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页的迷思

    拿到任何一本画册，不论是出自大师之手还是佚名的民间艺人，我都会被感动
并意识到自己正置身其外，无望成为局内的见证。至少，画册中的那些画，不管是
何人在何时何地为何而作，我都不在场。这些稍早出世的画家属于另外的时代，那
里尚没有我的存在——这一事实的彰显常常使我陷于迷思，恍若从长梦中惊醒。我
和那些画之间为地域所阻挡，亦为时光所隔开，由于知识的匮缺和对图像的生疏，
画面反让我获得因无知而来的喜悦与迷恋。这种哑默无语的观看足以令我满足，就
像婴儿睁开他的双眼，第一次看到牵线傀儡或布袋熊便绽开笑容，尽管他并不能读
出这些玩具的名称。

    这次，我拿到一本《捷克和斯洛伐克儿童书籍插图选》。像平时一样，我直接
吞咽里面的彩图，颠来倒去，断断续续，被那些久违的小丑、国王、巫师、仙女、
鲜花和马匹所炫惑，却没有去浏览前言甚至没有读目录。我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我
并不很清楚，但很快，在我的脑屏中浮现出一件儿时常常经历的事，它使我明白了，
为什么我仅仅对这本画册的彩图感兴趣，却无心去读其中的文字。

    还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书籍，有连环画，也有附着插图
的儿童读物。后来，随着年龄渐增，我的抽屉里开始容纳不下过去曾经爱不释手的
书籍了，我必须处理掉它们。在迟疑不决的扔弃之前，我撕下了其中的插图，也不
作分类，把它们集中夹在一本厚厚的硬皮书里。至于文字部分，则只好去了它们不
得不去的地方。

    以后，这类撕下的插图越积越多，它们成为一个彩图散页的自选集。当我有空
翻检它们时，我会想不出它们究竟源自何处，背后是怎样一个故事，图片和图片之
间是什么样的关联。我仅仅晓得这是一堆精美的图片，虽然它们已成散页，但我照
样保存，它们让我重见往昔。

    一本彼时彼地的儿童书籍插图，唤起的正是我对自己已逝童年的迷思，它亲切
而疏离。它和我的情况相似，把童年、传说和寓言一一舍弃，独把图片汇集在一个
乐园之中，在这个乐园里，全是令人陶醉、眷恋和沉迷的散页，它飘浮在我们永恒
的记忆天空，那儿一片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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