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手好闲者
咖啡馆曾经是离经叛道者的聚会地点,又是谈情说爱者的避风港。艺术家和情
侣,都是怀着心事的人,他们不过是租用了这个空间,据此放纵自己的想象力和倾
诉自己的情感(或进行表情演出)罢了。咖啡馆既是艺术家的背景(他们在这背景
上搜集人生素材和片刻,用自己的逻辑和形式去重组它们),又是情侣的背景(绵
绵情话的底色、伴奏或舞台一角)。在这种向平面的转换过程里,咖啡馆本身几乎
不存在了。它似乎不是个三维的坚固空间,仅仅是映在某些人头脑中的影像残痕
(不易捉摸的虚幻环境)。四壁的灯和挂饰、音乐、侍者肩上的轮廓光、咖啡器具
(瓷的或金属的)、在暗中闪耀的勺匙、地毯的朦胧纹样、衣钩上的帽子以及女人
手指上的钻戒(看不清戴在哪个手指上),都安置在一个画面之中。所有这些美妙
的细节,全围绕着某种精神主题或情感中心,成为构件、道具、附属物,丧失了本
身的独立价值。目光在它们身上飘忽、游走、滑来滑去,高雅趣味、偏执、傲慢和
情爱沉迷,都使艺术家和情侣只重他们自身,进而把那些物品下降到无足轻重的地
位(至多利用它们来强化自己的精神主题或情感中心需要)。因此,这两类人或者
是被自己的天性和职业所推动(如艺术家),或者是被偶然性和情境所激发(如情
侣),在咖啡馆中感受到的正是一系列的精神或情感氛围(以及一系列精神或情感
的碎片)。他们一开始是咖啡馆最合适的主顾,可正是他们,把咖啡馆的物性空间
给大大歪曲了。
现在就寄希望于第三种人吧。对,就是那些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东张西望、
形迹可疑的游手好闲者。他们是咖啡馆的真正常客,粗俗(但可能善品咖啡)、没
有确定目的(纯粹的消磨延宕)和寻欢作乐的(在一个熟悉的地方闲扯说笑)散兵
游勇。
这些游手好闲者(或许混杂着不少危险人物、潜在的罪犯和道德有问题的人)
当然不是携带着精神需要进入咖啡馆的。他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喝咖啡(没有更重要
的事干扰他的情绪),并且有充裕的闲暇去听咖啡馆的音乐(土风舞曲、女低音独
唱或者萨克斯管独奏)。他们不在乎音乐的品级,这使他们的倾听显得纯粹。他们
还有时间对四周的所有物件反复观望(不是为了写进小说,也不是为了情感陪衬),
熟悉它们并熟练地使用它们。他们知道哪幅风景画已经换过,哪一盏灯已经坏了两
个星期,或者还知道侍者和领班的姓名(他们还对坐在另一隅的两位游手好闲者点
头致意)。他们熟悉这片街区的另几家咖啡馆,分辨得出它们各自的咖啡味之间的
细微差别。他们是把咖啡馆当作日常生活的重要区域的人,他们简直就是酷爱咖啡
馆(艺术家一旦不再落魄就极少光顾咖啡馆了。同样,情侣关系结束后也不会走进
咖啡馆。
可见艺术家和情侣都抱着临时租用的态度,把它看作桥和门),是咖啡馆内的
固定雕像。他们在轻松宜人、愉快、无聊和优雅的环绕之中,注意仪态和容饰(这
同粗俗并无矛盾),自我陶醉(或者心神不定),在这个已经同自己建立亲和关系
的场所里。他们似乎看到了自己的镜像:舒适、慵懒、绅士风度(别人并不知道我
内心的不端与非分)。
由于咖啡馆依然是游手好闲者的生活区域,那些构件、道具和附属物就被他们
大大地发现了妙处。他们触碰、反复端详和牢牢记住这些器物,识别标记和形状,
在心中占有它们。游手好闲者停留在感觉阶段(这是他们低于和高于艺术家的地方),
充分享受咖啡馆内景中一切物体敞开给他们的功能快乐和奢华快乐,游手好闲者把
物体主题化(这又是他们不如情侣和超过情侣的地方),他们多半是为了非情感中
心的形式快感来到咖啡馆的(他们在另外的时间里,为相同的理由出入在别的场所)。
当然这种形式快感还属于心理学范畴,不过仍同情侣的姿态不一样:情侣的快感是
由另一个人引发、提供和满足的,物体在此很次要,甚至会降低到零。在游手好闲
者这一边,快感的引发、提供和满足全由咖啡馆那一边协助达成。所以,只有他们
才不是租用咖啡馆,而是直接享用咖啡馆。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