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丝

    在回忆中童年总是难忘的，因为它值得留恋，不管当时的生活是多么艰苦。我
至今还深为怀念的一件事是过新年——即现在的“春节”。我出生在贫困的大别山
区中的一个小山乡。那时国号改成“民国”虽然已有几年了，但习俗人情丝毫没有
变，只有生活境遇一天不如一天。新年来临，家家所愁的就是如何应付那餐年夜饭。
这餐饭应该吃得丰盛，但是村人桌上的最好一碗菜只能是豆丝（注）加几片象征性
的肉。这碗菜我始终念念不忘，认为是世上最美的佳肴。

    现在的情况当然不同了，我每周甚至每天都可以吃得到豆丝。事实上，我每周
都要吃几次。在城市长大的儿孙们对此都不理解，解释也没有用。这大概就是所谓
“代沟”吧。但这种“口福”也并不是随时都可以享受。好几十年我竟然把它忘掉
了！只有最近我离休了，有多余的时间回忆往事，才想起吃豆丝。这个局面与我所
经历的时代分不开。我们经历了军阀混战、北伐、内战、日本侵略、解放战争以及
解放后的种种政治运动，包括诸如促进“快速”现代化的这类“大跃进”热潮。这
些走马灯式的变化把我这个知识分子干部的精力都消耗掉了，哪里还想起吃豆丝呢？



    不错，解放后我们年年都有春节，而且还有四天的假日。可是在这四天我却比
什么时候都忙，因为我还有另一种“享受”，即爬格子。作为每天上班下班的干部，
难得有四天完整的时间。在这四天中，我把自己关在一个小房里伏案写作，什么其
他的事都忘了，还谈什么豆丝！几十年就这么滑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人生
真滑稽。但我并不感到惋惜。相反，我倒要为自己庆幸：在这几乎没有宁日的几十
年，我竟然活下来了，甚至最近害的一场大病也没有损伤到我的一根毫毛。现在能
握笔写篇小感想，就是明证。

    伟大的时代，丰富多彩的时代！国家终于安定下来了，物资供应也丰富——只
可惜价钱涨得快了一点……我得以安度晚年，回味童年时代享受过的豆丝，而且现
在每天都可以尝到——如果我想尝的话。在像我这样一个平凡人的一生中，以物质
上讲，这可算是达到了一个“不平凡”的境界！

    （注：即豆腐压成的薄片，我们家乡叫做豆皮子，南方则名为“千张”；在北
方，它被叠成卷，三分之二的部分切成丝，故名“豆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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