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商场

    商场对人的普遍缠绕不仅在人们的闲暇之日，也在人们的劳作之日。商场是倾
吐物品的所在，尽管商场本身并不生产物品。商场处于一切劳作的终端，流水线或
手工制作的归宿。所有的物品都涌向商场，然后返回生产它们的劳动者之手。对于
一般的劳动者而言，进入商场，购回他们在另外的场所（如工厂或作坊）制作的物
品，乃是不可缺少的补偿。通过选择和支付钱款，他们的物品失而复得了。走近物
品，在它们四周喧哗，观赏并抚摸它们，这时候的商场一直是沸腾着的。商场的民
主化、个人至上、自由和平等最为充分，因为它向一切人开放，虽然在实际交易中，
等级和权力不可动摇地经常登场、露面、显身。商场的喧哗是表面的，它的内在秩
序依然是等级制度，或者说，金钱、社层、权势、时尚、文化分类、圈属，都深刻
地影响、渗透、支配着商场的内在秩序。

    当游览者、闲荡者以及愉快而贪婪的购物者最终退场，喧哗了一整天的商场关
闭起它的大门，清扫、结帐、盘点、整理和熄灭明如白昼的灯光时，寂静降临了。
等级制度隐去不再露面，物品和物架重新成为商场的主人，只有此时此刻，它不会
受到侵扰。保护系统（防盗设备、报警装置、电子监视或巡视的值勤）开始工作，
物品归位，看不出白天曾被侵扰的痕迹。它们重新登记、编号、报数，纳入一个新
的有待明天再度向公众开放的物品网络。

    现在，物品暂时摆脱了人群的追随，进到寂静状态，同社会的空间关系被切断，
流动停止了。在这样的时刻，历史回来了，物品如同一个囚徒对自身进行缅怀。处
于同类之中，有同样的来历；而先它们而去的伙伴此刻却在另外的所在，被人、被
陌生的空间、被异类所同化、吞噬和改变。

    于是，在庆幸、恐惧的双重经验里，物品沉睡在它短暂而相似的历史美梦中，
怀着隐隐约约的忐忑心情，它困倦地停止了思想。在它闭眼前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此刻它被收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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