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的俱乐部
悠闲的人,或者有充裕余暇的人,当然是俱乐部里的中坚力量。他们有足够的
精力和时间去考虑与筹措俱乐部的一切事务(制定章程和活动计划,经费来源和修
缮房屋等等在俱乐部来客眼中被愉悦形式所掩盖起来的所有关键问题),他们俨然
是部落的首领,出于声望、富有、魅力以及才干,被推选出来,维持这个大家庭的
存在。
但是,对大多数俱乐部来客而言,情况就不同了(也许他们按照章程缴纳会费,
或者参加联席会议,拥有俱乐部颁发的证件)。他们通常是因为同一圈层的联系
(行业的、爱好的、身份等级和私人情感的)而自愿参与进来,这里没有权力和血
缘的支配关系(同氏族部落的最大不同)。虽然有社会、荣誉和圈层认同的吸引,
却没有关系到生存的那种休戚与共的紧密感(当然个别人把离开俱乐部,或者被俱
乐部排斥视为耻辱,威胁到他们的生存)。
不妨这样设问:俱乐部对这些人意味着什么呢?这是社会学问题还是心理学问
题?如果人注定了要想出种种方式来合群,那么俱乐部就扮演了一个供合群的场所
的角色(对它的功能分析就是社会学的事);如果人的本性恰好相反,它是孤独的、
自利的、疏远他人和多疑的,那么俱乐部就呈现出一种合群的假象(对这一假象的
内在揭发就是心理学的任务)。现在将分别讨论这两个并列的问题,然后再设想有
没有第三种分析的途径。
人的合群,首先表现在他们的生存合作之中,它是和分工同时诞生的(这里不
想更多地谈论起源问题)。但是这种合群,由等级的分化导致内部的裂痕与冲突
(又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使以后的社会合作带有相当的强制性(法、暴力、资
源分配和知识关系)。毫无疑问,这种合群是压制了许多人的个性的(它使人产生
抵触感,并且不断有人反省它、批评它、试图改变它)。
种种合乎理性的或者是乌托邦式的浪漫主义批评,使人的合群制度和方式有了
相当的改变,但是根本的症结似乎依然存在(法的完善一方面表现出人的合理化,
另一方面恰好表明人类本质的反面:如果没有法的约束,他们的行为将不可预测地
具有可怕的后果)。压制是不可避免的。人既然不能在他们的生活中全面取消它,
那么,有没有可能想出一些缓解的办法呢(当然无需在此历数这些方法)?
俱乐部就是人的压制性合群场所之外的缓冲地带。虽然它并非是人人平等的乐
园(它的等级性质不容忽略,这一点以后还会一再提到),不过,它在自己的圈层
中试图减弱人际间的紧张冲突,代之以某种亲和的情调(由无利害的近体相处、礼
仪和娱乐的共同参与以及一起分享的氛围所构成)。
那些俱乐部的男女主人(能说会道的司仪、满面春风的主持者、权贵或阔佬)
总是不失时机地对所有来客说:大家喝吧,唱吧,跳吧,玩个痛快吧!
请你们记住这个良宵(真令人感动和忘乎所以)!这些祝祷词是指向每一个人
的,它抹煞了差异,解除了压制性,顺应人们的欲望(即寻求快乐的欲望,并且卸
下一切日常的重负和约束),使他们在俱乐部式的晕眩中达到自我麻醉的乐境。压
制力量在此刻已经退居幕后(它只有在分工和分配的时候、地点才不可动摇地出现),
或者,它被此刻弥漫着的形式意味遮蔽了。
在人和人之间形成某种竞争关系,或者因为人的多疑与防范,以及对自己安全
的顾虑,人们不愿意别人过分地接近自己(心理学试验表明,人在一个空间中感到
自己的领域被他们侵占时,会产生焦虑和敌意)。但是在俱乐部的聚会中就完全不
相同了:他们彼此靠得很近,得到类似邻居般的和睦感受。问题不在于人和人之间
的空间距离是否有个绝对值,而在于人对这种距离持什么解释(因为这是快乐的俱
乐部,而不是乏味的工作场所,更不是囚室)。俱乐部起到的缓冲作用,在相当程
度上是诉诸于人的主观幻觉的。他们从别人身上获得幻觉,反过来因为自己的投入
而给别人同样的幻觉(在这种情感幻觉的互动中,服饰、视线伴随着奥妙无穷的身
体语言,显示出无尽的温文尔雅、体面、教养和善解人意)。
俱乐部是在近代发展起来的(这同城市日益膨胀有关。人们已经不可能举行村
落式的聚会,这样他将邀请多少人!他将选择谁好呢?)。行业、社区、圈层、等
级的分化,使近代城市居民在框定的范围中寻找精神邻人,这就是俱乐部诞生的历
史条件。
于是,就在那张街区地图的空白处,形形色色的俱乐部在展开它们的活动空间。
用一些彼此会意的秘语、手势和默契的眼神,附加上一些有形的设施、背景、节目
单和主题,成为它吸引人们的情感磁力。吸引他们到场,找到缓冲性的精神寄宿处,
然后在这儿留下他们的行踪、表演、只言片语或者如塑像般的坐姿。某位先生坐在
一张巨大的软垫沙发中(他沉湎于往事),他和此刻的欢快气氛并不协调。可是在
别人看来,他却同所有的客人一样:
在这个温馨的地方,他们无例外地都是俱乐部气氛的人形点缀,再协调也没有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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