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与风筝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又是放风筝的季节。

    从小生长在城里的我，没有尝到过放风筝的乐趣。我的风筝知识，主要是从书
本中得到，而印象较深的，就是《红楼梦》第七十回中一大段放风筝的热闹文字。
这里面谈到的风筝样式，有大蝴蝶、大凤凰、大鱼、大螃蟹、大红蝙蝠、大雁，还
有美人风筝等；谈到放风筝的用具，有缠线的籰子，有风筝的附加物叫做“送饭”
的，有拖在风筝后面能在半空中发出悠扬声音的响鞭；谈到放风筝的技巧，认为站
在山坡上高处去放容易放起来，而放不起来的，可能是顶线不好；谈到放风筝的风
俗，则有故意剪断线放走风筝，叫“放晦气”，与此相联系，拾了别人放晦气的风
筝，那就认为不祥，是一种忌讳。凡此种种，简直可以说是放风筝的活教材。

    曹雪芹工诗善画，生活经验丰富。他把放风筝这一游艺写得如此生动具体、细
腻逼真，猜测他是熟谙此道的行家，这种联想应该是合理的。但是七十年代初期，
盛传发现了曹雪芹佚著《废艺斋集稿》，特别是那篇据传是曹雪芹手写的《南鹞北
鸢考工记》的自序，“证实”了曹雪芹不但会放风筝，还精于扎绘风筝，以扎风筝
的技术济助鳏寡孤独废疾者，而且还有风筝谱传世，直到解放前北京著名扎风筝的
几家用的都是他的图式。这当然是具有轰动效应的大新闻。于是有些红学家连篇累
牍地写文章大肆宣传，把曹雪芹奉为“风筝专家”，把北京风筝一律称之为“曹雪
芹风筝样式”。《南鹞北鸢考工记》中所附的歌诀，也被贴上曹雪芹的标签，认为
是曹雪芹的佚诗。我记得1988  年4 月14  日某报就刊有一首诗：“天际频传筝鼓
乐，天端隐闻丝竹声。花雨阵洒仙风路，红灯遥映碧霄空。”公然署名为曹雪芹。
此外，在各种传播媒体中，有关曹雪芹工于扎绘风筝的文字车载斗量，不计其数。

    这里，我要郑重地告诉读者：所谓《废艺斋集稿》未见全文，而且疑点很多。
它是不是曹雪芹的佚著，是一个很有争议的问题。现在，严肃的红学家都对此抱着
慎审态度，从来没有把它当作曹雪芹的传记材料。至于那些风筝歌诀，更是不合诗
律的恶俗文字，与“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的曹雪芹风马牛不相及。
有些崇敬曹雪芹的人，看到他把大观园里的生活写得如此风光旖旎，想象他一定出
于亲身经历，以至是百事精通的万能博士（有人还说他是烹饪专家），那是不可靠
的。正如鲁迅所说：“作者写出创作来，对于其中的事情，虽然不必亲历过，最好
经历过。……我所谓经历，是所遇、所见、所闻，并不一定是所作，但所作自然也
可以包含在里面。”那末，为什么曹雪芹能把放风筝的情景写得如此活灵活现呢？
说穿了，这毫不奇怪，只要我们熟悉掌故，阅读有关的文献资料，就不难发现这些
都是当时的风俗，是属于常识问题，例如清初剧作家李渔在《风筝误》一剧中，就
已经写到“糊鹞”、“画鹞”和“题鹞”。剧中有一个书生韩世勋，把他自己的忧
愁写在风筝上面，有句云：“人间无复埋忧地，题向风筝寄与天。”其用意与“放
晦气”相似。据说，朝鲜至今还有这一遗风，人们把自己的苦恼写在风筝上，待风
筝上天，就把绳子割断，认为苦恼也随风而去了。又据《清嘉录》记录。苏州地区
清明后不再放风筝，有“清明放断鹞”、“三月放个断线鹞”之谚，也是把线割断，
任风筝飞去，与《红楼梦》所写近似。



    《清嘉录》中还有“美人筝”的记载：“粉面黑鬓、红衣白裙、入于云霄、袅
娜莫状。”筝有“悬丝鞭于上，辄作悦耳之音，称为‘鹞鞭’”，就是《红楼梦》
中所说的“响鞭”。另外《春明采风录》有北京风筝摊的描述，提到风筝作法：
“折竹结架，作燕飞式，纸糊，绘青蓝色，中安提线三根，……

    以索绕籰。”又提到风筝样式有“蜈蚣、鲇鱼、蝴蝶、蜻蜓”等等，几乎与《
红楼梦》完全吻合。

    所以我认为，曹雪芹可能善于玩风筝，不一定是“扎糊风筝的专家”，更不必
有济助穷人的事。想象尽管想象，却不能当作史实。好心的人们，不要谀之反而诅
之；神化曹雪芹，不如把曹雪芹当作一个凡人。

    《文学报》1991  年5 月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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