孙惠奋力挣扎，曲膝上撞他下阴，十足的一只刺猬。
叶惊鸿狠揣住一双玉手，收腹后曲身子，凭借快出一线的速度顶住脚肘，让她
动弹不得，嘴里不紧不慢道：“乖点，否则我强来。强来的最有味道，你准没试过。”
长孙惠没有说话，骤然以同样姿式后曲身子，支撑重心的单脚凌空上提，脚板
由后方狠踹上腰中的剑鞘底部。
没等长剑离鞘，早防一手的叶惊鸿闪电放手，晃身捞住撞来的利剑。
他冷哼一声，握住剑把手，闪电回敬过去。这么短的距离，她休想躲开。
长孙惠静静站着，脸色平静得吓人。风水轮流转，转的还特快。
“叮”，长剑调转方向，滑进鞘里。
这剑宛如滑进叶惊鸿心里，他已经好久没再为一个女人感到如此的心痛：既然
与人合作，那么她的合作方就不可能说自个的好话，显然她对自个是绝对陌生的，
这种做法形同求死；没人愿意死，这个外表刚强、形单影只的女人的心里着实装着
无数苦楚。
他瞅着她血迹斑斑的肩头，没有掩饰心意道：“值得原谅，因为你太不了解我。
开玩笑的，别当真。”
长孙惠有些愣愣的看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了那里头的深深爱惜，有些异样的垂
下头道：“对不起。”这三字出自她的嘴，份量特别的重。
叶惊鸿浮起笑容道：“这就对了嘛，何必老拿剑互相捅。其实我们两是完全同
样的人，你以为呢？”
长孙惠没有正面回答，早就发现他耳孔和鼻孔里没洗干净的血斑，低声询问道
：“你昨天午后遇上谁了？”
这才是她真正的一面，人本善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只不过是掩饰内心孤独
和脆弱的假相。叶惊鸿有时候想想自个处境也会鼻头发酸，脆弱得紧，何况是她。
“掉进了瞿黎都、耶律锋奇那伙人设下的套子里”，叶惊鸿苦笑道：“差点让
人打成白痴。”
“好像面对危险时从来都是你一个人？”这问题似乎埋在长孙惠心中很久了，
但清淡表情没能引人遐思。
“她们或许早习惯把我当案板上的那种任人宰割、又肥又壮的好玩意”，叶惊
鸿又苦笑道：“就说是同一类人嘛。不如咱们搭个伙吧，别人能给你的，我敢拍着
胸脯答应全能办到。”
“东南西北同方向”，长孙惠表情忽然寂寞无比的道：“和谁合作不一样。”
叶惊鸿体验着话里沧桑，这一句要比他说百句废话更具说服力和感染力，好久
了才礼貌的伸手道：“那好吧，抉择是个人的事，外人没法勉强。不过请让我送你
一程，那样会让我别老把一块石头塞在心里，舒耀雪那伙人呀，唉……。”
长孙惠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善意。
长安城东城门。
守关将士成倍增加，刀戟重重相加，如临大敌。
叶惊鸿一出现时就引来众多目光，他蓬身血垢，白色衣服早变了样，还开出几
道口子。
进城的马车排成长队，衣饰鲜华的权贵和珠光宝气、娇媚可人的随行家眷一律
下车严格盘察，平常来往经商的小贩统统绝迹。
另一边盘察出城人员的更加严格，不论名门望族、尊卑大小统统要问清了才能
放行，稍微吱吱唔唔便立即扣下，那些举止沉稳、体格粗壮的武人更是首当其冲，
十有八九遭了殃，弄得人人自危，不用想也知道与刚反叛出前秦的慕容垂脱不了干
系。
守卫群中走出一名将领笔直靠去，推起笑容道：“王子金安。小将奉大王旨意
在此恭候王子多时，请上车。”十丈后俨然一辆插满明黄皇家旗的豪华大马车。
两百人的队伍脱离出岗位，团团保护住马车驶进城里，优待更胜从前。这些人
只适合放马后炮，出事时还不知躲哪凉快呢。
叶惊鸿缓缓靠上软背垫，终于长长喘了一口气。
注目外头，长安街繁华依旧，一重重恍如隔世的喧嚣声反复荡入耳鼓、无始无
终，没半声是清晰的，而是杂乱无章的纠缠一块，再向四周扩散。
他蓦然一震：游贤潭一声冷哼击落自个和慕容薇，洛南郡外的小村凭借回音震
荡小胜琦骨亥，瞿黎都嘴里的五个字锤击出半尺深的旋涡。
一幕幕接连浮起，两相对照，他忽然忘形的叫出声音道：“我明白了。”
紧随车旁、高居马上护驾将领慌忙问道：“王子，什么事？”
叶惊鸿欣喜的拿他做试验，合起嘴巴，使出腹语传音技艺道：“没事，离宏景
府还有多远？”
将领听出喜气，奇怪道：“回王子，两刻钟就到。”
叶惊鸿不由浮起笑脸，再不理他，沉浸在顿悟的喜悦中。
声音有如一个个水珠连成的线，以奇妙方式散播，所以普通人发声空旷而欠缺
力度，武人的能奈在于将朝四方扩散的声线挤在一线上、加强了力度，即便不动嘴
唇，照样能通过喉咙波动准确发声，这就是腹语。
吼叫之所以具有震慑人心的力量，在于无意识中把武人人体的有形真气融入其
中，把朝各个方向传出的音线密集化，从而达到震动对方耳鼓的作用。
一通百通，游贤潭那用声音伤人的成因也浮出头来：在声线密集度和强度聚集
在不可思议的一点上，送入对方耳膜，再像滚雪球般一波波连续冲击，爆破性的效
果自然就有了。
日渐厌烦武圈的心理和逐渐回复以往性格使他一直没有问凌菁菁风云这位武学
大名家腹语的成因，眼前这明悟由人体出发，仿佛切入的更深。
细品欣喜的心境，他摇了摇头，涉入武圈后，还是第一回以这样子去体验个体
武学修为上的进步，但愿以后别因此真正迷上武学才好。
踏进宏景府，叶惊鸿第一件事就是去把自身里外弄个干净。
争潮轩底层大厅，凌风云和三位夫人高坐其上，梁韵纯还是高翘着双脚，一副
不耐烦等人的模样。
座上另多了一名古稀道人，他面庞红润，双眼看人时慧光闪烁，清尘脱俗，眉
目平和得让人肃然起敬。
最引动人心的下边椅子上情不自禁站起的龚小雅：红颜依旧，一身层次分明的
连体裙装勾勒出能令瞎子开眼的曲线，威仪眉目化成一弯愁怨，朱唇轻轻颤动，欲
语还休。
叶惊鸿发了疯般的冲过去，拦腰搂住玉腰，深吸着温馨的熟悉体香，他深深合
上双眼，心神又一次醉了。对比这一刻，种种伤痛好像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众人悄悄移开目光，脸上有了笑容：虽然没有半句言语，但绵绵深情尽在其中。
容颜放射艳阳般喜悦红潮的龚小雅见心仪的人儿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轻轻推
他道：“没礼貌，快来见人家的师父。”那耀眼风韵令在座的三位大美人都感眼前
一亮，何况其他人。
叶惊鸿松开手，转头面不改色的面向仙风道骨的道人道：“后生见过道主。”
韦天倚衷心的点头赞赏，表示绝对满意后转向凌风云，幽默的晃着脑袋道：
“无论什么世道，美人总是比咱们这帮老家伙吃香，这年头更变本加厉了。老道一
路走来，本以为凭着这一身道袍吃喝无忧，可事实上是处处受人冷落，遭人白眼。”
后者失笑道：“这只能怪天倚兄悟道太浅。同时面对行将就木的老头和风华正
茂的绝代佳人，能怪别人吗？”
众人一同浮起笑容，这些宗师人物总是有着一份童心，让人感到亲近。
段采洁温和询问道：“孩子，风云说你杀了羯族第一高手石偈臣，可是真的？”
叶惊鸿惊讶的看向凌风云道：“这事发生在两三个时辰前，您怎么会知道？”
段采筱道：“听到你被舒耀雪追杀，风云非常愤怒，连夜出城寻找你，只比你
快半刻钟回来。吉人天相，回来就好。”
叶惊鸿再一次注目时，凌风云恰微笑传音道：“我当时恰好看到你杀石偈臣的
那一幕。嘿，我暂时替你遮掩着，好你个臭小子，到今天为止，我还真没看出还有
什么女人是你下不了口的。”用暂时词眼威胁，贼心忒明显了些。
老脸一赤，叶惊鸿转向段氏两位公主道：“累公主操心，惊鸿实在惭愧。”
紧挨着的梁韵纯轻踢一脚，娇嗔道：“怎么酸溜溜的，你在三天里头都上哪快
活了，从实招来。”
众人摇头苦笑：好端端的场面净给撑和了，真是不懂情趣。
叶惊鸿清清喉咙，一惊一咋，添油加醋，详详细细的说了近半个时辰，借此表
达对被设计进入武圈大旋涡的不满。
听众一个个脸上逐渐泛白，梁韵纯心眼又岔开了，惊奇道：“哎哟，化敌为友，
好有招噢。你用什么手段把人家长孙惠勾上手的呢？我听说那女人冷如冰霜，和宁
楼冰是前世姐妹来着。”
叶惊鸿瞥向上头的龚小雅，见她微笑应对、淡化处理、颇有秋后问斩的意思，
唯有谨慎道：“她打伤我两回，我又无意中帮了她一回，她倒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物，
顺手帮了我一把，没有其他意思。”
韦天倚忽然没头没脑道：“那丫头长相怎么样？”
众人惊愕不已，均感这严肃的话里头大有蹊跷。
叶惊鸿又瞥向红颜、对她的在意程度令局外人都有些吃醋了。
龚小雅眼神恰巧飘来，白眼相向道：“别老看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小雅有多
坏呢。说吧，可能没人比你了解她了。”一语双关。
叶惊鸿一本正经道：“她宛如出水芙蓉，特别的是那份冷气，有别于宁楼冰，
即不拒人千里之外也不让人靠近。”
韦天倚眉宇一动道：“她的冷淡是不是充满生机，不是死气沉沉或内心无所依
托。”
叶惊鸿皱着眉头，半卖乖式摇头又点头道：“好像不是像您说的这样，实在很
难说。”
韦天倚穷追不放道：“可不可以画出来？”
叶惊鸿点着头，谦虚道：“后生试试吧。”
梁韵纯兴致勃勃的跑上楼，眨眼取下笔下纸砚。
叶惊鸿沉思一会，运笔如飞，粗粗的十几笔勾勒出长孙惠的容颜，清冷表情跃
然纸上，传神之极。
众人传看，梁韵纯啧啧称奇道：“好美的人儿，只比雅姐差一丁点呢。”
龚小雅微笑道：“就你嘴甜，人家在画里就这样，真貌哪是小雅能比的。”
叶惊鸿倒是没再听出异味儿，放下墨笔，忙调转话题道：“看你们亲昵样，似
乎相处有些光景了。对了，小雅什么时候到的？”
“在你失踪的第一天的一大早”，梁韵纯抢先道：“雅姐这两天可是为你不眠
不休的。”
龚小雅底下踢她一脚，暗怪她多事。
叶惊鸿心中一热，但对她们的火热没感奇怪：梁韵纯的笼络之道高明无比，半
天时间就能和人混成姐妹样，何况两天半时间，自个就是这其中的一个例子。
凌风云望着盯着画像不放的韦天倚，微笑道：“怎么，天倚兄真认识她？”
后者轻轻摇头，迟疑道：“或许是。时隔十六年，依稀当年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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