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中的漫游者

    一个充满五光十色货物的商场（时装公司、工艺品商店或自动售货的超级市场）
可以为漫游者提供无边的想象素材。真正的漫游者是同占有性享受无缘的。他们只
是混迹于自以为是的主顾们当中，在商场穿行，无目的地四处观望。漫游者不是些
固定的人物，而是偶然获得的身份。他们可能钱包不丰，仅仅出于一种观赏的目的
进入商场，为了下一次可能的购买。这样的漫游者其实是主顾的预备队，一种预习
式的漫游事实上同购买密切相关，因此这样的漫游者并不纯粹。

    另有一种漫游者，相对穷困，在物品海洋中目不暇接，有灭顶之感。他们被阻
挡在物品之外，只能遥遥相望。他们在里面溜达，东瞧瞧西看看，很有兴趣地观看
一个和他们实际生活相距较大的另一种生活方式和物质表现，一如他们从电影或小
说中观看贵族或有钱人的生活内景。他们的欣赏是追随物品的占用性和奢华价值的，
并不能将物品恢复到物品本身。他们由于同物品的占用无缘，有时会产生一种敌意，
从羡慕、匮乏到敌视，这三者常常会纠缠着一起出现。敌视物品的倾向同等级制度、
贫富差别有关，这种社会分层以及相应的意识形态感受涉及到另一些有关商业化社
会的重大问题，它们也许十分重要。但是，就观看物品而论，这种或仰慕或敌对的
意识都牵扯到物品背后的经济决定论，断然无法将千丝万缕的欲望、匮乏、不满等
等情结斩除，因此同样不能将物品还原，甚至连一般的欣赏都不会具有。

    因此，真正意义上（即审美意义上）的漫游者，只能是些有着古怪癖好、爱好
形式、容易走神、脱离常规的人物，他们有时候在集市或商场逡巡，不抱任何购买
和了解行市的目的。他们的视线飘浮于外观，参与摩肩接踵的人群，享受一种被陌
生者包围的安全感；然后不被干扰地汲取商场的印象片断，环顾四周的场景、装置、
人潮、货架、衣偶、饰品、悬挂物、照明灯、放大的说明、过道和路口的指标牌、
闪烁的霓虹灯光和旋转的展示架。这些漫游者并不关心标价和最新的型号，他们不
过在此遗忘了日常生活（那些主顾则相反，他们是牢牢记得日常生活的，这才是他
们进入商场的唯一动力），看到了一个完全非日常的视域——大量物品堆积如山，
崭新、熠熠发亮、色彩鲜艳，奢华在此成了纯形式，一种美不可胜收妙不可言的景
观。任何日常生活痕迹都不存在，这里是一派彻底的乐园风光，物品的乐园。这样
的漫游者和商场的物品处于同级位置，他们由于不购买也不准备购买，就失去了主
宰的身份，结果便是使那些随时可能被购走的物品在他们面前解除了附属地位，恢
复了本来的形象。非占有，而且去除了可能被占有的威胁，商场的物品就不会有对
交易的恐惧，也不会因为归属的转移而把自身的价值挤逼到一个狭隘的方面。

    于是，物品的完全性、整体性就向这些无所欲求的漫游者敞开了。它们随着漫
游者视线的滑动进入他们的视野，然后又退出，成为单纯被观看的一个外观，那目
光没有粗暴性和掠取的贪婪。漫游者的目光永远是友善的，一如我们对月光或星宿
的注视——非占有的注视必然会导致美，这一原则在一切场合都适用。漫游者只是
消化自己的感受，他们只见到物品在那儿，距离始终存在。他们不去试图改变距离，
让物品依然置放于原地，物品因此就葆有它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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