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迷宫
弹子房、咖啡室、歌舞厅、室内泳池和舞池,这一系列站台粗略地从我们身边
闪现过去,它无隔阂地向我们开放(只要一走进去,它就会扭住我们不放)。我们
有选择地寄生在某个地点(隔壁的喧哗和从过道射来的光线不断地召唤我们,使我
们的想象长上了翅膀),惬意地(或者很认真、仔细地)
参与那儿的活动。
五光十色的彩弹、杯盏、歌舞服饰、闪烁的数字屏幕、亮晃晃的铜号和爵士鼓
架(或者是变幻莫测的扑克牌、轮盘数码、短裙、夜礼服和托盘上的筹码),这一
些光怪陆离的形象可能是奢靡的或者是潜在地引向堕落的(不仅仅是道德问题),
它们有诱惑力和征服力,穷人和富人的古典概念忽然闪现(随后就溶解在视觉的晕
眩中),使人萌发出批判的冲动(在什么社会体制中有效呢)。作为一种迷宫式的
视觉轰炸(我们可以像换电视频道那样东张西望,可是仍被包围在室内娱乐场),
它导致了超载的浮华,富裕的或大众化的、粗俗的或精致的、昂贵的或廉价的(因
人因地而异)。除非投入或者离去,不然我们将消失在这些游戏者(或放纵的同伙)
的身影背后,遭到这种狂欢气氛的弃绝。
这种使人如此迷乱的景观不断地吸引和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我们在球台边像
个绅士,在盘旋不停的数轮前像个赌徒(往球杆上擦松香或颠来倒去地玩弄手里的
筹码);我们在忽闪忽灭的照明下扭动身躯,在座席中观看穿着仿古服装的表演者
唱不伦不类的通俗歌词(环境决定我们是优雅地翩翩起舞还是狂乱地蹬脚嚎叫,是
安静地欣赏还是有节奏地吹口哨)。娱乐场控制了我们的姿态和表情,影响我们的
行为(道德文明也是个地域的、因地制宜的概念)。我们丧失了衡量好坏的尺度,
躲藏在人群中,在某一瞬间会猛然意识到不再是我们本身。
在那么的狂欢同谋者中我们是安全的,每一个典雅举动或粗俗表情都可能是我
们人性中的固有元素,也可能是环境的即时诱发(或者是投射在人性屏幕上的一片
色彩和阴影)。娱乐场设在室内有助于文明化的欲望表达(相反,在室外,露天娱
乐场总同自然保持一定程度的联系),反教诲、越度、泛滥和纵情享乐,在室内获
得了特权(在营业许可证、注册和游戏规则的保护下)。
娱乐场的特权就是人们行为必须区域化的现实演示(在时间和空间上人们都是
被规定的:工作假日和场所特权的双重承诺),它帮助人们放弃责任远离受雇状态,
临时地不再被占有,而有机会占有自己的感性(当然这一点仍有疑问)。问题是,
娱乐场是先于人们存在的,它不是符合人们的事先要求,而是人们必须迎合(或学
习和适应)它的规定项目和程序(换句话说,它教会人们怎样去娱乐,怎样塑造自
己的欲望和感性),这等于再次剥夺了人们的自由。由一种特权(劳动制度或社会
等级制度)转向另一种特权(即娱乐场所给定的方式),也许是整个文明制度自我
平衡和调整的一个策略考虑(分工而已)。
这些尖锐的问题总是被娱乐场目迷五色的形式添加物遮盖起来(停止价值追究
大概是唯一出路),狂欢带来的乐趣和满足,是乏味的说教所不能替代的。在这个
梦幻般的世界里,人像着了魔中了邪一样(人的本性某种程度上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也许反而是正常的和正当的。
漫不经心的跳舞者用四肢去接触空间(或者他的眼睛像猎人搜捕猎物那样贪婪
地扫射);一个坐在圆桌旁心不在焉地啜饮橙汁的女人正在等待(或者她感觉到身
上有男人目光的停留);镇静的玩牌者正在预测下一轮发牌的花色和点数(他也许
并不是真正的老手);在球台边、穿皮背心的男人打完了最后一棒(扳回了一局)
;咖啡室里有几个人在进行秘密交易(也许一宗违禁品买卖正在成交);另有一群
轮廓不清的人刚刚进入门厅(他们去歌舞厅化妆室寻找某位妖冶的三流歌手)。
半小时后,跳舞者消失了(他可能接到一只匿名电话);喝橙汁的女人已经坐
在计程车中(她刚才坐的地方现在坐着一个精神异常的人);玩牌者在收银台结帐
(不清楚他的运气如何);穿皮背心男人还在打台球(还是同样的对手站在球台另
一侧);咖啡室交易早已结束(那个角落现在空空荡荡);那群面目不详的人找到
女歌手了吗(这就给小说家留下了想象的余地和捏造通俗故事的可乘之机)?
有更多的、可供想象力去滥用的片断在娱乐场涌现,随后又消失在其他同样可
以发挥的片断后面去了。娱乐场是无数本同时展开的通俗小说的章节,它们交叉、
重叠,没有阅读只有写作者(即当事人)的即时写作。这无数本通俗小说将不留文
字痕迹,产生过,然后,消失掉,消失掉(唯有娱乐场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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