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军心得到鼓舞，效果反应在脚步上，正午时分走出六十里地，从这到邺城已经
不到三百里地。
扎下营寨，全军陷入最紧张的戒备状态，因为可以说已经进敌人的视线，交锋
随时有可能发生。
正围坐享用鲜美的蛇内和鹰肉，守卫进来传报，邺城守将求见。
一名偏将转眼进入，纳头就拜道：“小将参见三位将军。”他眼中布满血丝，
嘴唇发白干裂，全身沐浴在鲜血，见此情景，众人同时吓一大跳，心头升起阴云。
蒋齐坐上帅座，挥退引人的守卫，严肃道：“俗礼免了，邺城眼下情况如何，
快快详细禀报。”
姚辽仁闻讯而来，不用人招呼，自选椅子坐下。
偏将长饮一口苻诜亲自递送上去的清水，谢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邺城
城池广阔，三万守军监守本就乏力，自从慕容垂五天前大军来犯，仅仅在末将突出
重围的前三天内，我军三天内阵亡上万人。关键是将领大部分已经阵亡沙场，敌方
有庞奕斌、易规祺、琦骨亥等一大批巅峰人才，实在难以抵御。多亏刺使平时爱民
如子，才使远近武人争相投靠，军民一心。伤亡到今天，小将估计守城的应该全是
临时征集或深怕慕容垂会攻城后屠城的新兵，如今人心已经有些惶惶，小将怕再守
不了两天了。”用两天时间突出重围，赶了两百二十里路程，毅力让人佩服。
邺城本是一个州，附属有多个郡县，因而邺城守护官称为刺史。
闻者震惊，叶惊鸿忍不住道：“沿线各郡没派人支援吗？”
偏将恭敬道：“将军应该了解北线自古地广人稀，郡县稀稀落落排布，唯独邺
城是绝无仅有的一座大都城。慕容垂攻城前先发切断各郡往来路径，别郡眼下是自
身难保，根本没有再派兵支援的能力。”
“刺使为了多守一刻，也不惜血本的在长达五里的城墙边缘先发开凿出一条宽
达五丈，倒插尖刀的防御攻势，但随着尸骨如山的堆积和敌军时刻不停的攻城，我
军根本没有处理出尸体的时间，这道最具防御力的攻势眼下基本上已经失去作用。”
叶惊鸿刚咽进嘴里的鲜美佳肴一阵阵往上涌：尸骨如山堆积，要是没有处理，
不用四五天准全部腐烂，那场面一定像地狱般可怕。
姚辽仁沉着声音道：“邺城眼下已是危如累卵，都督有何良策？”
蒋齐叹息道：“兵贵神速，天与我作对，否则你我这一刻将是站在邺城城头上
面对敌军。如今唯有出动所有骑兵，冀望老天佑我大秦一回，能够及时打开缺口，
进入邺城。”
偏将非常忠诚，疲惫的脸上有了光芒，狂喜道：“小将对敌方部署有所了解，
请都督准许小将带路。如果抄近路，十个时辰内一定可以抵达邺城。”
蒋齐点头道：“好，事不宜迟，着令全体骑兵即刻起程。噢，前将军有无异议？”
四万五千军队中，属于氐族的骑兵不过八千人，而羌族的一万五千军队中却拥有七
千人。
姚辽仁爽快道：“都督客气了，这的确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末将愿领兵前往解
围，请都督恩准。”
苻诜慌忙道：“不劳前将军，诜代劳吧。”
姚辽仁严肃道：“恕我直言，必竟左将军带兵上阵的经验欠缺了些。你我四人
之中，论资历以都督为最，但都督身为主帅，必须留下统率大军。如果左将军执意，
我倒是愿意陪同。”叶惊鸿论资格只适合干煮饭烧水的伙头军，当然没他的份。
蒋齐迟疑片晌，无计可施，只好答应道：“诚如所言，前将军是不二人选，左
将军作战经验远弱前将军。两军正式大规模对垒并非近日，左将军和叶将军保国之
心请留待后发。”
头儿下令，苻诜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好送上祝福。必竟不管怎样，慕容垂终究
是双方共同的敌人，多杀一个敌人对一向与慕容氏鲜卑敌对的羌族也是百利而无一
害，姚辽仁自动请将虽然含有叵测居心，但似乎没什么好花样可玩的。
姚辽仁大声谢过，领着偏将，揭帐而出。
将令下去，军鼓疾鸣，一万五千骑兵瞬息聚集。
姚辽仁以军中礼仪向蒋齐等道别，掉转马头，急驰而去，如雷铁蹄声响过，一
万五千骑兵迅速跟着远去。
姚肃当然跟着姚辽仁离开，这家伙似乎长久处在军中，因而脸色黝黑而略显粗
糙，与普通偏将并没太大差别，外表上实在看不出具有巅峰的修为。
注意到随同前往的岳项与苻诜点头交换心意，十成十是在用腹语交流，叶惊鸿
没理由的打了一个寒战：岳项带上了三名得力手下，论实力恰恰与姚肃、姚辽仁持
平，这帮人这一去恐怕少不了文章。
变兆突起，一名身材适中但出奇均匀的蒙面人从渐渐散去的兵卒群中浮起，几
乎眨眼间，刺客比女人更纤美白晰的手掌凌空印向陷入思绪的叶惊鸿左胸。
刺客形同妖魅，无视大庭广众，一心看准叶惊鸿心神旁顾的千载良机，自负而
高明。
叶惊鸿心神乍收，平静注视刺客腾移压近的每个动作，常人眼中直线的一拳在
他眼中好比流水般千变万化，浑然一体，演化竟然寻找不出半丝空隙。
要命时刻，他的脑子忽然转开了：刺客并不是最希望的游贤潭，而是太平道众
叛亲离的宗师公孙齐，这预示北归的慕容薇很可能将遭遇游贤潭。
心有灵犀，思念宛如无所不在的光和空气。
千里这外的慕容薇百无聊赖的垂头挺立嵌在碧草里的一条小河边上，痴痴看着
低头饮水的俊马。
“忽喜忽忧，不是刺客该有的，想叶惊鸿了吧”，一位年过三旬、眉宽眼阔的
中年犹如一座山般的静静浮起，脸上的阴森笑容半是怜惜半是阴毒的道：“我如果
趁这时间动手，早已手到擒来，叫你生死两难。”邪气逼人，叫人不寒而粟。
慕容薇触电般回身，经过易容后的花容失色道：“游森和。”
正是叶惊鸿出道时在明月楼“音竹小轩”有过一面之缘的游森和，也就是游贤
潭的长子、被她刺杀的淫物游森奕的大哥。当时他同崔方慧在一块，面对下属恶言
羞辱严韬明却淡化对待，给世人留下最深印象是处大变不惊。
游森和欣喜模样的点头道：“好见闻，难得你能认出我。”
慕容薇淡化微笑，伸手揭去脸上失去遮掩作用的草汁面具，话里夹刺：“机会
稍纵即逝，我倒是要感谢阁下的光明磊落了，难得游贤潭还有一个不错的儿子。”
游森和皱眉道：“周围即没有凌风云，更不会有刘清莹，你为什么能自信逃出
我的手掌心？”
慕容薇的右手缓缓缩进袖子，冷笑道：“原来你跟了本小姐不短时间，真是为
难你了。本小姐倒是想知道你立意生擒我，或是为你那不成器的弟弟报仇？”
游森和阴冷道：“本少爷虽然一向惜花，但对你这样的浪货没兴趣……。散花
毒，你找死。”
吸上一口迎面吹去、弥漫淡淡花香的微风，他如山的身躯不见起身动作，骤然
浮到她面前。
“叮”，软剑剑尖平直刺上铁拳，不仅没伤到他分毫，反而被按弯到最大弧度。
游森和不是使用黑功大法还会有什么。
慕容薇难受的闷哼一声，犹如断线风筝似的弹了起来，撞到背后的马腹上。
俊马惨嘶一声，失了势的滑向河中，力量威猛程度令人难以想象。
游森和原势不变的闪到她身旁，第二拳又牢牢击在剑身上，将她荡向小河对岸。
慕容薇舞动软剑，兵刃每次出到半途一定让先发击开，鸣响接踵而出。
强挨八拳，她被荡上小山腰时俏脸已煞白一片，眼中的震骇掩饰不住。
艰难站起，她来不及伸手擦去嘴角血迹，软剑瞬息万变的涌出，孤注一掷。
能在八招之内招招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不是先天高手还会有谁？岳项、姚肃、
响云加眼前这位，天下间隐在暗中的能人一个个相继浮出了头。
游森和的右拳轻松写意的探入白刃，居然逃逸了过去，不见先兆，狠狠击在她
仓促出击的左掌心上。
将她“砰”然击倒在地，游森和右拳紧紧跟进，猫哭耗子的摇头叹气道：“我
其实真没杀你的意思，只是手下太多长久处在军中的寂寞兄弟太需要你的慰藉。”
周围空气随着奇异的晃动，被抽空后再凝结上他只剩影子的掌面，可怕之极。
慕容薇脸色被吓的发青，软剑不是迎接，而是疾速抹向自身脖子。
全力还抵挡不住他半玩弄似的九拳，何况是这先天高手才具有的全力一击。游
贤潭派系的全是疯子，做事即淫又邪，游贤潭和游森奕德性她哪会不知道，那么也
只能自我了断，否则被生擒的结局一定生死两难。
“捭芒”针锋相对，夹风雷之势涌出，以直线路径铸就威猛。
公孙齐诡异的凌空打住走势，宛如狂风中鹅毛般的随着神兵尖锋先发抵达的劲
风荡上高空。
仅仅看见他晃动两下，横移到了叶惊鸿的正上空，双掌当头压迫。进退发乎一
心，突破人体所能想象的极限，匪夷所思。
叶惊鸿深知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夷然无惧，投桃报礼，笔直上冲。
“当”，五声震耳欲聋的怪响接连发出，令功力稍弱者忙不迭的掩耳后退。站
在近处的蒋齐、苻诜同时受到影响，跃起的身体沉了一沉。
叶惊鸿但觉一记强过一记，五脏六腑轮番遭到挤压，几乎要移位。
他借大喝一声排解体内的难受，神兵全力劈出，不遗余力。看似稀松平常，其
实突破的是速度与惯性，武道虽然是追求得永无止境，但速度是它恒古不变的追求
目标，而简单又是提速唯一的途径。
公孙齐大声叫好，右脚不可思议的踏上苻诜滑去的弯刀面上，上身水平式后仰，
让“捭芒”剑锋擦着面门扫过。
顺势下挑的神兵又差之毫厘的刺了个空，去势到这会会已经到了尽头，叶惊鸿
暗暗叫遭，左拳突起，前进半途时被扫向左肩的大脚踹个正着。
公孙齐一如预想的加速迎向蒋齐，单拳将蒋齐击落地面，随心所欲的借力加速
射向被抛飞的叶惊鸿。
肩胛骨宛如要被撕裂开，雄劲直达心脉，没料到对手更擅长脚上功夫的叶惊鸿
平地惊雷似的大喝一声，左手搭上剑柄，加大力量和威势。对手把第一目标直取左
肩，无形中证明了太平道的确是与羌族沆瀣一气。
又是五声震耳欲聋的剑拳交接声，两条外人肉眼难辨的影子粘结处，满天尽是
拳脚影子和刃光。
被分别一脚和一拳荡向地面的蒋齐和苻诜变了脸色：凌空对换十一式、瞬息而
就，在他们落地再投起扑救前，一切早尘埃落定，叶惊鸿只有自救了。
“扑”，两条人影忽然间分了开来，速度不如人的叶惊鸿仰天喷出一口鲜血，
被名满天下的“道宗”的衣袖余风扫上也够呛。
生死交界线上，他神智格外清醒，搭在剑柄上的左手骤然放开，重重推出，神
兵脱手而出，旋向影子似追去的一代宗师。
公孙齐平生每三次由衷叫好，顺着神兵压近的旋转弧度优美夺目的上提，左脚
尖勾上往身后射去的神兵，本该被被冲走势影响的身体居然原势逼近。
叶惊鸿早有所料似的倒翻中下降三尺，伸手捞住射向左胸的神兵，左手再一次
按上剑面。
公孙齐右拳同时击上剑面，一分分将它压向他的胸口，本补进一拳的左手在千
均一发时刻骤然转向，再出现时扫中贴上后背的古朴短剑。刘清莹总算是现身了。
一剑将公孙齐下压往地面，刘清莹凌空直追失了势的叶惊鸿。
迎着他再喷出口来的漫天血雨，她伸出手臂紧紧搂住，借旋转化去千均走势，
稳稳落地。
看着鲜血沾染雪白的长裙，紧跟着下落的公孙齐目光有些痴了：白帛染红，蜜
意柔情，此情此景在充斥血腥的土地上是如此震撼心灵；万相皆空，唯情最真，恐
怕这一刻浮在他脑中的必定是这。
同样是一身夺目长裙的龚小雅如风入场，挥手制止试图围攻公孙齐的士兵，占
据背后一方。
强化的心脉勉强化开入侵的力量，叶惊鸿晃过一口气，脱出温暖怀抱，毫不体
恤的狠狠瞪了她一眼。要是她再晚出现那么半个眨眼工夫，自个非被整死不可。
刘清莹害怕的伸伸舌头，乖顺无比的退到身后去。那模样让靠近的蒋齐和苻诜
眼珠子都跳出来，更别说其他的将士。
龚小雅冰冷质问道：“惊鸿与太平道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请问道宗在为谁做
嫁衣裳？”
受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待遇，公孙齐缓缓摘下脸上的黑纱，展露出宗师的霸气，
笑道：“这个问题有些蠢，老道没有回答的必要。”
龚小雅摇头道：“我们是有些抵触，但你要杀人绝不会等到如今这种陷大军于
不利的时候。”
叶惊鸿抹去嘴角血迹，冷笑道：“你第一招攻的是我的左肩，有几个人知道我
左肩受过伤，事实摆在眼前，您还不敢承认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实，实在令叶惊鸿
失望。”
公孙齐淡化道：“天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让我公孙齐为他做事，告辞。”
刘清莹、龚小雅身上的杀气乍然涌出，叶惊鸿闭了闭双眼，挥手道：“好了，
你请吧。但我提醒你，你这已经是第三次对我进行直接或间接的挑衅。”威胁的意
思溢于言表。
公孙齐穿进缓缓裂开道路的士兵人墙，哈哈大笑道：“后生可畏，老道记下了。”
躯身闪了闪，出现人墙外围，仅仅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居然
没碰到分布密集的士兵中的任何一个人。
见者哗然，见识过神话般的宗师级人物的可怕，不由由衷崇敬仍活生生站在眼
前并敢拿话去扣人的叶惊鸿。他的威望由此建立起来，实在让人打破脑子也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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