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都督府坐落长安东面。
建筑规模庞大，里头处处是可见独立又连为一体的园林景观，无论流水假山，
还是亭台楼阁均壮观非常，并不见得比宏景府逊色。
接见处是一间透着书香气息的大厅，厅内壁画扣人心弦，营造出平和气氛。
姚苌、苏娅、纪荃等人无一缺席，意想不到的响娄秃驴也在座上，并与姚苌坦
然不惊的平起平坐，身份耐人玩味。
姚辽仁将座上人员介绍了个遍，其中大半是将领之类的人物，除了姚辽仁、苏
娅，其他人全与绝顶无缘，显然这些不过是姚苌的部分实力而已。
年过五旬的瘦军师也在其列，他大名黄绝里，历经信阳外的大战，手无缚鸡之
力的他居然幸存下来，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另外叫人格外留心的是一位名叫韩垠的
中年偏将，无论体形、相貌均同姚苌有五分肖似，不是被称为普通偏将定会让外人
误以为是姚辽仁的兄弟。
来一阵无谓的场面话，各自坐下。
满脸虬须、相格粗中不乏细腻的姚苌豪放道：“苌身居朝野，对王子事迹却是
耳熟能详，如雷贯耳。小儿痴长几岁，不过多吃些白饭而已，武学上还请王子多多
指点。”老狐狸就是与众不同，不称官衔却喊叶惊鸿晋王子身份，鬼心思让人猜不
透，唯独对苻坚的尊敬程度可想而知，同时直称本名的笼络之道也让人感到亲近。
叶惊鸿赶忙道：“大都督过誉。辽仁兄功享全秦，谁不知道，末将要请指才是。”
陪座的姚辽仁抱拳道：“王子谦虚了。撇开这事，当务之急是剿灭慕容氏鲜卑
藏匿城内纵火作乱的余党，您可有什么好计策？”开门见山，为人倒是豪爽，可惜
仇早已经结了。
叶惊鸿苦笑道：“末将走马上任便宜得很，压根就没有得到过半分情况。走在
大街上，碰上面不和他们把酒言欢就是万幸了。”
“王子真是位妙人”，军师黄绝里从容微笑道：“大都督已经清剿了一批鲜卑
的纵火顽凶，相信近日必定能从生还者口中得到一切所需，将慕容氏鲜卑余孽一网
打尽指日可待。”
姚苌接口道：“大清早打扰王子，主要是希望双方尽早见个面，免得平日里发
生误会，自家人不认自家人，让别人看笑话。”
“辽仁”，忽然调转话岔道：“陪王子走趟大牢，看看是不是已经问出敌人余
党的巢穴？”
姚辽仁起身作请状，在前头带路。
叶惊鸿执下属礼仪道别，离开后才醒着惊悸姚的驾御之术：因为直到现在自身
还没有任何被支配的感觉，事实上却是从头到尾始终处于被支配中；老奸敢在这风
起云涌的长安城内如鱼得水的充当始作俑者的搅浑水角色，的确是有两下子。
九拐十八弯，转眼来到重重看守，滴水不漏的大牢。守卫个个太阳穴突起，全
是登堂入室的武学好手。
开启大约上百斤，即厚又结实的大牢门，惨叫声扑面而来。
两排牢房结绳状的拉向尽头，不知是不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里头没关押半个
鬼影子。
惨叫来自大牢尽头，三个皮开肉绽、面目全非的男人被绑在三根柱子上，柱子
不远处环状排布着绞盘，绑在他们身上的绳子被分别束缚在绞轮木柄上，每转动一
些就使绳锁勒嵌进肉里，挤出鲜血。
真是一件见功底的好玩意，在不危害到受刑者的性命的前提下起到对人肉体极
限折磨的功效，看了就能让人发毛。
眼前的三位显然不是意志薄弱者：尽管绳锁嵌进肉里深达一寸，除了惨叫仍是
死咬牙关。几个马前小喽罗已经是具有这么高的韧性，难怪所有人会把慕容垂当成
死敌。
姚辽仁挥手制止行刑的狱卒，皮笑肉不笑道：“三位忠心让人敬佩，可惜却是
愚忠，因为英雄立世在于权衡利弊，择木而栖。长安城眼下全面戒严，许进不许出，
你方的覆灭是迟早的事。我姚辽仁言出必随，招者生，逆者死。”
见他投来目光，叶惊鸿兴起高深莫测的感觉，随口道：“诸位死于忠诚，外人
却永远不会知道，弄不好反而落个卖主骂名。请前将军给两个时辰他们考虑，横竖
这是一场耐力战，最终负出的一方注定与我们无缘。”攻心为上，一唱一合、软硬
兼施。
姚辽仁震动后做个顺水人情道：“听叶王子的，你们退下。”
平淡中蕴藏犀利刀刃，入骨三分：一些人争名，又一些人逐利，还有部分人好
色如命，天性忠厚、矢一而终的忠义者好比凤毛麟角，重利贪色的人早在荣华富贵
的引诱下臣服，凤毛麟角似的稀罕物自然不可能一下子冒出三个，于是就给一语道
破眼前这三人重名心理，加上生死两头的抉择，试问谁还能再不动心。
等狱卒恭敬退下，姚辽仁彬彬有礼的相请。
不等两人走出五步，三人当中的一名用沙哑声音叫喊道：“阁下是晋王子叶惊
鸿。”
叶惊鸿回头看着他因死劲抵抗痛楚而发黑变青的脸庞，淡淡点头。
那人冷叱道：“你为什么处处同我主作对？”
叶惊鸿严肃道：“小王哪有那胆量，不过奉命行事而已。顺便告诉你，小王那
天晚上根本没碰过慕容垂，不过拿琦骨亥试刀而已，没想到慕容垂急不可奈的反叛
之心就这样被轻易试出来。”
“慕容垂不愧是举世罕见的英雄，居然舍得用万人大军铺路，小王自问达不到
这样的境界。”反正姚苌势力有够庞大，那就不可能了解不到刺杀琦骨亥来自苻坚
的授命，所以索性全兜了。
那人脸色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明白一切不是因为外人因素，纯粹是慕容垂
本人在兴风作浪，更可怕的是把万人大军送上刀口。
目的达到，叶惊鸿、姚辽仁微笑着走出牢房，都是貌合神离的皮笑肉不笑，各
怀鬼胎。
宽敞明亮的大厅内。
皮影江、植继安正坐椅子上，下边多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梦月。
可人儿刚见叶惊鸿进入便情不自禁的站起来，顾盼有神的美眸闪动泪花道：
“王子。”
数月分分离，她清瘦了、窈窕曲线反而更惊心动魄，脸上的忧郁让人见了心痛。
事实上皮影江、植继安也是这模样，同样是一脸的沉重。
叶惊鸿心头涌起一缕阴影，赶忙问道：“清莹呢？”这或许是刘清莹唯一的归
属，她要是来了，就没有不出来见自个的道理。
梦月忧心重重道：“小姐本来是和奴婢一起上路的，半路上她似乎发现了些什
么，仓促追踪去了……。以小姐的脚程，应该比月儿更早来的。”
叶惊鸿骇然色变道：“当今天下什么人可以困住她，道字辈的几个宗师恐怕也
不行的。”
泪珠终于不听使唤的滚落俏丽无双的面颊，梦月呜咽道：“小姐一定出事了。”
皮影江示意两人坐下，长吁出一口气后相当平静道：“武人七大派系酝酿几十
年，养精蓄锐，致力培养能人，变幻之数难以揣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发生
什么事，清莹应该都可以自保，眼下一定是被某些特别棘手的事情给拖住了。先天
是难以抗衡的大境，妄想伤到她的前提是一定要付出同等代价，值此群雄问鼎之际，
谁敢乱来。”
叶惊鸿稍安下心：话是这么说，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
绝对的，就像道天舒耀雪依旧对自个失手兼失算一样。
植继安喜忧参半的接口道：“梦月送来一个有用的消息，晋王身边一些专权的
人害怕声望达到极点的谢氏家族坐大，唆使孝武帝同意派人与秦国前往求和的使者
和谈，并严令谢安等人固守北部防线，禁止扩大战果。看来只要除掉长安内外的几
个祸患，中原有希望能在短期内恢复元气。”
叶惊鸿早从龚小雅嘴里了解到部分详情，所以对这没太感奇怪：明争暗斗的竞
争总会人胜出有人哭，谢氏家族的负出即在意料之中又在预期之外；而植继安喜忧
参半的原因是道教也一直处在矛盾里头，谢氏家族的负出对东晋绝不是福音，任何
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道教立足于天下，它所做的始终也是双刃剑，扶起了一边必
然又危害到另一边，就像足够壮大的前秦挑起秦晋两国的淝水之战，可达则兼济天
下的道家奉守的法旨又逼着他们非继续纠缠进这个残酷怪圈做不可。
长安东南百里的临潼近郊。
一身蓝色公子裳、英挺逼人的“天涯孤燕”慕容薇急速飞驰，谨慎万分。
身入罗碧堂虎踞的中心地带，她凭借多年的刺客生涯练就的灵敏和武人大难临
头时的灵觉警兆，几乎嗅出了灭顶之灾。
蓦然间，小道前头的两排大树无风而倒，即便速度再快也无法畅通无阻的通过。
慕容薇流矢般前投的身躯凌空停住，再后移五尺，等看清轻飘飘站在树丫顶上、
银胡黄裳的半百老人，胆颤道：“游贤潭。”
无情岁月深刻脸上的皱纹和谐展开，游贤潭雄体化成一团黄色飓风。
慕容薇闪电出剑，瞬间击出一气呵成的十剑，可每剑仅仅能擦到老妖衣角。
游贤潭重拳没半分先兆的暴发，击偏从左后方卷来的剑锋，身躯凌空停住，再
浮起时身体重心骤然不可思议的压上右肘，如箭射去，力愈万均。
距离不过五尺，早防一步的慕容薇明知退也是白费劲却不得不退，软剑蛇状回
扫，构着臂肘。
“叮”，软剑如击钢板，她手臂一麻，失了势的滑退出去。
游贤潭如影跟近，指如雨下，第三指便成功命中，接着两指头封闭住她的所有
身体机能。
他伸臂扣向玉腰，哈哈大笑。这本是头无恶不作的，加上这笑容想当邪气，想
想就让人发毛。
笑声突然僵持住，他老眼闪过凌厉吓人的冷戾光芒，硬生生前移三尺，不见回
身动作，大拳头正面抓向沾上衣襟的漫天剑影。
“扑”，剑鸣震天。
剑芒一分分回缩，直到现出古朴的剑体，古朴短剑转接着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
度先一步挑在朝地上倒的慕容薇背部。
飞出两丈，慕容薇被人托住般的轻轻跌向地面，娇靥陷入一片煞白，有五成是
给老淫物那邪气笑声给吓着了，原来还有她怕的。
尽管受了伤又被制住几乎难以解开穴位，她却利落的一跌而起。原来那一剑居
然解开她所有禁制。
游贤潭盯着站在一丈外、宛如从没出过手模样的红颜，老脸失色道：“丫头是
什么样人？”
慕容薇站着的位子恰同两人成三角状，对红颜恬静得震撼人心的夺目气质和绝
代容颜一览无遗，张大嘴巴道：“刘清莹。”
游贤潭愣了愣，欢欣无限状道：“既然碰上，你也留下。”胃口倒是不小。
“先生恐怕没有这能力？”刘清莹姿式迷人的伸手理顺飘散两鬓的秀发，侧头
凝望着情敌，微笑道：“你是……？”
“慕容薇”，连慕容薇也给她的洒脱风姿弄得傻了眼，傻道：“有人曾给紫燕
画过一张你的画像，与真人像极了。噢，小心，她不仅是游贤潭，也是非幻禅勒。”
刘清莹脸色大变，就像叶惊鸿所预料，几乎能从她脸上看出要哭的表情：非幻
禅勒与游贤潭变成一个人后，武圈内的平衡将大幅打破，未来她们这批心怀天下的
道家人士的道路将更加艰难。
游贤潭就在她稍微分神的这一刻发起进攻，一晃跨近，随意弹出五指。
风平浪静的空气中突然变焦灼变形，游贤潭这相对隐藏的暗招能瞒过外人的视
力，却没能欺骗过先天高手。
刘清莹瞬间恢复平静，轻轻挥出两剑，分别递在挡住退路的两道指风上。震耳
鸣响发出后，她沿着直线路径退闪，让另三道指风落空。
短剑没有停歇，看似随意的再度扬起，外人肉眼难以分辨的大战由此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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