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黎斯特:躺在女神的怀抱
说不清我是何时醒来,何时恢复神智。
只记得我曾与她共度一段极长的时日,记得我如兽一般纵情畅饮她的血,记得
唯一分享她原始力量的恩基尔已遭毁灭;而她也让我认清了所有一切,害我如孩童
般哭泣。
两百年前,我在圣殿上接持她的圣血时,血水是那麽可怖而庄严的静谧,如今,
只剩影像传输过脑际,蚀骨的畅快如同血液自身流通我身;我们时 知曾发生过的
一切,其馀的人也就是在那时逐一惨死。
之後,就是那些如潮水起落忽高忽低的声音,漫无目的,如大洞中的低吟。
似曾有那麽一刻我明白了,摇滚乐演唱会、卡梅尔谷地与她发光的容颜间的关
系,明白为何我现在会和她身处这个昏暗的雪地,是我唤醒了她,或如她自己所说,
是我给了她苏醒的理由,让她回身瞪视她曾经坐拥而又失去的那张宝座。你明白在
光线中看见自己的手移动的意思吗? 你能明白在大理石室中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
是怎? 一回事吗?
我们曾在白雪覆盖的黑暗树林中起舞,也或者,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互拥。
骇人听闻的事发生了,世上到处充斥着骇人的事,不该出生的人被处决,邪恶
的种籽。演唱会场的屠杀只是一个了断。
而我仍窝在这冷风料峭的黑暗之地,在熟稔的寒冬气息,她的血重新化为我的
体肤,把我俘虏。在她远离时,我感到痛苦。我必须厘清思绪,弄明白马瑞斯是生
是死,以及路易斯,卡布瑞和阿曼德究竟有没有逃过一劫。我也必须设法重新找到
自己。
然而这些声音,这些波涛起伏的声音,远远近近的俗世之人,距离没有差别,
强度是衡量的尺度。那是过去我听过几百万次的,过去我只消立在街头,就能听到
从街上各户幽黑的房子传来的谈话、沈思或祈祷的声音,爱听多久就多久,想多真
切就多真切。
她开口说话时突然陷入死寂:
『卡布瑞和路易斯两人平安无事,我已告诉过你,难道你以为我会伤害你所爱
的人吗?看着我的眼听我说,我放过好些不该放的人,这么做既是为你也为我自己,
我要在俗世人的眼中看到自己,听到我的子裔们跟我说话的声音,然而我选择的是
你所爱的人,你会再看到的人,我不能剥夺你的这份幸福,但是你现在既跟我一起,
你就要了解我告诉你的一切,你必须有与我同等的勇气。』
我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她让我看到珍克斯宝贝最後死亡时的残酷景象。难道那
是在她临死前的一刻,闪过她眼前的景象吗?我不能忍受。而我的旧识罗兰在人行
步道的火焰中乾涸;在世界的另一端,我在吸血鬼剧院认识的斐利克斯被大火追着,
跑过那不勒斯的窄巷,直到坠海,还有世上其他许许多多的不朽者,我为他们和这
一切落泪,没有意义的磨难。
『人生如是』我哭着说,指的是珍克斯宝贝。
『那就是为何我要让你看到一切。』回答道:『为何这一切都已结束,再也没
有黑暗的儿女,我们现在只有天使。』
『但是其他的人呢?』我问:『阿曼德怎? 了?』而这时那些声音又开始嗡嗡
作响,声音大到震耳欲聋。
『来,我的王子。』她小声说,再次沈寂,她凑上前来用手托起我的脸颊,她
黑色的眼睛睁大,白色的脸蛋忽然变得柔顺柔软:『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让你看
看还活着的那些人,他们的名字将和你我一般变成神话。』
神话?
她微微侧过头去,她闭上眼的刹那,所有生命的迹象奇迹般突然消失,成为一
个没有生命完美的存在,细而黑的睫毛优雅地卷曲着。我俯视着她的颈项,看着她
雪白肌肤下变得异常清晰的青白色动脉,像是她有意要让我看见一样。我的欲望沛
莫能御,女神啊!我的女神!我一把拉过她,用着可使一般人受伤的蛮力,一口咬
下她冰雪般无法穿透的肌肤,一股热流涌入我的咽喉。
声音再起,然而在我的命令下又消退,只留下血流的声音,以及我和她的心跳。
黑暗。砖窖。一口被磨得晶亮的橡木棺,金子做的锁匙,神奇的时刻:锁如被
一看不见的钥匙开启,从掀起的盖子可见到花缎衬里,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东方香
水味。我看到阿曼德躺在白衬枕头上,赤褐发色的天使,脸侧向一边,两眼无神,
像是一旦一醒来必是惊天动地。我看他以缓慢优雅的姿势自棺材中站起,那是我们
才有的身段,因为只有我族才会例行的从棺材中复活,我看他盖上棺盖步行过泛潮
的砖地,走向另一口棺材,他虔敬地打开它,如同里面藏着珍奇的宝物,里面躺着
一个熟睡中的年轻男子,似无生息,却作着梦,梦到一红发女子在树林中走着,一
个我无法看得很清楚的女子,紧接而来的就是最可怖的似曾相识景象,但是在哪儿
见过呢?两名女子跪在祭坛旁,我是说,我猜那是一个祭坛。她紧了紧,以处女雕
像之势向我靠过来,似要压垮我,我晕了,恍惚听到她念出一个名字,然而这时一
股热血灌入我,我的喉中满溢欣喜,离开地面,再无重量。又回到砖窖来,一个身
影落在年轻人身上,砖窖中进来一个人,把手搭在阿曼德肩上,阿曼德认识他,他
叫马以尔。来吧。
但是他要把他们带去哪里呢?
红树林里的紫色黄昏,卡布瑞正以她大无畏、啥也不在乎的方式走着,她的眼
睛就像两片玻璃,没有什么会被反射回去。而路易斯则力持优雅地紧跟在她身边,
路易斯在一片蛮荒之中看起来实在文明得令人感动,不合时宜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昨晚的那个吸血鬼自己全消失了,穿上他那套破旧的衣裳会更像位绅士,只是运气
稍差。他是脱队和她在一起的,她知道吗?她会照顾他吗?但他们两个都在害怕,
为我害怕。
头顶上的一小方天空逐渐转成光亮的白瓷色,光线直泄下树干,把树根都穿透。
我在阴影中听到小河流水声,然後看见了卡布瑞穿箸她那双棕色靴走入水里,但他
扪要去哪儿?谁是跟在他们旁边的那第叁个人?那个只有在卡布瑞转头看他才瞄得
到的人、我的天,那张脸,那么平静苍老有力,却让两个年轻幼儿走在前头。从树
後,我看到一片开垦地和一栋房子。在一个高高的石砌阳台上站着一个红发女人,
是我在树林中见到过的同一人吗?一张面具般苍老无表情的脸庞,就像在树林里仰
望她的那名男子的脸一样,如同女王的容颜。
让他们会合吧,我叹息着,让血液注入我,那会使事情更容易些。但他们是谁?
这些太古者,这些有着与她一般容颜的人?
幻象改变了。这回那些声音变成轻柔的花冠,绕着我们低语呻吟。有那么一刻,
我想抽离出来听他们唱凡人的曲调,试想,从印度山间、亚历山大、远近的村庄、
世界各个角落传来的声音会是如何。
然而此时却又出现另一个幻影。
马瑞斯。马瑞斯正由潘朵拉和桑提诺扶持着,从雪地上一处血染的洞口爬出。
他们刚攀上地面一块凹凸的浅滩,马瑞斯的半边脸被乾掉的一大片血块遮住,他看
来愤怒怨恨,两眼呆滞,黄色的发上沾满污血。他纵身跳上一个螺旋铁梯,潘朵拉
和桑提诺随後跟上,他们像是从管线里爬上来,潘朵拉伸手想帮他却被他粗鲁地甩
开。风势狂烈。凄楚的寒冷。马瑞斯的家像遭逢过地震一样全然山崩溃,满地是扎
人的玻璃碎片,稀有漂亮的热带鱼冻死在大鱼缸底部的沙土上。书架、雕塑品和唱
片录音带的架上,全覆着一层雪。鸟儿葬身在笼子里,绿色植物上垂挂着串串冰柱,
马瑞斯瞪着鱼缸底部与雪色难分的鱼,瞪着片片玻璃间一株株僵死的海藻。
就在我这么看着他时,他脸上的淤血已渐渐融化复元,我看到他的脸又变回原
来的面貌,他的腿也愈合,几乎已可站直。他在盛怒中瞪着瘦小银蓝色的鱼,他抬
头仰望,白色的云朵完全遮蔽星空,他一把拂去脸上和发稍的乾凝血跚。
风杷几千张的纸吹散,羊皮纸和老旧绉折的纸张,旋舞的雪花轻轻落入已成荒
墟的客厅。马瑞斯从地上拾起一根铜制拐杖,然後从断垣残壁间望向在圈中哀号的
狼,从他这个主人被埋葬後,它们就再不曾进食过。噢!那些狼嚎的声音。我听到
桑提诺试着告诉马瑞斯他们必须离开了,有个跟母后一样老的女子在红树林等着他
们,他们不到会议就不能开始。我一阵惊慌,什么会议?马瑞斯懂他的意思却未搭
腔,他在听狼嚎,狼嚎。
雪和热。我梦到狼,我感觉自己在飘浮,回到我自己,我的梦和记忆里去。我
看到一群狼在新降的雪地上相互追逐。
我看到年轻的我在跟它们缠斗,跟一群在两百年前侵犯我父亲村落的狼群。我
看到有着凡人之躯的那个我,濒临死亡,但最後还是把它们一一撂倒。啊!年轻时
的那种环力,不假思索、无法抗拒的生命奢侈,也或许只是看似如此,那当时,人
生是悲惨的不是吗?冻僵的山谷,我被宰杀的马和狗。然而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是回
忆。啊,看山被雪覆盖,我的山,我父亲的土地。
我睁开眼,她放开我又把我往後推了一步。我第一次明白我们身在何处,不是
在啥抽象的夜晚,而是一个真实的,曾经一度属於我的地方。
她轻声说:『是的,你四下看看。』
从周围的气息、冬天的气味,我认得这地方。视线清楚之後,我看到上方的城
垛和烽火塔。
我低声说:『这是我父亲的房子,我出生的城堡。』
一片死寂,旧地板上雪光闪闪,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过去的大厅。上帝!就看
着它倾圯,看它被荒置这么久。老石如泥土般柔软,以前这里摆着张桌子,一张十
字军东征时流行的长桌。以前的那边是壁炉,那边是前门。现在雪停了。我抬头仰
望星星,烽火塔仍维持着圆型外观,高出破屋顶好几百尺,而其馀的部份徒留破损
的骨架,我父亲的房子。她悄悄走开,穿过白得发亮的地面,头稍往後仰,慢慢转
了个圈,像在跳舞一样。移动,碰触物品,从梦境进入真实,是她前面说过的快乐
的事,望着她让我喘不过气来。她的衣服都是那一件黑色丝质罩袍,丝质绉褶去。
我想再握紧她,但她突然以一个手势轻柔地制止了我。
她说了什么?你能想像吗?当我意识到他再不能把我困在这里;意识到我就站
在宝座前,而他却丝毫动静都没有。你能想像当时的情景吗?
她转身,微笑。微亮的天光映照出她脸型的环线,高起的额骨,慢慢垂弯的下
须。她看起来充满生命力,完全是活的。
然後她消失了!
『阿可奇!』
『到我这里来,』她说。
但她在哪里呢?她已离我远去,远远地立在大厅的另一端。她小小的身影站在
通往烽火塔的玄关处,我现在很难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她身後敞着的那扇门。
我起步向她走去。
『不,』她说:『现在是使用我赋予你的能量的时候,只消来即可。』
我没动。我的神智很清楚,视觉正常,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害怕。我一直都
是短跑好手、跳远健将、魔术大师,凡人达不到的超凡速度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
可是她现在要我做的是立即从此处位移到她身边,要做到这点,必须臣服。
『没错,臣服,』她温柔地说:『来吧!』
有那? 紧绷的一刻,我只是望着她。她搁在那道破门上的手闪闪发亮,然後我
决定要站到她身边。忽然间风声大作,像有飓风从四面八方笔卷起我。我到了。我
全身颤栗,脸颊感到有些痛,但这算什? 呢。我俯视着她双眼,我笑了。
她好美,真美。结着长辫的女神。我一时情不自禁将她拥入怀抱亲吻,而她也
顺从地让我吻她的 。
然而我随後想到这是亵渎,就像上回我在圣殿亲她一样。我想要说些什? 表示
歉意,却忍不住对血的渴望,又开始看着她的颈子。渴望喝她血液的念头折磨着我,
她尽可在瞬间毁灭我,她对其他人正是这? 做的。死亡的危险令我暗暗杀到兴奋,
我紧抓着她的手臂,亲她,再亲她,我可以闻到血的味道。
她身子往後一仰,把手指放在我 上,然後拉着我穿过塔门。星光从几百尺高
天花板的一个破洞泻下,洞的上面是塔里最高的房间。
『你看到了吗?』她说:『上面的那个房间还在吗?梯子不见了,除了你我,
我的王子,谁也上只去。』
慢慢地,她开始腾空而起,飞升时眼睛从未从我身上移开,她的丝质罩袍也只
是微微飘动。我惊讶地看着她越升越高,飞过天花板的缺口,站在边角处。
几百尺高呢!我是办不到的。
『来我这,我的王子。』她轻声地说:『照你刚刚那样做,而且这次要快,别
低头往下看。』她笑着耳语。
如果跳得好,我能跳到她上升的五分之一高度,也就是四层楼的高度,这对我
而言是很容易的,但也是我的极限头晕的极限。不可能的。我没了主意。我们刚刚
是怎? 来到这儿的?我又开始头晕,我看见她,可是却像梦一样,那些声音也在干
扰。我希望这一刻能暂停,我想留在时间的洪流里,以我的方式来理解这一切。
『黎斯特!』她轻声说:『现在开始。』她纤弱的身影比划着,要我赶快。
我照着刚刚那样做,凝视着热,然後心想,我要立刻到她身边。
飓风再起,强风刮得我瘀青。我张开双臂奋力搏斗,感觉好像已飞过那个洞口。
接箸我已站在那里,浑身颤抖,怕会掉下去。
听起来我好像在笑,但我想我其实是有点亢奋过头,比较像哭。『是怎麽办到
的?』我说:『我要知道我是怎麽办到的。』
『你知道答案。』她说:『你的无形的能量又增强了,是它带动你的。不管你
是要走,还是要飞,都只是程度的问题。』
『我想再试一次。』我说。
她立即温柔地笑起来。『四下看看这个房间,』她说:『你记得这里吗?』
我点点头。『小时候我常来这里。』我说。我从她身旁走开,我看到成堆的破
损家具,城堡中曾经摆满这些笨重的长桌和凳子。中世纪大刀阔斧且大道强劲的手
工,让这些家具看起来就像永远都毁灭不了的。就如林中倒下的树可继续再躺个几
千年,即使树身爬满青苔也还是架在小溪上当桥梁,这些东西也一样;小匣子和胄
甲都还在。啊,是啊!老胄甲,过去荣光的阴魂,我在积尘中看到一些颜彩,不过
地毯已完全不见了。
这些东西必是在转变的过程中被搬来这里存放,楼梯也是在那之後垮掉。
我走到小窗前往外看,下面靠山的地方有些零落的灯光,一辆车行驶在窄窄的
山路上,人世离我是如此近又如此远,城堡本身就是一个魅疠魍魉的存在。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问她:『这一切看着让人好生心痛。』
『你看那边胄甲底下搁着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屠狼那天拿的是什么武器吗?』
『我记得。』
『再看一遍,我会提供你威力更强大的武器,你要用它们来帮我杀人。』
『杀人?』
我看了看下面藏放武器的地上,除了阔刀和窄口刀以外,其馀全都锈蚀了,这
些武器是父亲的父亲一代代传下来的,身为七子的我,屠狼那天使用的就是那柄阔
刀。
『但要杀谁呢?」我问。
她凑向前来,多可爱的一张脸啊,满面的天真,有那? 一刻她眉头微蹙,之後
又恢复了。
『我要你什? 都别问,只管听我命令就是。』她温柔地说:『以後你会明白,
虽然你不是听命於人的人。』
『的确,』我向她坦承:『我从不听命於人,就算有,也不会很久。』
『胆子好大!』她笑着说。
她优雅地摊开右手掌,然後突然一把握住阔刀。不过感觉又像是阔刀自己飞进
她手里。我注视着镶有珠宝的刀鞘和十字型的青铜柄,刀的背带还在,那是好久以
前的那个夏天买的,硬皮革上有着镀钢。
那是把巨大的武器,既可拍击抽打也可用来穿刺,我还记得它好重,重到让我
的手臂酸疼,以前的骑土们打仗都是用双手托着它。
但关於那些战争,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我不是骑士,只不过曾用这把刀杀死一
头兽,那是我凡俗生命中唯一的光荣事迹。但我得到了什么呢?是让一个受诅咒的
吸血鬼看上我,让我当他的继承者。
她把刀递给我。
『现在它不重了,我的王子。』她说:『你是不朽的,真的不朽。你身上流要
我的血,你要像以前那次一样,用这把新的武器为我效力。』
我碰到刀的时候剧烈颤抖,就像这把刀负载着过往记忆一样,我又看到狼群,
看到站在地冻天寒黑蒙蒙的树林中、磨拳擦掌的自己。
然後我又看见一年之後在巴黎的那个我;因为那些狼的缘故,成了永生不朽怪
物的我。『狼煞星』,那个吸血鬼这样叫我,他在芸芸众生中选上我。只因我杀了
那些天杀的狼,而且骄傲地披着狼皮招摇过巴黎市街。
为什么我现在还觉得痛苦?难道我宁愿是躺在村庄墓园地底下的一具枯骨?我
再次望向窗外被雪覆盖的山丘,现在不是旧事重演吗?他们喜欢的是我在身为凡人
时做过的那些事。我再次问她:『要我杀谁?』
没有回答。
我再次想起珍克斯宝贝那个可怜的小家夥,以及所有死去的吸血徒众。我曾经
想要跟他们打一仗,可是他们都死了,所有接下战书的都死了。我在伊斯坦堡的烈
焰中看到吸血鬼集会所,一位曾反抗她骂她的年长者,被她用火慢慢烧死。
我又哭了。
『是的,我抢走你的观众。』她说:『烧掉了你想一展身手的舞台,偷走了原
属於你的战争。但你看不出来吗?我现在给你的是你从不曾得到过的好东西,我给
了你全世界,我的王子。』
『怎麽说?』
『别再为珍克斯宝贝和你自己掉眼泪。想想你该为多少凡人难过,想想漫长的
几个世纪以来,死於饥馑、贫穷和永不间断的暴力的人们,想想受害於那些没完没
了的不公和战争的人。你怎? 还能为一票专拿凡人寻开心的怪物哭泣?』
『我知道,我了解……』
『你真的了解吗?或者你只是视而不见,躲起来玩你的象徵游戏去?摇滚乐里
的罪恶象徵,那根本不算什么,我的王子,那个什? 也不是。』
『你为什么只把我连同他们一起杀了呢?』我挑衅又惨然地问道,我用右手握
住刀柄,假想上面还沾着狼族的血渍。我把刀从皮鞘里抽出,是的,狼的血液。『
我并不比他们好,不是吗?』我说:『为什么要饶过我们这几个?』
忽然恐惧制止了我,我为卡布瑞、路易斯、阿曼德、马瑞斯,甚至为潘朵拉及
马以尔感到极度恐惧。也为我自己。谁会没有求生的本能,即使是已无生存的理由。
我想活下去,我一直如此。
『我要你爱我。』她温柔地耳语着。那样的声音在某种程度上,相当近似於阿
曼德那种撩拨的口吻,把人一下吸过去。『所以我要多花时间在你身上。』她继续
说道,她抓着我的手臂,看着我的眼睛说:『我要你知道,你是我的工具,其他人
也一样,如果他们够聪明的话。你看不出来吗?你的到来、我的苏醒,一切都是有
计划的。千禧年的梦想终可实现,看看底下的城市和这座荒废的城堡,这里也可以
是伯利恒。我的王子,我的救世主,我们俩可以一起打造绝世的美梦。』
『这怎? 可能呢?』我质疑道。她不知道我会怕吗?不知道她的话已把我从单
纯的恐惧变成极度的恐慌?她当然知道。
『啊,你太强了,小王子。』她说:『但你注定是要跟着我,没有什么能让你
退缩。我们一个世纪的时间见证了你的生命,从逐步衰退、死亡,到後来的再起,
那正是我自己重生的形象。』
她低下头好似在聆听远方的声音。那些声音又出现了,也或许是因她能听见所
以我 听见。我听到铃铃的鸣响,感到很烦,不想理会。
『好强噢,』她说:『声音不能打乱你,但不要忽视它的力量。那些声音是在
为你折祷,就像它们一直在为我祈祷一样。』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我不想听它们祷告。我能为它们做什么?它们的祷告与我
之为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几世纪以来,它们是我唯一的安慰。』她继续说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听着它。在早期的时候,这音。透过它,我明白了一个灵魂的荣枯。』
我默默看着她。
『随着时间的演进,我的功力逐渐增强,我可以离开自己的身体,进入任何一
个凡人的身体里去;用他的眼睛看世界,用他的身体行动。我可以出现在阳光下和
黑暗中,会受苦、会挨饿,知道什么是痛。有时我在凡人身体中行动,就像在珍克
斯宝贝的身体中一样。我常跟自私虚荣的马瑞斯走在一块,马瑞斯不懂什么是贪婪,
什么是尊重,他总是迷恋着颓废的生活。噢,别受那苦读。我爱过他,现在还爱。
他会关心我,我的守护者。』
她的语气这时变得有些苦涩:『但更多时候,我是跟贫穷困苦的人同行,我渴
望的是无矫饰的真实生活。』
说到这里她停下。她眉头微蹙,眼眶里充满泪水。我以前就知道她说话极具煽
动力,只是没现在这么清楚。我想上前抱抱她,但她以手势制止我。
『我会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方。』她继续说道:『我能化身为任一个我选上
的发出声音的人,有时可持续数年,然後那种知道自己动不了、注定永远耗在这神
殿里的恐惧,又会涌现。你能想像那种恍然醒悟的恐怖感吗?如果目前你所听所看
到的一切全是幻象,你会如何?我会想回来做我自己,我会变成你现在看到的,一
个有心有脑的我。』
我点头。几世纪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感觉到她里面暗藏着说不出来且没有
形之於外的悲伤。我是正确的。
『我知道他把你囚在那儿,』我指的是恩基尔,已被摧毁垮台的偶像恩基尔。
我想起在圣殿上吸饮她的血时,恩尔赶来制止她,几乎当场我的性命。他那时知道
自己在做什? 吗?难道那时他就已失去理智了?
她只是微笑。她眼睛看着窗外又开始飘降的雪,雪花在星光中奇妙地旋舞。
『曾发生过的一切都是命数。』她终於回答道:『注定我这些年会越变越强,
直到强到无人……:无人可敌。』她迟疑半晌,接着又恢复信心。『我可怜的受人
爱戴的国王,我在逆境时的夥伴,最後证明他不过是个工具罢了。他是疯了,可是
毁掉他的不是我,我只是接收他最後其馀的部分。有时我会像他一样变得很空虚,
没有作梦的意志,唯一不同的是,他已不能重头来过。他已毫无用处,他如神只的
死只是壮大了我。而这一切都是命定的,我的王子,从开始到结束早已命定。』
『谁定的?怎麽做到的?』
『谁?』她又笑了。『你不明白吗?你不需追查任何事情的理由,我就是结果,
从此刻起也是原因。没有谁可再阻挠我。』她的神情有片刻变得刚烈,之後又恢复
原样。『旧的诅咒不算什么,我已练就无人可敌的功力,即使是我第一批养的後代
也伤不了我。而你也注定要在这么多年之後出现。』
『我改变了什么?』
她挨近我一步,用手臂环绕着我,她的臂是那么柔软,我们靠得很近,对我而
言,她美到无可形容,是那么纯粹,那么超尘出世。我再次感到对血的渴望,想弯
身吻她的颈,拥有她,如同我曾拥有千名凡俗女子;而她是神,有着无上权能,我
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她再次用手指点着我的 ,像是叫我别出声。
『你还记得小时候在这里的事吗?』她问:『回想看看你求他们送你上修道院
学堂的事,还记得修土教你什么吗?记得祷词和经文课?记得你在图书室和圣堂默
自析透吗?』
『当然记得。』我的要又快掉下。修道院图书室仍历历在目,教我的修士以为
我将来会当神父,我看到寒冷的小房间里的床板,看到修道院被笼罩在玫瑰园的红
晕中。上帝!我不要回想那些事,然而有些事就是忘不了。
『你记得你进礼拜堂的那个早上吗?』她继续说道:『你跪在大理石地板上,
双手交叉成十字状,你告诉上帝说只要他让你成就神圣,你什麽都愿意做。』
『是的……』现在轮到我的声音变得苦涩涩。
『你说你愿殉教遭受磨难,只要你能变成一个圣人。』
『是,我记得。』我看到久远前的圣人,听到令人心碎的圣诗。我记得我兄弟
来接我回家的那天早上,以及我如何跪地哀求请他们让我留下。
『然後,後来你失去纯真,到巴黎寻求发达。在林荫大道的人群中欢唱舞蹈时,
你心里想的还是同一件事,你想要超凡成圣。』
『是,』我吞吞吐吐地说:『有一阵子的我确实如此,而且家人见到也很快乐。
』
『对,快乐。』她低语。
『我从无法跟我的好友尼古拉斯解释,就算良善是我们自欺欺人编的谎言,为
什么相信它有那么重要,良善不真是我们臆造出来的,它是存在的,不是吗?』
『噢,是啊,是存在。』她说:『之所以存在是因我们创造了它。』
悲哀让我说不出话。我看着落雪,紧握她的手,她的 吻上我脸颊。
『你是为我而生的,我的王子。』她说:『你受过试炼且被完美改造,在你进
到你母亲的卧房,带她来到不死之境时,已预示了你将把我唤醒。我是你真正的母
亲,永不会离弃你,我死过也重生过,以上所有的教派,我的王子,都将赞颂你我。
』
『怎麽可能?』我问。
『噢,你知道,你知道的。』她从我手中接过刀,一边细审一边让皮制背带从
她手掌上慢慢滑过。然後她把刀掷落在那堆废铁上--那是我在凡世唯一的遗物。接
着像是刮起一阵风,那堆东西被吹过覆雪的地板,直到消失不见。
『丢掉你的陈年幻觉和压抑,』她说:『他们跟这些武器一样已无用处,我们
合力可制造出神话。』
我打了一个冷颤,对她的话感到混乱和不信任,但又被她的美貌打败。
『当年你在小圣堂下跪时,心里想着要做圣人,』她说:『现在你跟着我就能
成圣。』
反驳她的话到了嘴边,因惧怕又说不出口。某种黑色意识击败了我。她的话到
底是什? 意思呢?
忽然间我发现她环抱着我,我们正往上飞花。强劲的风势刮伤我的眼睑,我转
向她,右手抱着她的腰,把头埋进她的腋下。
她在我耳旁轻声说要我睡觉,现在距我们要去上第一课的地方还有几小时才会
日落。
上课。我忽然又开始哭起来。哭泣的原因是我迷失了,而她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同时也害怕,不止她会要我为她做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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