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回过去岁月
目睹一件博物馆的藏品,是历史给人们的珍贵赐礼吗?还是相反,目睹者的一
旁站立和久久凝视,才是给历史的一种馈赠?(问题是后世的目睹者川流不息,这
数量的庞大使他们失去了价值,于是收藏起来的文物就显得非常稀罕,进而凌驾于
一代代目睹者之上。)
后世的人们永远是迟到者。他们想追回过去的岁月,把自己融合到当时的氛围
之中,结果是融合到了博物馆的现实氛围之中。他们仍然被囚在今日之城,博物馆
的内墙并没有隔离出一个过去岁月里的环境。它只是一个自己的环境,它是教科书
的组成部分和实物说明,是这个城市教育制度的一个延伸地点(它不外是深入到历
史著作的章节中,深入到百科全书的插图中,却不能真正地深入到过去的那个只存
在过一次的岁月)。博物馆的钟同所有的钟一样,都是朝前走的,不能梦想时针在
这里可以神话般地倒拨回去。
博物馆由此就不对历史的真正次序负有责任(因为历史的真实过程不可能完全
记录和保存下来,截留在博物馆的物品仅仅是这个过程中的几个微不足道的物证而
已,所以远远谈不上完整,当然也就谈不上恢复那种真实有过的历史次序),它完
全没有这种能力与必要。博物馆只对今天的知识次序负责(不论是一体化的知识霸
权还是多元的充满分歧的知识活动),它帮助学生和参观者形成历史概念,而只有
清晰的、有条理的、突出要点的历史概念才能被记住。
博物馆作为后世者追忆历史的场所,对某一时代曾经俯拾皆是的物品(比如数
千年之前的一只瓦罐)采取了极为审慎和崇敬的态度(简直要让那个无名的曾经用
这瓦罐汲水的妇女吃惊),这是否暗示了,人们今天随手扔弃的一张包装纸,将在
一千年后庄重地陈列在博物馆中,或者储存在电脑中和缩微胶片中(但这已经不是
实物了)?如今的人们会因此感谢一千年后的人们吗?他们是过于多事还是以此为
据在他们那个时代争论不休?那么,今天对一只瓦罐的保存同当初使用过它的那个
妇女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不仅仅是为了满足知识的目的,而知识不过是由今天的特
殊需要和智力状态构成的吗?
博物馆貌似一个维护过去岁月的隆重地点,时间好像凝固在它里面,而且还在
不断激励每一个参观者,让他们的心中升起对民族、地域、国家或人类的缅怀之情。
博物馆的每一块指示牌标出年代,以此表明每个特定的时间存在(好像它不会消失
似的),可是博物馆本身却无往而不在每一个今天的空间平面中(时间被压缩得十
分狭窄)。它把所有历时性的物品(包括其他语言性物品)陈放在同一个可以进入
的共有空间里,每位迟到的后世者(他们尚且活着,正是他们的记忆才使历史变得
有意义)走近它,想到了时间,但是目之所及,却是在今天涌现的“文物”。这些
处在长期冬眠状态的“文物”,在每一双后世者的目光下渐渐苏醒,从沦陷在黑暗
里的历史中恢复了形象的活力,它的外形和内涵被人们再次看到了(相隔千年的人
们分别从两个端点看到了同一个物品,前者看到的是一个实用物,后者看到的是一
个“文物”)。那么,这是否意味着,逝去的岁月就是以这种方式被追回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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