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了皇宫，尧平歆将叶惊鸿引往后宫，兆绵亘在中途出现，将叶惊鸿改道带往
一座大花园。
一位衣饰华丽的中年雄立花园边的水池边，光那宽阔背影和站姿就让人兴起高
山仰止的震撼，而此人绝非苻坚。淡淡的晨雾里弥漫的是鸟语花香，此情别有味道。
兆绵亘恭敬行礼道：“左丞大人，叶将军来了。”左丞的官名全称是中使左丞，
对内外军务有极高的发言权，官儿虽然只是正二品，但权力非常大。
叶惊鸿怔了怔：眼下占据这位子的是苻坚手里半公开的第一谋士道安，凌风云
曾说他是和尚，但横竖看全没和尚样。
“好，你去吧”，道安缓缓回过头来，声音有一股天生的威严。
他大约三十五岁左右，五官大气，像刀刻般的匀称，脸上胡须被剃的锃亮，连
随意放着的双手十指的指甲也被修理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看不出半丝烟尘，光洁
无比。
叶惊鸿皱起了眉头，心头涌起不妙的清晰感觉：这浑厚的声线绝对过耳不忘，
不是时刻守在苻坚身边的那名神秘人还会有谁，他终于出场了。
彼此静静凝视对方，直到兆绵亘消失在视听之内。
道安反而有些受不了叶惊鸿有力注视的目光，微笑道：“将军似乎不大懂官场
礼仪？”
“是啊”，叶惊鸿不动声色道：“叶惊鸿始终是草莽中人，习惯不了官场别扭
的礼节，所以这次进宫，唯一的目的是向秦王辞交将军一职。”
道安话不着边，微笑道：“听说将军昨夜受伤了，秦王非常挂念，他知道道安
勉强懂些医术，所以特令道安为你疗伤。”
“不必了”，叶惊鸿严肃道：“我根本没受伤。”
道安皱着眉头看他一眼，踱起步伐，岔开道：“武人七分势力眼下正被你激化
到史无前例的境地，你们武人争锋的迂回空间太小了，未来澹然道、太平道、腾龙
道以及罗碧堂很可能借助政界来达到压制你们坐大，挽回并加强威慑力等种种目的，
秦王近日请来韦天倚与道安共同分析，这是彼此一致认同的结果。”
叶惊鸿不冷不热的道：“看来我叶惊鸿是罪该万死了。”对方的分析非常中肯
：自身眼下的确是象征站在前秦这一方，只要舒耀雪等人能保护住姚苌等人便代表
一种胜出。
“叶惊鸿啊”，道安叹息道：“你为什么总是像一柄剑。”
叶惊鸿平声静气道：“惊鸿平生最渴望的是宁静中的自由，为了寻求这，顶撞
秦王是迫不得已。”
道安点头道：“秦王对你的性情有些了解，因而一直容忍至今。唉，邺城眼下
是你最该去的地方，这也是缓解武人矛盾继续激化，袭卷天下的唯一途径。”
叶惊鸿没有太感奇怪，反问道：“这是秦王的意思还是左丞大人的？”
“当然是秦王的”，道安不禁又回头看他一眼，感叹道：“在这天下间，每人
都是卒子，你是，道安是，秦王照样不能例外。”
“你到底是谁？”叶惊鸿老被吊着，忍不住发问。相隔咫尺，走了一大段路，
自个居然察觉不到这家伙体内武人气息的运行，甚至连体热散发也是若有若无，这
家伙的确是太可怕了。
道安停下脚步，高深莫测的微笑道：“怎么这么问？”
“我对释家不大了解”，叶惊鸿剖析道：“但释家教义里应该有无名这一条，
可是我却发觉左丞大人很安于兆绵亘对你的官位称呼。”
“无名并非世人眼光中的无名，而是指去除争夺心的淡泊心理”，道安脑子里
倒是有些烂玩意，侃侃而谈道：“佛教中人有大多有内外两个法号，就像道安还是
中使左丞一样，这只是一个便于分辨的记号。”
叶惊鸿没头没脑道：“你近女色吗？”
道安将自身上下看了个遍，惊奇道：“难道道安身上有脂粉气？”
“是有，我能闻出来”，叶惊鸿长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异军突起道：“我要
见静玄，就现在。”
包括舒耀雪曾亲口所说“在世道上走的全是马前卒，静粟观也没例外”，一切
的一切全影射向眼前这家伙。
道安呆了眼，好久后才欢笑道：“人说叶惊鸿精明，我道安今天是服气了。静
玄啊，出来吧。”
左后方五丈外的一道拱门里出现静玄的身影，她那一身怪扎眼的道袍换了下来，
此刻深黑与暗红交杂、层次分明的长裙勾勒出能令瞎子开眼的曲线，头发写意的盘
在头上，关键还是眉宇间万种的风情，要多动人有多动人。
叶惊鸿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一边暗抹着冷汗，嘴上调侃道：“你们真是绝配。”
心知赌中了：尤其是很少受到生理冲击的女人，一旦再碰上能干的男人，那她眉宇
间的那种风韵想掩盖也掩盖不了；道安原来真是刘清莹和龚小雅等人一直在试图掩
饰的静玄的夫君。
静玄与道安同时被狠狠扎了一下，相视苦笑，后者道：“静粟是我母亲，我原
名就叫道安。”
叶惊鸿心口忽然间感到一阵刺痛：原来他真的是静粟观的真正当家，从有过惊
鸿一瞥的皮影江和植继安的身手，再到眼前这一位，刘清莹所谓的“缺少巅峰好手
钳制腾龙道”全是鬼话，而眼前这位很可能处于凌风云、宁楼冰级别的道安一个人
无疑就代表静粟观增加了近一半的实力，这是刘清莹种种欺骗中性质最恶劣的一次。
因为哪怕想利用自个去拉拢宁楼冰和王柔怡不过止于感情上的，回心一想只能
让自个为她们对道家使命的忠诚感到一阵心酸并有些哭笑不得；凌风云和龚小雅等
人照样可恶，如果不是自个侥幸赌中，真不知道他们还会为刘清莹掖到什么时候。
静玄声音里满是歉疚道：“我们是隐瞒了你好多事情……。”
“知道就好”，叶惊鸿打断后先发制人道：“如果你们还有一丁点过意不去的
话，那就别再劝我去邺城。”
道安愣了愣，由衷道：“你真难缠。好吧，那么你先回答我为什么？只是为了
怕见血腥？”
“我怕死不行吗？”叶惊鸿点着头，紧绷绷道：“你们现在应该知道崔方慧的
真正身份，她亲口告诉我公孙齐会替姚苌操刀，再加上舒耀雪和游贤潭。我出征是
没有什么，但会害了更多人。要缓解眼下的矛盾，回江南照样殊途同归，不是么？”
“天下没有乐土”，静玄变相相劝道：“只要你和你的对手还活着，那你走到
哪也永远逃不开。公孙齐眼下没有任何同外人携手的迹象，游贤潭出现的机率同样
不大，只有舒耀雪十有八九会出现，毕竟慕容垂是她争雄天下的一颗大棋子。这三
个人一向非常的自负，绝不至于自贬身价的联手对付一名晚辈。另外，为了以防万
一，秦王会派巅峰好手随行出征，这些人绝对向着你，你还可以带上清莹，相信哪
怕上述三位中任何一位的偷袭也伤不到你。”
道安加上一把火道：“我们一直在寻求最终解决问题的方法，长安须要的是一
点时间，只有你能给。达则兼济天下，尤其是你我，总该为天下做点事情。包括秦
王，我们所有人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为中原土地上的黎民努力。”
叶惊鸿沉默了，这是昨晚对凌菁菁说的话，那代表自身相同的心境。直到现在，
他才发现自个原先的想法居然如此幼稚，此刻也才真正被点醒天下早已因为自个绞
成一窝粥的现状。
眼下自身是三股武人势力的扭结点，要瓦解这势不可挡的三股势力，游贤潭、
舒耀雪甚至于公孙齐从他叶惊鸿身上下手的意义远远胜过除掉韦天倚等宗师，政教
合并同时间还能令许多还在观望的人彻底沉寂下来。
只要引走上述中的一两人，严韬明一个人将不会再有任何作为，因为静玄和道
安的存在是一直让腾龙道静静潜伏的所有原因，那么长安将会进入相对的缓和期。
苻坚在没有游贤潭等人的顾忌下将能大刀阔斧的着手进行削弱姚苌的兵权，甚
至于除去他的步伐，前秦的内患由此也将趋于平缓，自个出征是唯一方法了，无可
避免。
他叹息道：“你们对局势好像很乐观，可我所听到的却是到处都有叛乱。”
静玄有些茫然道：“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匈奴族的几位王亲早在长安当人质，大王目前又扣下羯族的石州，希望借此
让羯、匈奴两族出兵增援邺城，但机会渺茫”，道安叹了一口气道：“长安的生死
存亡将会集中在你出征后的某个日子，无论成败，你我都仰俯无愧于天地了。”当
然是指除掉权倾长安城内外、高深莫测的老奸姚苌。
叶惊鸿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底下再无声息。
苻坚亲政的万朝殿。
由于秦国吏治沿袭魏晋，设立文武百官。三公九卿，所以即便只有正五品以上
才能踏入的大殿上照样黑压压一片。
当中官位稍低一点的腰板功夫好的没法说，见人就哈腰问候，相互寒暄的场面
颇为热闹。
心头灰蒙蒙的叶惊鸿被引进大殿时立刻引起一阵注目和议论，不少人从姚苌远
远打招呼的动作猜出他这位不入流的杂牌将军的身份。
姚辽仁靠了过来，热情笑道：“将军别来无恙。”
叶惊鸿收敛心态，笑脸回敬道：“前将军好。”
见他再远远向前头年约二十、身高体健、五官清秀的青年拱手回礼，姚辽仁低
声道：“他是大王身边年龄最小的皇子，单名一个诜字，将军一定听说过他的大名。”
在淝水之战前，苻诜是力谏苻坚延迟伐晋的中坚者之一，虽然年仅十九，但目光相
当长远，而且还带兵参加过几场不小的战役，雄韬伟略，声名显赫。
叶惊鸿点了点头，转头正视躯体出奇匀称、额角微突、五官清奇的中年人，低
声询问道：“那位想必是令兄太傅大人？”因那人同姚苌并肩站着，态度亲昵，所
以不难猜出。
姚辽仁微笑点头，转头给他介绍王公大臣。
叶惊鸿脸上认真，心里是毫不在意，反正打定这是最后一趟当这将军，以后恐
怕永远再不会与这些人扯上关系。
但听到平南都督蒋齐时记起第一次面圣时，苻坚正在招见他，还让自个在烈日
下晾了近半个时辰。
蒋齐饱满有神的锐利双眼同时投来，似乎听到姚辽仁提起他的大名。这家伙满
脸髯须，两颊消瘦但四肢粗壮过人，神情又专注而有力，属于粗中有细的将才，身
手一定也弱不了。
接下来听到的是太子苻登，叶惊鸿同样没多在意。
姚辽仁的神情却相当沉重道：“太子和小皇子同时出现在大殿上仅仅去年兴兵
讨伐晋朝时有过一次。慕容德兴兵来犯，举国震惊，大王急召所有文武臣上朝，想
必会有异乎寻常的决断。”
尧平歆的声音就在这时传来道：“大王驾到。”
蚁语的众臣慌忙回到各自位子，恭迎圣驾。
叶惊鸿退后两步，垂头呆在末排，因为大殿上随意的人也比他官高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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