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文学作品中的性描写

    近年来，性描写像一阵旋风一样刮到文学创作领域，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有
些作品的暴露程度令人咋舌，就是放到黄色小说中去也毫不逊色。

    有人认为，文学作品写性，乃是当今世界的时代潮流。在性泛滥的西方，连极
其严肃的作家都以谈性写性为时尚，所以我们的作家“拿来”效尤，大概也是一种
“国际接轨”的行动。

    有人认为，性描写就像菜肴中的佐料，或者像商品的包装，在文学走向低潮、
问津者越来越少的今天，作为刺激因素和促销手段，也未尝不可，不必介意。

    但更多的人对这种现象表示忧虑，认为任其发展下去，必然会把文学引向邪路，
有碍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特别对青少年的成长危害尤大，应该引起负有社会
责任感的作家们的重视。

    是的，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创作环境的逐步改善，性描写不再视为一种禁忌而
进入文学殿堂，这本来是时代进步的一种标志，但也必须看到，性毕竟是一个敏感
的问题，它可以激发人热爱生命，焕发青春，珍惜爱情，奋发向上；也可以诱导人
滋生邪念，消沉意志，走向堕落，直至陷入罪恶的深渊。

    所以，根据我国的国情，根据我国几千年来形成的道德规范，作家必须慎重使
用这把利剑，他的自由度是受限制的；即使是艺术上的追求，也要考虑到社会效果，
考虑到文学作品潜移默化的作用。

    应该说，在我国文学史的长河中，从《诗经》开始，性描写一直断断续续，延
绵不绝，有它自己的传统和特色，也有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回顾一下以往的
历史，也许对我们是有益的。

    《金瓶梅》作为一部反映明代后期社会生活的长篇小说，无论从政治思想内涵
或艺术造诣来说，都有它不可磨灭的价值，不愧为一部里程碑式的巨著。《金瓶梅
》写官僚、富商、恶棍西门庆占有并蹂躏女性，涉及性描写是可以理解的，但遗憾
的是书中连篇累牍、不厌其烦而且用欣赏的角度极其露骨地描绘性行为，无疑是这
部小说的一大累赘、一大败笔。相反，《红楼梦》在描写贾府不肖子孙偷狗戏鸡的
丑行时，就画龙点睛，寥寥几笔，含蓄凝炼得多。这种描写，我认为无损于作品整
体的高雅格调和和谐的美。

    本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现代文学中，也曾有过若干大胆的性描写，即使像鲁迅的
《阿Q 正传》也写了阿Q 的性饥渴。但鲁迅以幽默的笔调只写到阿Q 在吴妈面前下
跪，说“我和你困觉”就戛然而止，使人觉得恰到好处，回味无穷。茅盾的《子夜
》初版本，同样写性，有一些露骨的话，但作者到了后期，大概意识到对革命营垒
里的人物、对被剥削被侮辱的劳动人民过分暴露，有损于人物形象，也有损于作品
的严肃性，终于把它删除。我认为，作者的这种选择是应该得到尊重的。

    在当代作家中，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是较早地触及性这个敏感区的
一篇中篇小说。章永璘这个知识分子，由于政治上的原因，长期受到精神压抑，以
致一度发生性功能障碍，这是人间悲剧，也是作品的意义所在。

    作者写性的内容并不多，而且文字优美，描写不俗。我认为，作为一种模式，
这部作品是可以研究和借鉴的。

    以上这些例子，不一定是我国性描写的代表之作。不过，它也可以启示我们：

    一、性描写无论作为歌颂对象或暴露对象，都寄寓着作家的爱憎和评价，都应
该是作品的有机的组成部分。那种既不表现美、又不表现丑的“无意识”的性描写
应该尽量减少，那种生拉硬扯强加的性描写应该删除，那种像狗皮膏药那样到处乱
贴的性描写应该杜绝。

    二、性描写应该是故事情节所需要，有助于人物形象的丰满和性格的深化，特
别是有助于揭示人物的灵魂。但必须注意，人物的复杂性格，主要表现在处世态度，
而不在于性；在性的问题上多做文章是没有意义的。同时，还必须注意，性生活毕
竟是人的隐私，对那些人施以曝光，也要三思而后行。



    三、我国传统的诗教，有所谓“温柔敦厚”、“乐而不淫”的说法。如果可以
应用到性描写，那就要求是艺术的、含蓄的、高格调的。在较多的情况下，只能写
意识、写情绪、写感觉、写意象、写氛围，而避免直露地写性行为，避免为展览而
展览，挑动读者的感官刺激。而且，要掌握分寸，不能在作品中占有太重的分量。

    四、性描写必须反映文明的性观念。那种变态的丑恶的落后的东西，是不需要
多加渲染的。

    当然，对我国目前文坛上的一些性描写应当作具体分析。性描写的创作实践和
理论探讨，都是学术问题，应当让作家自己去体验，去思考，去纠正，去提高。我
相信，成熟的自爱自重的作家一定会认识到，性描写也是作家精神面貌的自我暴露，
文品即是人品。因此，一定要慎重对待这一严肃问题，决不要因一时之戏笔，影响
终身之声誉。

    《解放日报》1993  年12  月1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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