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韬明老弟如何看待眼下形势？”韦天倚一边斟酒，一边看似随意的询问。
严韬明道谢后，目光宛如陷入久远年代，答非所问的缅怀道：“想你我当初出
道是何等艰辛，整整二十年啊，一转眼全都老了，可时势依旧没有因你我的成长改
变分毫……。”
凌风云宛如没听清言外之意，失笑道：“记得这样感慨天倚兄也发过一次，而
且还是当众。一世纷争到头来才发现全是一场空，唯有情场最值留恋，风云这可不
是在说风凉话。”
严韬明与韦天倚苦笑对视，前者戏谑道：“看你就像是在说风凉话。对了，天
倚兄好像有好几次脱下道袍的机会，为什么依旧是现在这样？”
“五十步笑百步”，韦天倚悠然自得的品着温香醇，道：“少话里夹刺，你凭
什么笑话老道。你我全是因为知音难求，不是吗？”
严韬明又摇头感叹道：“是啊，我们这一辈只剩下不到三十个老家伙，有几位
能有风云老弟这种醉卧温柔乡的福气。”
看了眼微笑不语的凌风云，韦天倚淡化道：“韬明老弟好像还没回答问题？”
“记得二十年多前，当时人送给多次拒绝出仕的谢安这么一句话以表达诚重冀
望”，严韬明目光还是停留在大雨倾盆的窗外天空道：“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韬明现在要说的是‘子夜飞鸿、谁与争辉’。几十年了，有谁能让风云震怒的去杀
人，又有谁能紧密无间的连接起几大联盟？”谢安字安石，声望在入仕前已天下瞩
目。
座上两个人同时变了颜色，凌风云沉着声音道：“韬明兄还是放不下么？”
“请问风云是否能放开段氏辽国？”严韬明长叹道：“你我全不是一个人，有
千千万万的人没了你我将会被济出这一张网外，到时他们生存都将成为问题。浮云
本是我辈意，今朝难得清闲，这是何苦？”记得在去年岁末岳阳东林峰那场象征静
粟观与腾龙道终结大战过后他也是念叼这么一句话，可见宗师级人物的心中依旧困
惑而迷茫。
“你们放心吧，韬明不是不会做舒耀雪这类勾当，而是静粟观早把我吃死了。
今夜同样够叫韬明觉醒的，类似这样的情况谁敢再轻易尝试？”
三人同时沉寂了下来，各怀心事。
晚心阁。
主宾落座后是一阵相当沉闷的静坐，凌菁菁率先打破平静道：“宁姐好像不怎
么担心秦王的安危？”
宁楼冰转头看着拿一双嫩手滚动茶杯并不断向杯里吹气以加快散热的小可儿，
平静道：“大王身边不乏能人，诸如距离先天只有一线之隔的尧平歆，没人可以伤
到大王，包括道天之辈。”
众人没一位感到奇怪，事实上凌菁菁不过借此开话茬而已。
刘清莹忽然微笑道：“没看错的话，王郡主曾到过扬州府做客。”好家伙，这
样的情况下还没忘了找借口拉拢同盟。
王柔怡垂下头，低声道：“柔怡当时身不由已，这事已当面向叶王子道过歉并
得到宽怀谅解。”
慕容薇等人全不知道怎么回事，闻言瞪大双眼。
宁楼冰声音依旧不含半丝感情道：“楼冰有一件事始终缠绕心头，希望刘小妹
能坦诚相告。”
龚小雅动容道：“这应该就是您留下来的原因吧？”
宁楼冰轻轻点头，盯着刘清莹道：“三个月以前，叶惊鸿不过凡夫俗子，气质
风度应该不会引起先天高手的关注，你为什么会看上他？”言语是很暧昧，但表情
难以引人遐思。
后者茫然道：“清莹在看清他许多超凡脱俗的潜质后存心利用他，可接触几回
后就不可思议的沉了进去，再难以自拔。情感是说不清的，或许是他在扬州替我姑
父挨的那一剑吧，我只能这么回答你。”
宁楼冰大皱眉头，对这答案显然不能能满意，追问道：“烧杀抢掠者当中也不
乏把亲情摆在第一位的人，这并不矛盾。”
慕容薇发呆道：“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问题？”
宁楼冰侧头看着容颜发晕的王柔怡，嘴角终于涨放出从未有过的笑容道：“柔
怡在扬州对叶惊鸿一见衷情，我是担心她。”
不仅颜娉君和凌菁菁，龚小雅等人也全傻了眼：一切的表相证明她没说假话，
叶惊鸿真是魅力无边，当初只凭一张俊脸已经能勾引到拥有巅峰修为的绝代红颜王
柔怡，实在叫人不佩服都不行了。
刘清莹幽幽道：“他很厌倦血腥和纷争，是清莹设计着把他拖进来的。他何止
被清莹伤害过一回，他心里也一直是雪亮的，可今晚面对舒耀雪时，他义无反顾的
选择了清莹……。”说着，眸中又有些湿润了。
宁楼冰与王柔怡相觑动容：她们最顾虑和忧心的一个心坎被抹平了，的确是要
以心换心才能得到先天红颜的芳心，叶惊鸿今夜的举动彻底让众人看清了他那与世
无争的澹然心态和魄力，绝非野心家。
一阵痛痒袭来。
“咕噜噜”，叶惊鸿俊脸皱成一团，河水毫不客气的灌进鼻孔。
他长长吐了一口河水，睁开比以往更清澈透亮的眼珠子，发现又处在奇迹之中。
痛痒是来自游鱼狠啃脚底和屁股两处还在冒血的伤口，身边围着大堆把自个当
饵料烂啃的游鱼，它们一见动作便惊兔似的跑掉。
而自个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全身毛孔在涨开吸纳水里接近于无的空气，这就是自
个一直悬在水中没窒息而死的所有原因。
更离奇的是游鱼的滑动速度在变慢，丝丝落进眼里，而且自个视野可见度的范
围居然达到七丈，这在以往是不可能达到的；再运功内视才发现内伤不药而愈，功
力小幅提升了，只是这小幅提升就够了，那意味自个又因祸得福，已经确确实实的
挤进后天头等高手之列，可令人费解的是身上的两处创口没能愈合，与以往截然不
同。
“谁？”悦耳的低喝声刚传来，一缕银光闪电直取心脏。
辨清速度，叶惊鸿暗叫声我的妈呀，仓促下沉三尺，疾指夹住仍挡不开的利剑，
指头酸麻难当。不是声音要比舒耀雪年青，一定以为噩梦还没结束。
脚分细流，他探出上半身，入眼的景象使他瞬间呆住了：有过不错相处时光的
“艳姬”崔方慧卓立破旧小船的船头，自个原来处在不知名的湖泊；外面是晚霞满
天，这证明自个在水里呆了近一天。
崔方慧略显病态苍白的面容载满惊异，望着眼前装着睡衣，裸着胸口，长发披
肩，五官宛如琢刻出来的男子，失声道：“叶惊鸿。”
叶惊鸿轻盈的脱离水底，踏了船头，抖落发梢水渍后才把剑递还给她，浮起阳
光般笑脸，道歉道：“不好意思，打扰小姐了。”
警觉忽然间又传来，他震骇的望向坐在小船另一头的男人，此人手搭船桨，以
背相向，乌黑透亮的头发随意而自然的披散肩头，可虑的是此君身上的杀气若有若
无，似乎没有经过掩饰的气息和体热照样若有若无，再加上只有在严韬明和凌风云
那类宗师级人物才有的令人悚目的均称体形，除了先天高手，谁能达到这种境界。
眉头一皱，他向头跨一步，垂头行礼道：“后生拜见道宗。”
男人回头过来，面白无须，五官姣美，皮肤细腻白嫩，不是秀气眉宇下有一双
宛如能穿透人心肺的眼睛，谁能把他和纵横天下的“道宗”联想一块。
公孙齐涨放的笑容同样迷人：“本道外，天下间认识我的人不出五位。好眼力
啊。”声音很有磁性，软绵绵。
叶惊鸿让人大皱眉头：要是仅闻其声，不把他当成个女人那判别力一定有问题。
崔方慧皱眉道：“你可以走了。”
公孙齐微笑道：“方慧有客来访，我确实不该再呆下去。”
话还在耳边，不见任何起身动作，他已经射到十丈外的湖面，再轻轻一个点足，
投入对岸的一片小树林中，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崔方慧看着脸色一动不动的叶惊鸿，笑态怡人的道：“眼下长安城为你闹的鸡
犬不宁，凌风云、天师道和静粟观联起手来，正到处找澹然道的楣头呢。噢，里面
请。”
叶惊鸿傻了傻，苦笑道：“小姐不会杀我吧？”
脑子里浮起的是舒耀雪昨夜的那一句话“在世面上走的全是马前卒”，就像这
位自个一直以为是弱不禁风的“艳姬”，哪怕此刻近在咫尺也丝毫感应不到她体内
拥有武人真气的运行或凝聚，绝对又是一位如假包换的先天高手，老天爷耶。
“王子开玩笑了不是”，崔方慧微笑道：“我们无怨无仇，方慧干嘛拿您开刀。
对了，当初在姚苌船上是你吗？”
“惊鸿实在眼拙，还拿着一枚发簪顶过您的喉咙，想起来就可笑极了”，叶惊
鸿坦然点头道：“看姚苌对小姐推崇倍至的模样，想必道宗是和他联手了？”
崔方慧居然没有否认他的大胆试探，点头道：“你猜对了，眼下姚苌正请公孙
齐杀你，你最好处处小心一些。”
叶惊鸿又傻了眼，挠了挠脑门，困惑道：“你到底和公孙齐什么关系？”
仅看两人选在这样一艘破船上见面就可以猜出有某种极端隐密的深厚关系，但
她却在拖公孙齐后腿；至于公孙齐被姚苌请做操刀手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因为自个
的存在无论对于武圈还是政界全是一个致命的威胁，终究都是敌对，深入下去的结
果反正是一样，所以没再深究下去，以免引起眼前美人的为难或被她用满嘴鬼话搪
塞。
崔方慧淡化道：“他是我师父。”
“扑”，叶惊鸿眼珠子只差没掉出来，失声道：“师父？”天下还有这么离谱
了徒弟，干脆谁也甭收了。
见他古怪模样，崔方慧失笑一声，接着黯淡下来道：“他做了两件让方慧永远
原谅不了的事情，让方慧失去了有生最亲的两位亲人……。往事已矣，不提了，今
天是方慧人生的新一个开端，你是第一个见证人。方慧突兴琴兴，王子可有兴趣一
听？”
“不了，好意心领，改日有机会再听小姐的绝响吧”，叶惊鸿一脸苦瓜相道：
“好些人正为我拼死拼活的，为了区区叶惊鸿而多伤人命，实在于心不忍。对了，
听话头今天该是小姐恢复自由身的日子，实在该恭喜你。”
崔方慧欣喜道：“今天的确是我为公孙齐办完最后一件事的日子，谢谢。”
叶惊鸿以阳光笑脸回应，警惕的巡视水域一周，悄悄滑进水里，忽然又在船边
钻出头来道：“请问这是哪？”
崔方慧惊愕道：“不是吧，你居然忘了来时的路。”
叶惊鸿傻笑道：“我是糊涂的在水里睡了近一天一夜，醒来就在这。”
崔方慧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指身路径，微笑道：“这里是长安外城的南郊。
离宏景府恐怕有二十里地。”
叶惊鸿道了声谢，再次沉了下去，酣畅淋漓的向前潜去，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
欢呼着吸纳空气：公孙齐十有八九守在陆路拦截，眼下自身有特异体质，让这傻瓜
在上头好好等着吧。
从宏景府门前的河道中伸出脑袋，叶惊鸿向被吓呆的守卫打了个招呼，投进自
家门户。
惊喜的呼声从四面传开，诺大府第瞬间内一片沸腾。
刚进争潮轩大厅，刘清莹、龚小雅、慕容薇、颜娉君、梦月同时从椅子上站了
起来，可儿更是欢呼着跑了过来。
叶惊鸿伸手抱住可儿，长松了一口气，自个最怕的就是女人泪汪汪的，但幸好
没人这样子。
没等牵着可儿坐下，凌风云、韦天倚龚无忌和凌府三位女主人和四大将蜂拥而
至。
看着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叶惊鸿感动的回身一一招呼。
“你的脚？”凌风云有些色变。
“还有屁股后头的”，叶惊鸿拧着血迹斑斑的屁股道：“没事，皮外伤。”模
样恶劣不堪。
众人同时喷然大笑，接着才感到他身上不仅仅更乌黑透亮的眼珠的变化，浑身
散发出来的魅力更邪乎和引人。
沐璋逦笑道：“惊鸿快去洗洗，一切稍后再说。”
韦天倚同样欣喜不禁，幽默道：“还是快派人去通知郡主要紧，没准这会对澹
然道的围剿令已经贴了满大街了。”
见叶惊鸿满面惊愕，龚小雅娇嗔的解释道：“王柔怡和宁楼冰一直呆到天亮才
亮开，而且非得替你找回公道不可。”
大声咳嗽三声，叶惊鸿迎着众人有些暧昧或异样的眼神道：“顺道让她把谷婆
收拾了，没有那个臭老太婆给舒耀雪报信，老子就不会让在水里泡了一整天。”
众人脸色再一次变了：因为昨晚谷婆一直陪着王柔怡呆在府上，天幸她没有做
手脚，否则绝对要命，哪怕给众人的茶水里放上些佐料。
“我像在说假话吗，快去吧”，叶惊鸿扫了众人一眼，道：“谁给我去拿些外
伤药呢。”落下话，赶快开溜。
众红颜你眼望我眼，最后只有和他最亲密的龚小雅代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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