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创新”

    一个作家在“创作”的时候，一般总有某种力量在推动他。人们把这叫做“冲
动”或“灵感”。这属于感情或感性方面的活动。但当他真正开始写的时候，他就
不得不回到理性上来：写什么？反映什么？用怎样的态度来反映？这就牵涉到另一
个问题：读者。



    就我个人而言，我一提起笔的时候，读者就站在我面前了。他们当然是有一定
文化的人。所以我得尊重他们，尊重他们的人生经验和智慧；我得承认他们的智力
至少与我相等，可能超过。因此我在纸上表现我的思想和感情时，就得“老实”，
不能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更不能摆起面孔“教育”人——虽然文学能起“教育”
作用。我只有用平直、朴素的语言——但这不等于没有诗意——和冷静、不动声色
的态度来描述我的故事，控制我的感情——控制甚至到冷酷的程度。我的三部曲《
寂静的群山》就是这样写成的。它的内容表现中国农民用菜刀武装自己，展开斗争、
直至发展成为方面军、蒋介石不得不率领30  万大军亲自“围剿”。这三部长篇曾
被认为题材“过时”，写法平淡无奇。出版社对它不感兴趣。倒是英国现代派诗人、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T.S 艾略特创办的现代派费伯出版社（Faber and Faber ）接
受了它，于1989  年在伦敦出版，1989  年天安门事件后，在西方传媒的鼓噪声中
还重版了它，出普及本。现代派的主张是“创新”，不问政治，“为艺术而艺术”。

    他们认为用简朴、冷静的语言，反映像中国这样的一个庞大古老国家所发生的
巨大变化，也是一种“创新”，在表现手法上属于“先锋”的尝试。在我说来，对
于“为艺术而艺术”的现代派，这确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虽然我无形也被纳
入了“现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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