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城市人的三大问题
一、固有的经验世界被打碎,现代人面临晕眩的境地
现代的城市人不再有那种完整性了,他被无比多样的外部世界切割,成为在各
种经验片断之间往返不已的人。现代城市人根本无法抵挡来自商业社会和大众传播
神话的引诱,他不能成功地躲藏在某个安宁的处所,对屋外的时尚和信息无动于衷。
淡泊的、守神的、沉思的灵智生活早已成为极少数书斋留恋者和个别僧侣的古怪行
为,连城市艺术家——这些向来崇尚纯粹精神事物和感觉创造力的优秀公民,也不
可避免地投身于商业市场,或求助于传播媒介来扩大名声。古老生活方式的守夜人
纷纷弃世而去,一代又一代新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一个不被城市生活所展
示的零碎经验世界所吸引,并在这个世界中盲目地延伸着自己的感官和欲望,而没
有时间停下来观看自己。
这个零碎的经验世界首先是由商业社会来提供物质前提的。在一个物质匮乏的
古老村社里。人们既已不可能目不暇接地遭遇到形形色色的制成品,他们对生活物
质的了解就无须花毕生的精力,这样他们有了大量余暇来关注非物质的问题——如
信仰、伦理、规范、历史、哲学寓言和神话。他们接触的经验世界是较为单纯的,
于是他们的一生不但显得漫长,而且和他们的祖辈及后代也有明显的接续。总之,
他们的经验世界是完整的,当然这种完整是建筑在匮乏、缺乏可能性以及文化的牢
固渗透上的。
但是,这种完整的经验世界在现代城市人那儿是荡然无存了。它首先是被物质
的极大丰裕所冲破的。
商业社会为现代城市人提供的日新月异的制成品,使他们的感官、虚荣欲望得
到了强大的刺激,而且这种刺激是永不停顿的。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有时间考虑
那些非物质的所谓比较抽象性的事物,因为他们日益感到个人的拥有物永远和外界
多种多样的存在物有着相当的距离。于是,新的引入、接纳和购买,总是无情地促
使他们频繁地放弃过去的、曾拥有的、过时的东西。他们的生活方式既然已迫使他
们不得不更换经验对象,那么他们的精神状态也必然地不会固守在一物之上,而那
个完整的趣味尚未凝结便已经瓦解,完整的观念尚未形成便已经放弃,完整的经验
尚未到来便已经被新的片断经验所冲淡。他们匆匆忙忙地改扮着自己的形象,他们
在一生当中将面临许多次革命,这样的一种节奏,怎么可能使他们的经验世界有一
个确定的面貌,又怎么可能使他们的心智长期在某一方面得到发展和强调呢?
符号的大量增长是瓦解现代城市人固定想法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在知识落后、
没有印刷术或印刷业不发达的时代,知识符号不仅为少数人所垄断,而且数量也极
其有限。这些有限的知识符号通过少数人的传递和传播,它无疑具有一种相对的稳
定性,而稳定的知识符号恰恰是促进人们稳定想法的必要条件;在那个时代,人们
较完整的经验世界与上述稳定想法是相互依存的。
然而,在现代城市中,这种局面不复存在了——数量上无与伦比的新书、新杂
志、新报纸铺天盖地地向城市读者涌来,他们来不及细读其中的任何一本甚至任何
一页,就匆匆地拿起下一本书,翻开下一页报纸。城市读者草草地浏览文字,同时
等于在草草地浏览世界。他们知道的比他们祖辈几十代人知道的总和还多,可是他
们对所知道的任何一点都不会有深入持久的体验与回味。他们是不再回味什么了,
因为总有新的事物在前方等待着他们,这可是比固定地回味一个过去的经验更有实
在的诱惑力。
这两重的诱惑,就让现代城市人的经验世界支离破碎了。我们不妨细想一下自
己的真实处境:如果我们投身于这个瞬间万变的现代化城市,我们的哪些禀性和习
惯可以经久不变?在新事物、新方式、新趣味、新见解来临之际,我们是否会有意
识地去抵制?不,我们不会,我们害怕落伍,害怕淘汰,害怕成为不合时宜、不合
新潮的人。我们总认为凡来到的总要来到,凡改变的总要改变,凡不能坚持的终究
要放弃,凡不能固定的终究要化解。现代化城市确实把我们的个人力量打击得一蹶
不振了。
此刻,我们这些忙碌地应付城市生活的人,所仅存的个人力量只有通过应顺潮
流,才能获得体现,不然我们迟早会遭灭顶之灾。不过,追随多变不一的事物,跟
上潮流,难道不也是一种灭顶之灾吗?我们那个濒临破碎或早已破碎的精神世界,
充满了商业社会的物质投影,充满了时髦观点的临时性的符号投影,这真的不使我
们感到遗憾吗?一个零碎的经验世界固然比凝固的经验世界更有活力和更有可塑性,
但不断地舍弃难道不会让我们总是有所失落,从而痛感安全的丧失和宁静的丧失吗?
当我们出没于酒吧或咖啡馆,人云亦云地谈论明星、股票、金融信息,足球和性革
命的时候,我们究竟又有多少私人话题,又有多少纯粹的精神话题或情感话题呢?
当我们不断地更换服饰更换日用品的牌子时,究竟有多少是自己的个人选择,还是
听命于社会时尚的暗示和鼓励呢?零碎的经验世界无疑会削弱人与人的差异,因为
当他们在共享一个世界为他们提供的丰富多样的物质服务和符号服务时,他们就和
其他的人混淆不清了——他们成为一种新颖的消费人类型,这种类型的人是不容易
与他们周围的人区别开来的。
二、行为和观念的仿同化,导致现代人个性的消失
我们这些现代城市人是否经常在相互模仿呢?回答是肯定的。不错,我们的祖
先也是善于模仿的,所不同者,他们是要求年轻人向老年人模仿,而现代城市人则
是彼此模仿。我们的祖先是通过身教言传的近体方式来模仿,而现代城市人则是通
过广告、影视和经由各种渠道传来的情报来模仿,它是不近体的。我们的祖先在缺
乏交通的前提下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模仿,而现代城市人则是在一个广阔的地域里
乃至在全球范围内进行模仿。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代城市人的大规模模仿运动已
经使他们精疲力竭了——因为他们实在是来不及模仿那些他们想模仿的事物、行为
和观念,诱人的参照物是如此地庞杂丰富和充满感召力,但他们既没有足够的时间、
精力和金钱,也没有足够的判断力和想象力,这些力量在他们日复一日的模仿中早
就被废置一边了。
在这场大规模的模仿运动中,推动着现代城市人的主要动力乃是感性享乐和高
度技术化了的文化时尚。他们很容易被一种假象所蒙蔽——由于这种模仿一般都是
落实到个人消费的领域里,因此他们并不因为非创造性的模仿而感到压抑,只要这
种模仿能带来快乐,他们是不在乎自己在其中只不过扮演一个被动的角色的。可是,
在这种乐此不疲的模仿活动里他们的依赖性变得日益严重起来,他们独立意识仅仅
表现在“模仿什么”上面,而这种选择事实上早就把独立意识拱手让给了时尚的操
纵者。他们舒服地不用脑地听凭着广告的灌输,由它们来决定或改变自己的生活方
式、日常行为和对事物的估价。
生活方式,这个极富感性色彩的词现在成了城市人的最新宗教,当然,这是一
种十分世俗化了的宗教。没有什么比生活方式更有实在的魅力了。我们所接触到的
一切最新事物、观念、文化,以及由此派生的形式感、行为准则和交往方式、人际
技巧,几乎都围绕着这个生活方式在旋转。把我们所有的一切都运用到我们的生活
中去,学习各种刚刚兴起的行为模式和时髦观念,不正是我们每天都在努力的生活
表演吗?在这种空前规模的全体表演中,广告为我们提供了脚本、角色原型和台词,
工业和商业为我们提供了形形色色的布景、道具和服装。我们迷信着广告,把它奉
为现代城市戏剧的策划人、总监和导演,听任它的解说和调度,心甘情愿地在里面
充当一个摩登的角色。
无疑地,那是一出永不闭幕的现代城市戏剧,它的策划者和导演也永远拿不出
一个定型的脚本。我们在里面充当一个角色,精疲力尽地演完一个片断而临时去后
台休息片刻,要不多久便会发觉后面的演出立即今非昔比面貌全新了。那是一出以
感性享乐为中心的现代城市戏剧,它迟迟不为我们提供任何有深度的内容,而且不
仅于此,它还始终破坏那种可能有深度的事物,感性享乐是服务于官能和知觉的,
它极少触及灵魂,因而它所构成的物质形式就具有一种易模仿的特点,我们是难以
模仿一个灵魂的,不过,我们却可以便捷地模仿一个动作或一种打扮。现代城市人
在物质主义的世界中自然而然地过着彼此模仿的生活,但只要付出劳动、付出货币、
付出技术就行了;它并不要求我们付出个性、创造力、情感和灵魂的独特性。于是,
我们不难在城市这个五光十色的舞台上看到各种打扮匆匆忙忙的人物,但就是不知
道他们有多少仅属自己的个性,还有没有创造力,还具不具备独特的情感方式和灵
魂的声音。现代城市人的个性全都外观化了,它通过服饰、商标、发型、香水和其
他消费方式体现出来,它都是在时尚、广告、技术和流行物协助下合成的,特别是,
它是由购买力所体现的。现代城市人就这样依赖性十足地受着感性文化和高度发达
的技术文化的操纵,把自己置于一种新的奴役秩序中。
这就是所谓的仿同化了的技术精致主义的城市生活方式,它造就了一大批被抽
空了灵魂和个性的城市傀儡,一大批由广告、商标和时尚塑造出来的角色。
三、面具化、表面化和无深度,使得现代人丢失灵魂
由上我们得知,现代城市人的角色扮演已成为他们最为基本的生活事实,这种
角色扮演不仅是临时性的,也不仅是因某种特定场所和特定关系所决定的;就现代
城市人所受的物质操纵和文化操纵而言,他们早就在整体上角色化了。角色化的生
活事实无疑是一种无自我的生活事实,他只有在进入角色的时候才感到生活的乐趣
和价值,而这乐趣和价值完全是因为环境评估所赋予的。
消解了自我,把非我的角色当作新的自我,也许正是现代城市人自我和角色趋
于同一的一个方向和现状。在此趋势里,他们的行为、观念、欲望和外部特征,就
显露出面具化倾向和表面化倾向。在城市生活的全部表面虚荣和面具活动里,大大
地助长着装饰之风和新潮之风,它们以商品、商标、广告形象作为自己的想象背景
和现实背景,在一种时髦的表层追逐中,在各种物品的表面滑动,在各种面具里弃
旧图新。商品、商标和广告形象不单满足人们的物欲,也满足人们的文化欲,问题
是,现代城市中的物欲已文化化了;或者说,文化本身已高度物化了。这些在蔓延
着装饰之风和新潮之风的城市里不能自主的人们已经不可能超然其外,他们接触到
的现实无不被光怪陆离的最新形象和表面效果所笼罩。这一现实进一步推动着物质
主义的持续膨胀,用多类型、多品种、多体验、多装饰和多形象来引诱早已失去抵
抗力的城市居民,让他们在一种表面的刺激中,在一种不停顿的物质活动中完成他
们的全部生活,消除他们最后的一点个性和批评精神,将他们彻底同化和淹没。
由于现代城市生活的日益多样复杂,置身其中的个人已经愈来愈缩小他独立行
动的范围。从表面来看,现代城市人拥有在各种场所和物品、在各种人际关系和经
验中来回往返的可能,可是他的独立性却被消蚀掉了,因为那种来回往返的数量增
多是以其中任何一项体验的短暂和临时为代价的——他没有独属自己的长期体验和
精神活动,他接触得愈多也就接触得愈浅,这就是当代文化多样性给贪得无厌的现
代城市人的一种报复。
现代的城市人似乎不再珍惜什么了,因为不但没有值得持久珍惜的事物和个人
经验,而且珍惜已成为保守的代名词。他们通常不回头返顾自己的历史,历史中的
所有片断在当前事物的诱惑下早就被冲淡,隐匿得无影无踪。
当前的或明天的可能性始终在他们眼前晃动,他们永远睁着眼睛牢牢地盯着城
市这个牌局上的骰子,看它会不会出现一个幸运的数字。祖辈和父辈的遗训早已成
为故纸,他们耳边一直响着流行歌手的轻声软语和粗野的嚎叫。这些今日主义者过
着一种匆忙变幻面貌的生活,面具化、形式化和表面化,使他们全都沦为平面型的
“类人”。他们对什么都抱着临时观点,往往还没有来得及拿起某种事物,就受旁
人的唆使而不以为然地抛弃了。这个永不定型的城市每时每刻向人们提供多少新花
样啊!
总之,过剩的城市多样化,留给我们的精神后果是严重的——仓促、轻率、浮
面、模仿、无个性,这一切都是现代城市人,这些消费者的典型行为特征和心理特
征。如今,人们并未意识到这种纯粹消费型的生存状态对我们会有什么坏处,仍然
加速着城市机器的运转,向城市居民宣扬更加新颖的生活方式以及相应的观念与趣
味。对大多数城市居民来说,他们是愿意接受商业力量奴役的。因为它毕竟带来享
乐、麻醉、虚荣的满足和舒适的按摩。况且,商业力量的奴役比专制暴力下的奴役
要愉快和自由得多。对这大多数命中注定要受奴役、受操纵、受控制的城市人来说,
忧虑是十足多余的,问题和危机也是根本不存在的,上述的讨论至多是知识分子的
耸人听闻的高论。
对他们而言,事情确乎如此。可是,不管人们是否愿意承认,也不管人们是否
拒绝,指出一个事实至少对有些人是绝对必要的。在此,所谓的事实便是:
现代的城市人,精神已经破碎,经验显得杂乱,观点善变,热爱一切表面和临
时的东西,他们受支配而不自知,他们为享乐宁肯放弃自由,他们只有今天却没有
过去,他们只有伙伴而没有祖先。这样一种类型的人,固然是充满了感性冲动,可
是这些感性冲动被广告和明星改造成了各种模式或偶像,因而蜕化成了表演和仿同。
他们是追求机会的,把成功看得至高无上,于是他们的一切言论行动都为了显示给
他人看,却极少考虑纯粹个人化的动机。
这个城市朝秦暮楚地出示给我们多少仿效的模式和偶像啊!尽管模式常变,偶
像常换。
我只向少数人呼吁:城市是不适合个性出众者生存的,也是不适合追求深度,
着重精神文化价值的人生存的。这些什么地方都有的个性出众者或强调精神生活的
人,在现代城市里始终和外界有所抵触和冲突,对于城市大多数人们来说,他们是
希望在城市中继续做徒劳的美梦的。对我而言,置身于城市里,周围那么拥挤、动
荡和嘈杂,做梦或做游戏只有化为艺术才能把我召唤过去。至于这个徒有其表的城
市所拥有的一切物质以及广告、商标与牌号,除了把人成功地置于经济机器或市场
繁荣的统治下,和我们究竟又有多大关系呢?
其实,虽然我们同是生活在一个地球上或一个城市中,然而我们的感受和思想
彼此间仍然是截然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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