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拿着药方单，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氛，满街飘着的乡音。
沈栖觉得那种强烈的归属感在一点一点剥离，如同年久失修的老屋斑驳的墙壁。为
什么要这么快回来？如果能慢哪怕是一盏茶的工夫，这一切，也不至于会突然把所
有的面具摔个粉碎。
走进药堂，交上药方单。药堂的伙计无声地忙碌开。药材特有的苦味浮满了药
堂，沈栖忽然莫名地想象起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条生命就悬于这些药材上，生命呀，
千金不换的生命！
沈栖拿好大包的药，慢慢走出药堂。一个佝偻着身子的女子蹒跚地走进药堂，
不小心和神游太虚的沈栖一撞，竟晕倒在地上。沈栖连忙扶起女子，却吃惊地发现
女子脸上蒙着一层面纱。沈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正巧一阵风把面纱吹开了些，仔
细一看，竟是失踪多日的俞蝶！
掌柜战战兢兢地走过来，问沈栖：“这位爷，您，您可认识这姑娘？”
沈栖犹豫了一下，点头。
“她是我一位朋友的妻子（程雪痕应该不会怪罪我称他为我的朋友吧？姑且把
俞蝶算作他的妻子吧，反正他也很喜欢俞蝶。），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掌柜长舒了一口气，帮着沈栖将俞蝶扶上一旁的椅子。
“爷你这么一说可就是对了——这姑娘两天前来我们药堂，带着身子又染了风
寒，而且气脉虚弱得很。我们这儿大夫开了几贴药给她，劝她多进些补，可看这姑
娘的样子，也不像买得起补药的样子！”
沈栖明白这是俞蝶盘缠用尽却又要藏匿行踪的缘故，想不到堂堂枫霞山庄的三
小姐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掌柜，麻烦你倒碗茶来，再请大夫过来看一下。”
掌柜看沈栖不像是穷酸之人，忙照办了。沈栖给俞蝶灌了一口茶，俞蝶悠悠醒
了过来。沈栖见掌柜在大夫那边，连忙压低声音对俞蝶说：“俞姑娘别担心，在下
是程二少谷主的一位朋友。你现在身体虚弱，一切听在下安排。”
其实连沈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出自自己口中，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
大师兄那样有主见了？
俞蝶无力地看了沈栖一眼，在沈栖诚恳的目光中寻找不到丝毫的恶意。俞蝶拉
住了沈栖的衣袖：“求你，帮帮我。”
沈栖点头：“俞姑娘你就放心吧，程二少谷主曾经对在下有恩。”——事实上
哪能算有恩呢？没因为帮他死在白羽桐手里就算不错了！只求这样一说能让俞蝶放
心一些罢了。
俞蝶果然微微一笑，沈栖在心里叹息一声：她相信程雪痕，甚至于相信程雪痕
所有的朋友，可是她的心里却不爱他，真是天意弄人哪！
大夫走过来，沈栖让过一边。大夫把过脉长叹一口气，摇头对沈栖道：“不妙
啊——如果想保住胎儿，就要用几副好药，而且饮食也要跟上，否则只怕危险。”
沈栖看向俞蝶，俞蝶微红着眼睛死咬住下嘴唇，目光却是带着哀求的意味停在
沈栖脸上，沈栖明白了。
掏出一锭银子交给一旁的掌柜，沈栖对大夫说：“开最好的药，进哪些补用单
子写下。”
掌柜舒心地笑了，连忙和大夫回到柜台前。俞蝶凄然而感激地笑了，气若游丝
地道：“实在太麻烦你了。”
沈栖轻松地笑笑：“俞姑娘客气了。在下是千叶派三弟子沈栖，程二少谷主来
鄙派时是在下陪他去找白羽桐的。”
俞蝶点头，神情因为听到“白羽桐”三个字变了变。
沈栖在心里叹气，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俞姑娘，如果方便的话，你就屈尊到在下家中暂住吧。家父所建的沈庄虽远
不及枫霞山庄，但总比客栈要强。而且家父也在病中，炖制汤药也方便。”
俞蝶心中说不出究竟是感激还是酸楚，只默默点了点头。
“沈，沈公子，我只是有一事相求。”
“俞姑娘但说无妨。”
“请，请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贵庄。”
沈栖思量一番，也只有点头——如果自己不答应只怕俞蝶又要走到不知什么地
方，到那时候没照料好俞蝶的罪过可全都在自己身上了。把她留在沈庄，至少还可
以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和必要的照料。
“在下因为家父病重也正要在家中多呆几天，你就放心养病吧。其余的，你都
不用操心——只不过名字身世都要换一下。”
俞蝶宽慰地笑了，心里自然而然地对沈栖有了几分好感——这种平凡但却是诚
朴的人其实是最可靠的，因为他们会单纯地竭尽全力地为自己所关心的人着想。
“换作俞莲吧，河北人氏，父母双亡，流落于此。”
“那，”沈栖有点尴尬，“孩子的事呢？”
“就说孩子的父亲是你朋友，最近失踪了。”
沈栖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倒是与自己说的一样。不知为什么，沈栖总觉得自己
这么一收容俞蝶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会迟早被改变。如果说以前自己与程雪痕他们只
是偶然地牵扯到一起，而且是一聚便散，那么这一次，怕是牢牢地捆绑在一块儿了。
但愿，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要给自己和家人带来伤痛。
——“家人”？沈栖忽然想到这两个字，心猛地剧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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