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寓
人生来也许就是脆弱的(这就是他渴望庇荫的原因这一),受不了孤独,老是
设法寻找同类或者相邻者。俱乐部成员尽管看起来气宇轩昂、仰首阔步、一脸的成
功和飞扬的神采,可是他们更需要汇合到一个团体之中(撇开他们利用这个团体的
现实动力)。这种汇合,给他们一种共同承担生活虚无感的安慰(撇开他们表面上
是为了共同分享高雅情趣的动力)。他们在吁请别人一起“唱吧!”“玩吧!”时
(或者响应别人的同类吁请),一定意识到某种恐惧(时光易逝,此刻只是暂时而
不会永驻),必将面临丧失的命运(人人平等的结局。而他们似乎更在乎这一点:
因为生活太美好)。俱乐部成员的脆弱往往掩盖在文明面具之下,他们的灵魂一直
希望躲在别人背后,或者融化在某个快乐的场景中,使它不被揭发,也逃过自己的
追问(及时行乐的另一面就是虚无主义)。每一次聚会的散场对人都是一次打击
(过去的时光永不再来),于是俱乐部主人就对一一握别的客人说:下周再见(用
一个未来式的期待来抵销过去式的伤悼)!把相聚永远置于悬而未决的期待之中,
这就是俱乐部永不关闭,永远亮着灯光的全部秘密。
但是,人一方面要把灵魂隐藏到别人背后,另一方面却执意要将自己的形象凸
现到别人之前(在公开的大众化俱乐部,身份低的人则希望双重的隐藏)。圈层俱
乐部成员是拥有某种较高身份的(有的甚至很显赫),他们当然不甘于默默无闻
(偶尔他们也尝试去一些下层的娱乐场所。这又是一个并列的次要问题)。对陌生
人的大聚会他们的兴趣总不那么大,因为那儿人的喧闹状态反而使他们感到疏远
(文化和社会等级方面的)。相反,在俱乐部中,疏远感则有所减轻(他们这么认
为)。情况确是如此吗?
作为对个人淹没于陌生人之中的一种反冲力,俱乐部成员回到了熟人圈子中
(有共同的话题、历史和回忆)。他们的履历、个性、情感特征都处在敞开的状态
(疏远变得不明显)。他们的交流不是从零开始(双方都熟悉彼此的潜台词、前提
和隐语。任何一句话都可以嵌入到以往的交流历史中去理解),而是延续过程中的
一个构件。这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何必去追问终极意义上的疏远是否可能解决,
更不能奢望可能由俱乐部来解决)。
俱乐部仅仅解决已经在解决的问题(这表明它是不彻底的)。它仅仅使人的疏
远感被无限地延宕(作为一门哲学的术语)。它的融洽假像给它的成员以真实的满
足,而假象恰恰是俱乐部的真实性所在。人有时必须忘记自己的真实状态才能获得
快乐,这常常是因为他在根本上是脆弱的,经不住真实状态的重击。
但是,人在俱尔部中掩盖、遗忘和修饰自己的疏远感时,另一种人性也时常要
流露出来(当然远远不止这一种)。这就是:人生来多疑。
也许人的多疑更多是源于文化、地域、利益、冲突、社会分裂和陌生事物的挑
战,以及源于经验、挫折、伤害和道听途说(这是他们容易预见到不利后果,甚至
无端推想出不利后果的前提)。这里不可能对产生人多疑性格的原因作详尽的论述,
而仅仅指出,人由于生活在容易使他们发生疑问的、不足以信任的环境中,就会寻
求两种相应的对策:一边是正面应付这环境,一边是背对着它,回避这个环境。
现在又回到了本题:人在俱乐部中暂时地寄寓身体和灵魂,就是想摆脱他的多
疑对自己的持久困扰(尽管又是不彻底的)。在这里,他们的形式化表现不过是出
于虚荣心而已,不会对别人构成引起疑心的潜在危害(无害的作假、欺瞒或装腔作
势)。与此同时,他对他的俱乐部伙伴也可以怀着欣赏的姿态,就像看舞台演出,
虽然不可信,却是令人惬意的。
这样便会发现,上述的揭发只是证明了俱乐部的必要性——部分地解决了(或
者缓和了、冲淡了、悬搁了)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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