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的少作

    一

    一九○九年（宣统元年），那时茅盾才十二足岁，在乌青镇高等小学念书。这
所小学，到了民国以后，改名为植材完全小学。当时茅盾的姓名叫沈德鸿。

    茅公在这所小学里念书时写的两册作文簿，是在一九四六年茅盾夫人孔德沚回
老家清理杂物时发现的。

    一九四六年的一天上午，我看到茅公正在自己动手，做饭炒菜。我问：

    “沈师母到哪里去了？”茅公回答，说她去了老家乌镇。过几天沈师母回到上
海，和我闲聊时，无意中谈到她这次在老家清理杂物时，发现了沈先生小时候写的
作文簿。我听后喜出望外，向她借来阅读，准备选抄其中的几篇，征得茅公同意后，
在我编的刊物上发表。

    这是两册封面上印有“文课”字样和“己酉”年记的线装本作文簿。只见在作
文簿的封面、扉页和封底上，盖有八九个“沈德鸿、德鸿、雁宾”等作者姓名和字
号的朱红印章。作文完全用毛笔书写，写在淡黄色的毛边纸上，写得端庄而又清秀。

    两册作文簿同样大小，长约八寸，宽约五寸，共有文章三十二篇，约一万六千
多字。

    从三十二篇文章的题目看，如《文不爱钱武不惜死论》、《秦始皇汉高祖隋文
帝论》、《吴蜀论》、《汉武帝杀钩弋夫人论》、《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论》、《翌
日月蚀文武官员例行救护说》、《青镇茶室因捐罢市平议》等，大部分是史论，也
有一部分涉及社会、时事和科学考察内容的文章。一望而知，这三十二篇都是命题
作文。

    从作文的题材看，可以看出当时乌青镇高等小学的古典文学教学水平相当高，
而且教师还结合教材命题作文，以提高学生的思想政治认识。从一些社会题材的作
文题看，可以看到教师还能相应地引导学生在现实生活中活学活用。对青镇茶室因
捐罢市的事进行平议，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从作文的文采看，一个十二岁孩子能写出如此典雅畅达的文章，而且政治思想
见解鲜明、演释推理符合逻辑，确实令人叹为观止。难怪审批作文的老师给优秀的
辞语加了不少赞美的圈点，还在文章的顶上和末后，写了精辟的批语。如在《宋太
祖杯酒释兵权论》的结尾处，老师写了这样的批语：

    好笔力，好见地，读史有眼，立论有识，小子可造，竭力用功，勉成大器。

    从以上评语，更可以看出，这位老师有眼有识，绝非平庸之辈。茅公的少作能
有如此高超的思想境界和艺术风采，除了由于本人的努力学习外，是与老师的教育
和点拨分不开的。

    二

    试以《文不爱钱武不惜死论》一文分析。文章一开头，就用感慨万分的惊呼形
式引入主题：

    “呜呼！上下隔阂，弊害中起，钱可通神，生者以死，生死之机，在长官之嗜
好，此乃当今文员腐败之象也。老弱病羸，虚张声势，一旦有事，则闻风思窜，临
阵退后，此乃当今武将腐败之象也。”这里的“上下隔阂”，是指下情不能上达。
“机”是关键的意思。文章以一泻千里之势，引出当今文官武将腐败的根源，是由
于为官不通下情，以个人好恶为准；武将只讲排场，作威作福，一旦国家有事，则
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然后又以语助词“夫”开头，进一步辨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说文官“惟爱钱财，不判曲直”，因而不能“伸民情，弭盗贼”，以至“匪党林立”。

    武官“扣剥军粮，不加操练，务外观而不求实力”，因而不能“除凶暴”，
“御外敌”。文官“量缺肥瘠，为价轻重，因而公卿将士，尽奔走门下”，对于那
些“不肯阿附”的“杰士贤臣”，“轻则置之闲散，重则褫以编氓”，因而“蛊国
之膏，岂可屈指”。而那些谎话连篇的武官，“兵戍四起而言乎宁，数丧国威而曰
小败”，明明是“劫掠良民”，却说成“讨贼大胜”。等到“敌兵临境，则又纳贿
私和”，终至“倾国移祚”，“国脉尽伤”。

    在反复辨析文官武将爱钱惜死的利害关系以后，文章以“总之”开始，稳步导
入结论，引出宋代抗金民族英雄岳飞的话：“文不爱钱，武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宋史》卷三百六十五《岳飞传》原文：“或问天下何时太平？飞曰：文臣不爱
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平矣。”）在最后一个结束语层次中，作者以惊人丰富的历
史知识，指出“宋之包孝肃（即包拯，见《宋史》卷三百一十五《包拯传》）、岳
武穆（即岳飞）；唐之陆贽（字敬舆，传见《唐书》卷一百五十七）、张巡（安禄
山反，他守卫睢阳，城陷被俘，从容就义，传见《唐书》卷一百九十二）；明之史
可法（明末福王时，督师扬州，清兵陷城，不屈而死）、郑成功（明末桂王时，封
为延平郡王，抗击清兵。旋渡海驱逐荷兰殖民军，收复台湾，并以台湾为根据地，
与清王朝对峙），诚不世之人也。”文章以这些不可多得的历史人物为佐证，引出
一句反映本文主题思想的话：“欲在文无卖官鬻爵、重赋繁役之官，武无私和敌人、
临阵退后之官，而天下也可稍稍太平矣！”这篇气势磅礴而又镂析精审的作文，老
师在文末作了这样的批语：

    “慷慨而谈，旁若无人，气势雄雄，笔锋锐利，正有五郎拔剑斫地之概。”



    三

    再以撰写社会题材的作文《青镇茶室因捐罢市平议》为例。

    这篇文章，说的是作者家乡青镇的茶室，因为不堪缴纳警察捐而罢市的事。文
章先肯定“警察有益之事也”，警察捐应该缴纳。接着说明茶室业小资薄，获利极
微，已经承担了城镇学堂捐，再要支付警察费，实在不胜负担。

    “且加一捐，其茶价亦必增一倍，吾恐吸茶少而益致亏矣。”因而得出结论：

    “警察之抽茶捐，事出苛求”，也无怪乎“茶室之罢市不从”，岂能指责它
“以私念而败公事”？完全肯定了茶室的罢市是被迫的正当行为。为了说理更加充
分，最后还加上两句：“且办警察非一二千元不能，则区区茶捐何足敷用？况警察
非所以卫大商及富家耶，则此款宜大商富家出之，又何必与小民缠绕不已哉！”作
者既从“捐”字着眼，说明茶捐为数极微，不足以支付警察的工资于万一；又从
“卫”字着眼，说明警察所庇护的，主要是大商与富家，因此这笔款项应该由大商
与富家支付，何必与一些贫穷的小市民纠缠不清呢！这最后两句结语，好像是一面
镜子，反过来照澈全文，进一步反证了警察捐不应强加于茶室，使说理更加透彻，
论断洒脱有力。

    这篇文章，仅仅二百二十三字，却组织了两个回合的剖析，论据丰实，令人读
来非常信服。

    可是当我向茅公说明这些作文的特色，并征询他能否同意在我编的刊物上略加
分析后发表时，他却作了全面的否定。

    茅公不加思索地向我说明当时的情况。他说小时候作文，一味迎合老师的口胃，
是“骗骗老师”的。老师思想再新，总免不了带有故步自封的封建规范色彩，跳不
出古文的老框框、旧模式。他说当时他摸索到一种撰写论说文的规律：先肯定，后
否定，最后综合，再加添一条结语口吻的尾巴，引向论说主旨的最高境界。——这
样写，老师一定会赞不绝口。

    “其实这是一种新八股！”他毫不掩饰地自我否定。

    我当然遵照茅公的意见，仅仅抄录了几篇，不再发表这些小学时写的作文。

    后来，为防止丢失，沈师母把这两册作文簿和其他的一些书籍，寄放在当地著
名中医沈远孚先生家里，由他妥为保存，说明今后适当的时候来取。

    沈远孚先生病逝后，由他的哲嗣沈罗凡妥善保管。不幸在文化大革命中，沈家
被定为“查抄对象”，两册作文簿也被没收，不知去向。“四人帮”垮台后，桐乡
县的文教部门干部，了解到这些情况，估计可能被作为“四旧”，堆放在大批“四
旧书画”里。经县博物馆的干部认真查找，终于在四旧书画堆中找到了这两册线装
的作文簿。

    这两册作文簿，是茅公留存于世的最早的文稿和手迹。它为研究茅公小学时期
的思想发展以至走上文学道路的过程，提供了非常珍贵的实物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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