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中新”
最近我收到一份邮件,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因为封皮上写的寄件人为楼适夷。
这个名字一直在我怀念中,因为他所代表的是我30 年代的老朋友,多少年不见了!
虽然他也住在北京,但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他已年逾九旬,多年卧床不起,而
我四年前也害了一场大病,并且也年过八旬,一切社会活动也不参加,朋友也不大
看了。现在忽然接到老朋友的邮件,我自然感到高兴,但也很惊奇:他怎么想寄件
东西给我呢?
打开邮件一看,里面没有片言只字,只有一本书,名为《情系中新》。
“中新”是什么?翻开一看,我发现目录中有一篇名为《叶君健老师二三事》
的文章,作者甄景豪——我已经想不起我与他有什么关系了。文中有这样一段话:
“武汉沦陷后,叶君健到了香港……1939 年4 月,香港中国新闻学院成立,在范
长江老师的邀请下,他毅然担任时事新闻一课的讲席。由于他口齿流畅和掌握丰富
的内部讯息,讲起课来,娓娓动听,有乔冠华第二之称……”我这才记起了“中新”
所代表的是“香港中国新闻学院”。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当时在香港的进步新
闻工作者,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在香港这个特殊地区,在既无权力又无资
财的情况下,冲破重重困难障碍,创办了这个学院,目的是想把抗日思想、中国的
命运和前途,在长期处于殖民主义统治下的青年头脑中,注入一点认识。对于我们
这些从内地沦亡区转移到香港的中国知识分子说来,这也是应做的工作,应尽的责
任。
我们白天都有自己的活干——我本人既翻译,当编辑和记者,还写文章,只有
晚上才能去“中新”教课。学院设在山半腰——因为那里房租比较便宜,而我却住
在九龙,每晚去时我还必须过海和爬山,才能与学生见面。但那时我年轻,对此并
不以为苦;相反,我“讲起课来,娓娓动听,”还兴致很高。
学生大都是香港青年,也有一些为了抗日而来自新加坡的华裔子弟。他们济济
一堂,倾心听课,也提高了我“讲课”的灵感和劲头。
基于同样的目的,陶行知在九龙也办了一个青年文化学校,也同样是在晚间授
课,因为学生白天要谋生,只有晚间能腾出时间。我也被聘为这个夜校的“文化教
员”,与我同时在这个夜校当“艺术教员”的还有木刻家陈烟桥,我们住得很近,
有时一同步行去学校。与“新闻学院”不同的一点是,在这个夜校教课,陶行知每
晚还送给我们一元港币的酬金——在当时我们这些文化人中一元港币在我们的生活
开支上,使用价值还相当高。参加这两个夜校工作的,差不多包括了当时在港的大
部分进步文化人,如金仲华、邵宗汉、乔冠华、楼适夷、林焕平、刘思慕、羊枣等。
大家在这项业余工作中发现了深远的潜在意义。
现在这两个教育机构都已成为了历史——早已被人,包括我自己,遗忘了的历
史。但半个多世纪以来它一直在社会上发挥作用。从那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散布到了
全国各地和海外,不断发挥了我们当时教课所期待发挥的作用,有的还成为了献身
革命的烈士,如吴学诚。他们现在大概已经大部分退休了,甚至有些还离开了人世。
但我们在香港和九龙那短暂时间所建立的“师生”友谊,却在他们的感情中永存。
他们曾经于1982 年编印过《历史、话旧、怀念》一书,1988 年12 月又编印了
《今昔依依》一书。现在的这本《情系中新》是为“香港中国新闻学院”创建55
周年而最新编的一本纪念文集,我在半个多世纪世界和中国巨变的过程中繁忙了大
半生,把抗战时期在香港的这段插曲几乎全忘记了!这本意外到来的新书提醒了我
这段时期的记忆,也启发了我重新认识那段时期,虽然艰苦,但具有重大的历史意
义。那是一个不能忘怀的青年时代,在今天仍没有失去它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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