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谈吃

    一年四季，岁时令节，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吃是头等大事，尤以过春节为甚。
作家夏丐尊曾有一篇《谈吃》的文章说：“说起新年的行事，第一件在我脑中浮起
的是吃。回忆幼时一到冬季，就日日盼望过年，等到过年将届就乐不可支，因为过
年的时候，有种种乐趣，第一是吃的东西多。”又说：

    “过年了，轮流吃年饭，送食物。新年了，彼此拜来拜去，讲吃局。”过年注
重吃，形成吃的高潮，自古已然，渊源极早。据说，过年的“年”字，就与五谷丰
登有关。《穀梁传·桓公三年》：“五谷皆熟，为有年也。”大概我们的祖先认为，
一年辛辛苦苦劳作，到了五谷大熟之后，岁序更新之时，就应该用大吃大喝来庆贺
丰收。所以早在西周时期，民间就有过年喝春酒庆丰收的风俗。到汉武帝时，才明
确规定以农历正月初一为岁首，这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春节”。虽然辛亥革命以
后，我国采用公历纪年，以公历一月一日为元旦，作为新年的节日，但传统的习惯，
真正过年气氛浓的，却仍属春节。

    我国各族人民都有一些春节的特殊食品，有的还有美好祝愿的名称。如汉族地
区，有些地方春节例必吃饺子，并在众多饺子中暗包一枚铜钱，谁吃到了就认为一
岁大吉；有些地方吃年糕，含有年年高兴之意；有些地方吃汤园（亦称元宵），隐
喻合家团圆；有些地方吃长年菜（芥菜），取长生不老的口彩；有些地方吃茶时放
两颗橄榄，叫“元宝茶”，亦有恭喜发财、招财进宝的含意。

    《红楼梦》是一部清代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该书第五十三回写荣宁二府过年
的豪华排场，文字繁细。先写“宁国府除夕祭宗祠”。祭毕，贾母回到荣国府，接
受两府上上下下、男男女女的行礼。礼毕，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
祥果、如意糕，这些食品都取吉利之意。第二天，正月初一，贾母进宫朝贺，领宴
回来，又至宁府祭祖。从这天起，“王夫人与凤姐是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
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这是贾府后院女眷们
吃的年酒。至于贾政、贾珍、贾琏等在前厅请官客们的宴饮，还不包括在内，可见
酒肉无度到何等地步！

    “年酒”又称“春酒”、“年节酒”，这是春节中规格最高、礼仪最隆重、耗
费最大的宴饮活动。宋僧道世《法苑珠林》云：“唐长安风俗，每至元旦以后，递
饮酒相邀迎，号‘传坐酒’。”这种“传坐酒”就是年节酒的别称，清顾禄《清嘉
录》云：“元旦后，戚友递相邀饮，至十五日而止，俗称‘年节酒’。”范来宗《
留客》诗云：“登门即去偶登堂，或是知心或远方。柏酒初开排日饮，辛盘速出隔
年藏。老饕餍饫情忘倦，大户流连态怕狂。

    沿习乡风最真率，王侯鲭逊一锅香。”这首诗说明，在吃年节酒的时候，家家
户户都把好酒好菜招待客人，亲朋好友尽情大吃大喝沿为习俗，各地皆然。

    现在，我们来谈谈上海地区春节期间的一些饮食风俗。

    上海旧俗（至今还是如此），除夕晚上必“吃年夜饭”，一家人围炉团聚会餐，
饮酒作乐，有映雪老人《除夕竹枝词》为证：

    年年吃惯合家欢，鲜肉红烧水笋干。

    鸡切块头鱼切片，醋烹芥辣十分酸。

    从这里可以看到，年夜饭的菜肴中有水笋烤肉、白斩鸡、炒鱼片和又酸又辣的
芥菜等等，确实是地道的上海风味，特别是过年吃芥辣菜，又称“五辛菜”、“五
辛盘”，以葱、蒜、韭、蓼蒿和芥菜等五种辛辣之菜做成，是古已有之的风俗。李
时珍《本草纲目》谓：“五辛菜，辛温无毒，岁朝食之助发五脏气，常食温中，去
恶气，消食下气。”可惜，这种风俗现在已经式微了。

    大年初一，早饭前，中等人家陈列糕饼及枣子、桂圆等干果，通常各四色，还
有汤圆、细粉及枣子茶等等，祭祀天地祖宗，也有以腊梅、天竹、水仙花为岁朝清
供。午饭称“岁朝饭”。

    从年初一起，戚友之间往还贺节拜年，有稍坐片刻即辞去者，亦有留饭吃年酒
者。再录几首竹枝词如下：

    春盘八簋启家厨，压岁钱还重五铢。

    有客颜酡逢巷口，夕阳红处送归途。

    （张春华《沪城岁事衢歌》）

    淡红帖子贺乡闾，岳庙排场听说书。

    归去邻家吃年酒，春盘只残段头鱼。

    （陈金浩《松江衢歌》）

    亲朋齐集坐中庭，摆出佳肴酒满瓶。

    如此春盘须畅饮，莫辞过量酒难醒。

    （海上钓徒《过年竹枝词》）

    这里，“春盘”一词，泛指吃年酒的菜肴。当时，上海地区中等家庭请客吃年
酒，一般都只有八大碗，而且是家常菜，多半由主妇亲自掌勺。最后一道菜常常是
一条全鱼，但这条鱼只看不吃，取“年年有余”之意，可见还不算太奢华。

    可是，到了上海成了“十里洋场”以后，社会风气大变。那些豪门巨室、达官
显贵早已不满足于家里请客了，早已把吃年酒的场所迁移到大酒楼、大饭店去了，
而且山珍海味，一席千金，真是“朱门酒肉臭”了。



    是的，吃是生理需要，吃得好是人生的目的之一。新春佳节，合家团聚，邀亲
约友，吃吃喝喝，欢欢乐乐，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这种风俗，也许会永远沿
袭下去。但吃喝成风，奢侈无度，像《红楼梦》里贾府那样，寅吃卯粮，坐吃山空，
这就难免要“忽喇喇似大厦倾”。在新形势下的今天，我们一方面既要吃得好，穿
得好，过节过得好，体现改革开放带来的实际好处，体现生活质量的逐步提高；另
一方面，也应该看到，我们毕竟还是一个发展中的国家，还有几千万同胞没有脱贫，
我们在前进的道路上还有许多困难，所以我们应该坚决杜绝超前消费，杜绝追求豪
华生活，杜绝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对于公款吃喝玩乐，更应视为一种公害、一种
腐败现象而予以坚决制止。愿大家过一个祥和、欢乐、文明、理智的春节！

    《中国食品质量报》1996  年2 月1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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