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黎斯特:天堂的女王
她将我放掉,我立刻感到虚浮不定,风势在耳边顿成轰隆巨响。最糟糕的是,
我看不见,只听得她说:『上升吧』。
那瞬间充满绝美的无助。我正以全速火力冲向地表,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
然後我往上看,眼睛兀自刺痛,云朵围聚在我身边。我记起那高塔,上升的感觉,
我暗自念着『要上升』,那下沈的势子马上停住。
仿佛是一轮气流包围住我,我立即飞升数百尺。云层就在我下方几乎看不见的
一道白光。我决定要飘浮着,此刻有什么地方好去呢?也许我无法完全张开眼睛,
看着风卷云动,但我不害怕那痛楚。
我不确定自从我的脑海中、或者上方某处,传来了她的笑声:『王子,来啊!
再升高一点。』
於是我旋身再度往上攀升,直到我看到她向我走来。她全身包裹着袍子,辫子
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她把我抓住,开始吻我。我拉紧她使自己稳住,试着往下瞧,
看是不是能从云的缝隙中看见什么。我看见满布霜雪的山峰在月光中闪闪发亮;青
色的山脉隐没在铺满厚雪的山谷。
『把我举起来,』她在我耳边轻语:『带我到西北方去。』
『我无法辨认方向。』
『你可以的。你的身体和心智都知道方向。不要问它们西北方在哪里,而是要
告诉它们你要往何处去。你和道这个道理,就像当你举起枪瞄准一匹奔跑中的野狼,
你不会计算狼距离你有多远,或者子弹的速度是多少。你会依直觉开枪,野狼就应
声而倒。』
我开始以极轻快的速度再度往上升,也感觉到手臂上负着她身体的重量。她的
眼睛直瞪着我,让我带着她走。我很大声的笑了出来,把她举起来亲吻,并且不断
的往上升。西北方,意思就是往右再偏右一点,然後再往上方去。我的心灵的确能
辨识方向,知道我该往何处去。我很技巧地转了一个个的弯。我旋转着,把她紧抓
在我身上。我喜欢感受她身体的重量,感觉她的胸部靠着我。她的 再度轻柔地覆
上我的 。
她在我耳边说:『你听到了吗?』
我静下心听。风声好像停止了,但似乎有人类的歌声从地球传来。有些是整齐
的歌唱,有些则有些杂乱。那似是沿着山峰爬到山顶的一列信徒所唱,他们像是在
虚弱和寒冷的状态下要强着歌唱维持一丝气息。另一种是从房子里发出巨大而极乐
的声音,随着铙钹和鼓声凌厉地唱着。
我把她的头拢紧到自己身上,再往下看,云层已经变成厚重白茫茫的一片。但
我仍可以透过信徒的心灵看见美丽的中庭、和有着大理石拱门和雕梁画楝房间寺庙。
信徒们正朝着寺庙前进。
『我想看得更清楚。』我说。她没有回答,但也不阻止我往下飘去。我像是只
鸟儿乘着风往下飞翔,来到了云层的最中央。她的身体再度变得很轻很轻,几乎没
有重量。
穿过了白云之後,看见那座寺庙在下头闪闪发亮。它现在看起来像是陶土做的
小模型,在它蜿蜒的墙旁各处都有隆起的土堆。到处可见燃烧的 体和冒着烟的灰
烬。男男女女正络绎不绝地沿着曲折的道路朝寺庙走去。
『我的王子,告诉我在庙里的是谁?』她问,『这座庙奉的是什么神?』
看着它!再靠近一点!又是这套老把戏,但我突然一直往下掉。我大叫,她一
把抓住我』
『小心一点,王子!』她把我稳住。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快要跳出来。
『你不能一面想着要灵魂出窍去看那座庙,一面又想保持飞翔。你要试着透过
那些凡人去看,就想你以前做过的一样。』我还是晃来晃去,只好紧拉着她。
『如果你再不平稳下来,我要再放手了。』她轻轻的说。
『命令你的心告诉它要往哪儿去。』
我大叹一口气,突然我的身体被急速的风刮得很痛,眼睛也再度剧烈的刺痛,
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我仍尽力忍住这些疼痛,假装它们并不存在。我紧抓着她开始
往下降,告诉自己要慢慢来。然後再试着去看信徒眼中的景象。
我看到了镀金的墙,拱形的门,每个地方都是精雕细琢。香烟缭绕,混合着鲜
血的气味。朦朦胧胧中,我看见了他,这座庙宇所奉的神。
『是一个吸血鬼。』我轻呼,『是吸人血的恶魔,他引人们来此处人他宰割。
这地方是死亡之域呀!』
『我们还会看到更多死亡发生。』她说,并且又轻吻着我的脸。『现在我们得
快一点,好让那些凡人看不见我们。你要带我们坟堆旁的中庭去。』
我发誓在我还未意会过来之前,我们就完成了这个动作,我甚至想都还没想就
撞到一道粗糙的泥墙,我的脚因踩到粗硬的石块而发抖。我的头七荤八素,内脏绞
痛不堪。我的身体还想继续往下掉,穿过这层坚硬的岩石。
在我还没能看见任何东西之前,我听见了歌声,也闻到火烧 体的味道。然後
我看见火焰。
『王子,你实在太笨手笨脚了。』她轻柔的说,『我们差一点撞上墙壁。』
『我根本不确定是怎麽一回事。』
『啊,这就是重点,』她说,『重点就是你不确知。你的灵魂迅速而完全的听
令於你。当你往下掉时你仍听的见也看得见。就想你不确知用手指弹出声音来是什
麽原理,但你却做得到,即使是一个凡人的小孩子也做得到。』
我点点头。我明白这个道理,就想枪与猎物的例子也是一样。
『只是程度的问题。』我说。
『还有顺从,无所畏惧的顺从。』她补充说。
我点头。但事实上我只想要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呼呼大睡。我眨了眨眼,看见
熊熊的火焰,里头的 体烧成焦黑一片。其中还有一个人还没死,她举起手臂,指
头是扭曲的。然後他也死了。可怜的人。
她用冰冷的手摸了摸我的脸,接着是我的嘴 ,在顺一顺我纠结的乱发。
『你从来都没有老师,对不对?』她问:『梅格能再创造你之後就遗弃了你,
你的父亲和兄弟们都是笨蛋,而你母亲则憎恨她所生下来的孩子。』
『我一直是自己的老师。』我平静的水,『而且我也是自己最自豪的学生。』
我们都笑了。
『或许这种师生关系很复杂,但你说对了,我没有其他的老师。』
她对我微笑。我看见火焰在她的瞳孔里燃烧。她的脸光艳逼人,她是如此惊人
的美丽。
『顺从我,』她说,『我就会教你意想不到的事情。你从不知道什麽是战争,
真正的战争。你也从未感受到什麽是纯粹的正义。』
我没有回答。我觉得头很晕。不只因为长途空中飞行的疲累,也因为她温柔的
话语和深不可测的黝黑眼珠。她的美丽似乎有一大部分是来自她甜美而平静的话语,
以及她的眼神。当她雪白的脸突然闪过一个微笑或眉头轻皱,都是那麽坚定不移。
我知道如果我放任自己,很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在我们之间。她应该也明白这
一点。她把我再度抱在怀里。『我的王子,喝吧,』她轻语,『鼓起勇气做我要你
做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拉着我走,我被拖行了一会儿,神智老是模糊不清。
那座寺庙里传来平板的音乐,从墙外传来震天地响着。
『亚辛!亚辛!亚辛!』
她拉着我往前去,我的身体似乎变得不存在,只留下影子。我感觉到自己的脸,
还有皮肤下骨头的存在。这实实在在的物体是我自己,但这肌肤,这灵魂的跃动都
是前所未有的感受。我变成什? 了?
木门神奇地自动打开来,我们穿越而入,但这仅仅是通往中央房间的外道路。
那房间内挤满了狂热嘶喊着的信徒,他们一点儿都没发现我的存在,一迳地继续跳
舞歌颂,希望能博取他们唯一真神的欢心。
『跟紧我,黎斯特……』她说。
群众开始往两边分开,尖叫声取代了颂歌,整个房间混乱成一团。房间中央分
开成一条道路。此时锣鼓皆息,信徒开始发出虔诚的叹息。
当阿可奇往前一站,把面纱取下之时,聚众响起一阵惊呼。
不远处在房间正中央,血之神亚辛出现了。他穿戴着丝质的黑色头巾和续满宝
石的袍子。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怒视着我们两个。
信徒们环绕着我和阿可奇,一个颤抖的声音唱出颂歌,献给『永恒的天堂之後
』。
『住口!』亚辛说。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何种语言,但我了解他的意思。
我听到他声音里有人血的声响,人血在他的血管里流动贲张的声音。我从未见
过像他那样几乎要被人血噎死的吸血鬼。他虽然跟马瑞斯一样老,但是他的皮肤呈
现一种暗金色的光泽,全身上下的皮肤,连他又大又软的手都布着一层血迹。
『你们胆敢闯入我的寺院!』他说。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他说的是什? 语言,但
却清楚地知道他在说什? 。
『你就要死了!』阿可奇用比以前更为轻柔的声音说,『你误导无知的人们前
来任你宰割;你像是蛭虫一样吸取他们的血液和生命。』
信徒们开始尖叫,祈求能获得垂怜。亚辛再度命令他们安静。
『你有什么权力来污 我的信徒?』他用手指着我们大叫,『从太初开始,你
就占住王位默不出声。』
『你不知道太初的起始,受诅咒的可怜鬼。』阿可奇说,『你出生之时我就已
经很老很老了,现在是我执行统治任务的时候。而你必须充当杀鸡敬猴的例子。你
是我领土的第一个烈土,你现在必须死。』
他想冲到她一边,我则试一在中间阻挡他的去路。这一切都快得让我几乎看不
见。她不知用什么方法,把他抓住又推了他一把,因此他在大理石地板上摇摇晃晃,
几乎要滑倒,只好打了个转,让自己平衡下来。他的眼珠大得几乎要掉出来。
他发出哭声,他的身体开始燃烧,衣服冒出烟来。在黑暗中他扭曲着身体,群
众看到这幅景象都惊慌地大叫哭泣。随着火愈烧愈大他不断痛苦地扭状蠕动着,突
然他弯直了腰,直向着她,伸开手臂向她冲过去。
在她来不及做出反应时,他好像就要抓到她了。我试着冲到她前面去阻止他,
但她反手将我推到人群里去。半裸的人们纷纷避开我,摇晃着不让自己跌倒。
我回过头看见他就停在离她不到二尺远处,他对她大声咆哮,试图用某种无法
察觉又无法只挡的方法靠近她。
『该死的恶魔,去死吧!』她大叫,(我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耳朵。)『到地狱
去吧,我已经留了一个位置给你。』
亚辛的头整个爆开来,烟和火焰从他破碎的颅骨中冒出来。他的眼睛烧成焦黑,
不到一瞬间他全身都陷入燃烧的烈火中。但是他仍然伸出拳头指向她,努力地弯着
脚想要再站起来。最後仍完全消失在火黄色的烈焰里。
这时群众惊慌失措,就像那次我和卡布瑞与路易斯在演唱会场遇到的火灾,场
外的群众也是如此惊慌四散。
但此刻群众的歇斯底里更甚。人们在大理石柱间冲向着,相互推撞想要逃离出
去。
阿可奇转了个身,她黑白相间的丝袍像在舞蹈一样旋开。那些群众被一股看不
见的力量抓住,纷纷摔倒在地上。他们开始全身抽搐,女人们对着 体哭泣,并且
拔下 体上的头发。
我愣了一会儿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正在屠杀男人。她没有用火,而是在重
要的器官给予致命的一击,让他们的耳朵和眼睛都流出血来。有几个愤怒的女人冲
向她,却遭到同样的命运。试图攻击她的男人也马上就被消灭。
然後我听见她说:『黎斯特,把男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我整个人呆掉了。我站在她的面前,不让人们再接近她。但是没有用,这是我
一生中最恐怖的梦魇。
突然她站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她轻柔又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亲
爱的王子,请你为我杀掉所有的男人。』
『神啊,请帮助我,不要叫我做这种事。』我轻呼,『他们只是可怜的凡人。
』
群众似乎已经都丧失心智。跑到後花园去的人都被困住,而我们四周满布着死
和呻吟之声。在前门那儿尚有不知情的人还在发出虔诚的祈求。
『阿可奇,求求你让他们走吧。』生平我从来没有如此恳求过别人。这些可怜
的人们何辜呢?
她靠紧我,我看不见其他东西,只有她深黑的眼珠。
『亲爱的,这是一场圣战。这和你每天晚上吸人血以维持性命不一样。你必须
以我之名,为我屠杀你的人类同胞。现在我给你杀人的自由和力量,一个个去选出
你要杀的男人,用你无形的力量杀掉他们。』
我头痛欲裂。我有什么权力去夺取这些人的性命?我望望四周,一具具的尸体
交错地相叠,烟硝从尸体中冒出来。男人和女人惊恐地相拥在一起,有些缩在角落,
好像这样就可以得到庇护。
『他们没有存活的机会了。』她说。『照我的话去做。』
我像是看到异象,那不是由我的心灵或神智感受到的景象。我看见前方有一个
瘦弱的身体,我对他怒目而视,咬紧牙关,集中精神加强我的恨意,把他像雷射光
一样发射出去。那个人脚步不稳向後一倒,鲜血从他口中流出。
他迅速地萎缩倒地而死。
整个过程像是一阵抽搐,像是把一股看不见却强有力的声音往外太空掷去。
是的,把他们都杀了。攻击他们最脆弱的器官,撕碎它,让鲜皿流出来。其实
你一直就想这么无情地杀人,把人毫不犹豫地杀掉。 她说得对,但这也是一直被
禁止的事,禁止到头来反而好像没有不能做的事。
『亲爱的,杀人就像肚子饿一样平常。现在你拥有我的命令和力量,我们要一
起结束这场杀戮。』
一个年轻人向我冲过来,用手想到我的脖子。他咒骂我,我用那看不见的力量
将他往後一推。此时我又感到那阵抽搐从喉咙深处和腹部发出来;整座寺院都因此
为之一震。那股抽搐从我的身体传到他的身上,像是用我的手指一样刺穿他的头颅,
再把他的脑揉碎。事实上我看不见这残忍的景象,只看见鲜血从他的嘴和耳朵里冒
出来,再流到他赤裸的胸膛。
她说得真对,打从我还是凡人的时候,就一直梦想要这麽杀人。把他们一视同
仁,都当成是我的敌人一起杀光。他们活该被杀,他们生下来就该杀。我的肌肉紧
缩,牙齿紧咬,愤怒成为我无形的力量。
群众们四散奔逃,我却因此更为愤怒。我把他们拉回来,推他们去撞墙。我对
准他们的心脏,用无形的舌头噬咬,当他们的心碎裂时我可以听到那声响。我杀完
一个又是一个。有人在跑到走道时被杀,有人则在走廊遇害。还有人拿起灯砸向我,
做无用的挣扎。
我追逐着跑到寺院内室的人们,用长而无形的指头把他们翻转过来,再捏入他
们的血管之中,让鲜血随着模糊的血肉喷洒出来。
女人们或者群聚在一起痛哭,或者四处逃散。我踩着尸体前进,脚下发出骨头
碎裂的声音。我知道阿可奇也在做着和我同样的事。整个房间到处都是死尸,血腥
的味道四溢。虽然有冷风吹来,却吹不散这腥味。空气中充满绝望的轻啜或哭泣。
一个高大的男人冲向我,他的眼睛直瞪着我,像是用一把剑要阻止我的行为。
我愤怒地把们想像中的剑夺过来挥向他的脖子。他的肩胛骨立刻应声裂开,他的头
颅一起掉在我的脚下。
我用脚把它们踢开,走到中庭里开始对付那里惊恐的人们。我完全丧失了理智
和意识,已经杀红了眼,热中於这场追逐杀戮的游戏。我喜欢把这些男人困住,再
拉开他们用来做掩护,或是拚命想保护他们的女人。对准目标,我瞄准他们的要害
一刺,让他们一命呜呼。
前门!她对着我喊。在中庭的男人都死了,女人们一边把头发拔下来,一边啜
泣着。我穿过毁坏不堪的寺院、尸体,在尸体旁悲伤的女人。在大门那边的人跪在
雪地里,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还不断地发出乞求的声音。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喂养我们的真神。』
他们一看到阿可奇,哭得更大声了。当大门打开的时候,他们争先恐後地上前
触摸她的袍子。这时风呼呼地吹过山谷,塔里传来空洞的钟声。
我把那些人推倒,撕裂他们的脑、心脏和血管。我看见他们瘦弱的手臂颓倒在
雪地里,空气中满是血腥。在尖叫声中,阿可奇叫那些女人退开,免得受到波及。
最後我疯狂急速地杀人,连我都分不清杀的是谁。我只知道男人必须全部杀光,
要赶尽杀绝,所有正在动的、挣扎的、哀号的男人都必须死。
我持着无形的剑,像天使一样移到蜿蜒的小路上。路上所有的群众都跪在地上,
等待死亡的到来。他们竟是如此被动地接受了这命运。
突然间我感到她握住了我,虽然她并不在我身旁。我听到她说:『做得很好,
我的王子。』
我已经停不下手。那无形的剑现在已经变成我肢体的一部份,我没办法将它取
出来,还原成原来的我。就好像我不能停止呼吸,要不然马上就会死亡。但是她不
动声色地握住我,我马上像是服了药一样平静。最後我稳定下来,那无形的力量已
变成我的一部份。
我慢慢地转身,看见清朗覆雪的山峰,绝黑的天空,和一堆堆陈尸在寺庙道路
上的人体。妇人们或是靠在一起绝望地哭泣,或是低声地悲叹。我从未闻过如此浓
烈的死亡气味;我的衣服上沾染了碎肉屑和鲜血。但我的手却是如此地洁净而雪白。
上帝!我没有杀人!不是我做的,因为我的手乾净无比!
但事实上我就是刽子手。我为何做出这种事?我竟是如此地无理性地喜爱杀戮,
就像人类天生喜欢战争。四周一片静寂。妇人们可能还在哭泣,但我听不见。我也
听不见风的声音。我不知为何开始移动。我跪下来触摸我杀死的最後一个男子,他
倒在雪地上像是破碎的树枝。我掬起他口中的鲜血,抹满手掌和脸部。
两百年来我不是没有尝过人们的鲜血,吸取它们成为我自己的一部份。但这短
短的时间内,我杀了比我从前杀过加起来更多的人。而且我不费吹灰之力,用意念
和呼吸就轻而易举的完成。这是如此的令人吃惊,这种行为无法被原谅!
我站在雪地里,用我沾满鲜血的手掩面痛哭。我痛恨我做出这种事。慢慢地我
发现女人们也起了变化。四周的环境也有所改变,好像空气开始暖和起来,四处一
片平静。
而後我的内心也发生改变,我的焦虑散去,心跳也缓和下来。
哭声已停。女人们叁叁两两踩着 体往前行走。她们走过我身旁,我觉得迷惑
了。必须想清楚,现在可没时间搞不清状况!我的确有杀人的能力,地上也躺满
体。这不是梦,我不能让这平静欺骗自己。
『阿可奇!』我轻呼,然後被迫张开眼睛,看见她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女人们
都朝着她走去,有些人因为太瘦弱还必须靠别人搀扶。
此时一片寂静。虽然没有出声,她开始对那群女人说话。她好像用只有她们听
得懂的语言,或是用一种超越语言的特殊符号对她们说话。我分辨不出来。
一阵昏眩後,我看见她向女人们张开双臂:她漆黑的头发披散在雪白的肩膀上,
衣服在无声的风中飞舞。我从来没有看过如此令人惊异的美景。那不仅仅是她绝美
的外表,而且是一种美,发自我最深沈的内在所感受的纯粹宁静。听她说话让我感
到幸福的降临。
她告诉她们不要害怕,说她们已经脱离恶魔的统治,可以回归真实世界。
女人们开始低唱颂歌。有些人在她面前用头触地,这动作令她喜悦。
她告诉她们现在可以返回自己的村落,并且发布恶魔的死讯。天堂女王已经将
他毁灭,并且还要毁灭所有相信恶魔的男人。天堂女王将统治地球,带来和平。囚
禁女人的男人将会得到报应,但你们必须等待时机。
她停下来时女人们又开始颂唱。天堂女王,女神,天母 众人齐声歌唱,世界
因而有了新的秩序。
我打了个冷颤。我必须破除这个身上的魔咒。我拥有的超能力和这场杀掠都是
魔咒。但我没办法挣脱开来,不去看她、不听那颂歌。她给予我们温柔的拥抱,使
这一切变得安全而美好。
记忆中也有过如此类似的感觉。那是五月的节庆,我村民都会为一座圣母雕像
献上芬芳的花环,并且唱着美妙的颂歌。当洁白的百合花环戴上圣母蒙上轻纱的头,
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刻。那时我会一边唱着颂歌一边回家。我曾在一本旧书上看过圣
母的画像,让我感受到迷恋和虔诚的宗教狂热,就像此刻一样。
甚至从我内心深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发出一个想法。如果我相信她的话,
所有我做过的事,我对那地无助又脆弱的凡人所下的杀手,都可以得到救赎。
你以我之名,为我而杀人,所以我给你无人拥有的自由:你杀害你的同胞是正
确的事。
『走吧。』她说:『永远离开这座寺庙。把这些尸体留在风中雪地里。告诉其
他人,当那些死去的男人们牺牲之後,一个新世纪已经来临,你们会得到永恒的和
平。我将再回来告诉你们怎么做,你们要耐心等候。现在只要相信我以及你们所亲
眼看见的,告诉其他人也要这样相信。要男人前来此地看看发生了什? 事。你们要
等着我再度到来。』
她们一致遵从她的命令,跑向远处的道路去告诉那些已经逃离的人们。雪地上
传出她们喜悦的呼声。
风吹过山谷,也吹向山陵。寺院再度响起了平板的钟声。风把死者的衣物吹扬
起来。雪开始下了,一开始轻扬着,然後愈下愈大,飘下到死人们腊黄的腿、手臂,
还有还睁大着眼睛的脸庞。
此时祥和的气氛已经散去,原来残酷的气味再次清晰地出现。女人和雪地里的
尸堆,都是那无形力量的展现,让人无从逃离又无力挣脱。
一阵细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把寺庙和它四周的事物吹散开来。
我转身望着她。她静静地站在那小山丘上,肩膀上的斗篷松松地挂着,皮肤似
雪。她目视着寺院,那阵轻细的声音还在响,於是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油罐打破了,火盆也掉下来。火焰把衣服烧得发出轻响。又浓又黑的烟雾升起,
从塔里飘出来,再飘到後墙。
钟塔开始倾颓,发出巨大的声响,石头向松垮掉落之後,整座塔在山谷中倒下。
发出最後一声锺响後,锺也毁倒在雪地里。
整座寺院熔入大火之中。我目视着这情景,眼睛为弥漫着灰烬的浓烟所熏,流
出了眼泪。虽然站在雪地里,我并不感到寒冷,也不因为一连串的杀戮而觉得疲惫。
而我的皮肤比以前更白,肺变得更为强健,我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连心脏也
更有力而稳健,只有我的灵魂变得更污龊。
生平我第一次开始害怕死亡,我害怕她杀掉我,只因为我无法再做一次刚才那
样的事。我不能陷入这个设计之中,我希望我有勇气能够拒绝这件事。
我感到她的手搭上我的肩头。『黎斯特,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照她的话做了。再度我看到了她绝世的美丽。亲爱的,我已经属於你了。你
是我唯一的伴侣,我最好的同伴。你应该明白。
我又发了一个冷颤。黎斯特你在做什么?不敢说出心里想说的话?
『阿可奇,请你帮帮我。』我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我去杀人?为什么你
说男人都应该受到惩罚?为什麽地球会有一个新的、和平的统治者?』
我的问题听起来是如此愚蠢。看着她的眼睛,我真的相信她就是女神。她好像
吸我的血一样,把我的信仰吸到她的身上。
我因为恐惧而发抖,好像生平第一次我 明白发抖是什么意思。我试着要多说
一些话,但老是结结巴巴。最後我终於嚅嗫着说:『到底做这种事是依据什? 道理?
』
『依据我的道理!』她回答,脸上还是挂着跟从前一样温柔美好的笑容。『我
就是真理,就是做这些事的依据!』
她的声音愤怒而冰冷,但是她姣好的面容却一点也没变。
『可人儿你听我说,我爱你。你使我从长眠中醒过来,好完成我的使命;我只
要看着你,看着你湛蓝的眼睛,听见你的声音就觉得快乐。你不会知道如果你死去
我会有多么痛苦。星月为证,你将成为我完成使命的助手。但你却只能像犹大对耶
稣的用处一样,只是完成工作的器具。当使命完成,我将不得不毁灭你像耶稣毁灭
犹大一样。』
我开始怒不可遏。原来的惧怕很快地转成了愤怒。我的心沸腾起来。
『你怎能做出这种事!』我说,『用谎言欺骗那地无辜的人们!』
她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她就要对我发出攻击,她的脸凝止如雕像。我想我的死
期已到,我就要像亚辛一样死去。我救不了卡布瑞或路易斯,也救不了阿曼德。我
不想抵抗,因为那是没有用的。等一下我也不会跑,假如我要逃离痛苦,我只要专
注在自己身上,像珍克斯宝贝一样专心想像最後的画面,直到我再也不是黎斯特。
她没有动。山陵上的火焰延烧下来,雪下得更深了,她像鬼魂一样站在雪白的
雪地里,却比白雪更要白。
『你真的什? 也不怕吗?』她说。
『我怕你。』我回答。
『我不这么认为。』
我点头。『我真的怕你。我告诉你我是什么。我是一只人间的害虫,只是一个
可憎的人类杀手。但我明白这就是我的面目,我并不假装自己是别的东西。而你却
告诉那些无辜的人们说你是天堂之後!你如何解释自己用那些谎言去欺骗那些无知
的心灵?』
『你是如此的狂妄自大,』她说,『可是我仍然爱你。我爱你的勇气和鲁莽,
甚至爱你的愚蠢。你不明白吗?我不能做任何承诺,我要让神话终结。我是天堂之
後,天堂终将统治地球。我可以成为任何我想成为的东西。』
『天啊!』我轻呼。
『不要说那些无意义的话,那些话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你现在站在独一无二
的女神面前,你也是人们所知唯一的神。你现在必须把你自己当做是神,你要去完
成你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你不知道什? 事正在发生吗?』
我摇头。『我什? 都不知道。我要疯了。』
她低下头笑了。『我们是其他人梦想要变成的对象。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假
如我们让他们失望,地球上的真理将会毁灭。』
她从我身边走开,回到她刚 站的那个山丘上。她往山谷望去,看着听到女人
们的话之後,开始往这儿前进的信徒。
山谷中传来哭喊的回声。她再度用无坚不摧的力量展开杀戮,男人们被杀死在
雪地里。女人们因为看到这景像疯狂地哭喊。无情的风再度吹起,把一切事物掩盖
起来。我看见她闪闪发亮的脸,她向我走来。我想死亡的时刻到了,我无处可逃。
我闭上了眼睛。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楝小屋子里。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到了这里,也
不知道山谷里的杀掠是多久之前的事。我开始作一个非常可怕但熟悉的恶梦。在梦
中我看见两个红头发的女人,她们跪在一个祭坛前,有一具尸体在那里,好似等待
着某个重要仪式的开始。我努力想要了解这个梦的内容,因为所有的事好像都是由
此而生。我无法忘掉这个梦。
但是现在它消逝了,所有的声音和影都消失无踪。
我身处的这个地方又黑又脏,还充满着臭味。四周有生活悲苦的人们,小孩子
因为肚子饿哇哇大叫,还有煮食物的味道。
此处发生了真正的战争。不是山谷里的那场杀戮,而是传统的二十世纪战争。
从那些悲苦人的眼中,我看见了无止尽的屠杀 公车起火燃烧,人们被困在房子之
中殴打,卡车爆炸起火,妇人和小孩到处奔逃,躲避四射的枪弹。
我躺在地板上无法起身,阿可奇则站在走道上,她全身紧包着斗篷,连眼睛都
看不见。
我爬起身来走到她旁边,看见一条泥泞不堪的小巷,其中简陋的住宅,有的屋
顶是破烂的锡片,有的则是破旧的报纸做的。男人们躺在破墙旁边,全身上下都包
着布,像是死人包着寿衣。但是他们没有死,因为当老鼠跑来啃咬他们的衣服时,
在睡梦他们还会扭曲身体。这里非常地热,而且满是食物、尿骚、残渣和濒死小孩
呕吐出来的味道。我甚至还嗅得出小孩肚子饿和在抽搐中哭泣的气味,还有海风中
排水沟和污水坑的味道。这不是村落所在,而是绝望的贫民窟。房舍外到处都是死
尸,疾病肆虐,老弱的人们静静地坐在黑暗,四处还有小孩的哭声。死亡对他们来
说已经没有感觉。
巷子里走来一个肚子肿胀的小孩,用小手揉着肿胀的眼睛,大声哭泣着。
黑暗中这个小孩好像看不见我们的存在。他走过一家又一家的住户,腊黄的皮
肤在烹食的火光中闪烁。
『这里是哪里?』我问她。我惊讶的看着她抬起手触摸我的头发和脸颊。我感
到心头一阵放松。但是这里的悲惨景象让我无法释怀。她究竟没有杀掉我。而是把
我带到地狱。为什麽她要这麽做?这个地方是如此的悲惨和绝望。这些人要如何才
能脱离苦海?
『我可怜的战士,』她的眼睛充满了泪水,『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我没有回答。她缓慢地附在我耳边开始说:『还需要我一个一个说出名字向?
加尔各达,依索比亚,或者是孟买、贫困的斯里兰卡、巴基斯坦、尼加拉瓜、萨尔
瓦多的农村。不管这里到底是哪里,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这样的地方?世界上国家
哪个城市,他们从来没有得到分毫幸福。』
我们一起走过泥泞的街道,穿过成堆的垃圾,还有野狗和老鼠在路上漫行。
然後我们来到一处废弃的皇宫,蜥蜴在石墙上爬行。黑暗之处有蚊虫滋生,废
弃物被堆置在一条排水沟旁,肿胀发臭的尸体被遗弃的那里。
远处的高速公路上有卡车隆隆经过。此地的悲惨景象让我心情坏到极点,像是
瓦斯中毒。这个地方是地球上的悲惨世界,找不到一丝希望。
『我们能帮什? 忙?』我说道,『我们为什? 要来这个地方?』我再度为她的
美丽所惑,她所表现出的热情让我感动。
『我们可以重新统治这个世界,』她说,『如同我跟你说过的一样,我们要让
神话成真;这个时刻就要到来,而人们对此一无所知。我们会看到这一天。』
『但这是人类自己要解决的事。这不只是他们的义务,也是他们的权利。我们
插手会不会造成更大的灾祸?』
『不会有灾祸的,』她平静地说:『你还不明白我们所拥有的权力,没有任何
事物可以阻挡我们。因为你还没准备好,我不会再逼你,你只要在一旁观看就好。
下次你再助我杀人的时候,一定要有完全的信念。你要确信我爱你。我知道人不可
能一夕之间改变,但是现在开始你要好好去观察和学习。』
她再度走到街道上,看起来她的背影是如此脆弱。突然间我听到人声四起,看
到周遭妇人和小孩的形影。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又回到黑暗之中。 我在发抖。我
极想要求她耐心点!
我再度感受到平静和幸福,又回到童年时代,法国教堂里有圣歌舞颂。泪光中
我看到闪闪发亮的祭坛,圣母像,还有她花环上嵌着金色的装饰。我听到鸟儿歌唱,
圣母院出门下神父的歌唱。
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对我来说它是如此地不可抗拒,我相信那些凡人也有同样
的感受。她的命令和话语无可质疑,新的世界就要来临,受苦难的人们就要得到平
安和正义。妇女和孩童将受到重视,而所有的男人都必须受死,除了一个男婴之外。
而後世界将有真正的和平,人间再不会有争战,食物会享用不尽。
我动弹不得,无法说出自己的惊恐。慌乱中我听到妇女的哭喊,原来全身裹住
的贫民们起身奔逃,却被抓回墙边,像在亚辛神殿发生的一样。
街道间充满哀号。我看见人们在烟尘中奔逃,男人们跑出房子,却被困在泥地
里。远处的卡车着火,失去控制地到处狂奔。金属敲击声四起,瓦斯虽爆炸而到处
火光磷磷。女人们冲进一间间的房子,用任何她们拿得到的武器攻击男人。这个贫
民区的人可曾想过这里会发生如此的杀戮和死亡?
她,天堂的女王,正盘旋在屋顶之上,发光如一股白色火焰。
我闭上双眼退到墙边,身体蜷曲靠在石墙上。在此死亡之域我们两人却是如此
安全。我们不属於这儿,我们没有权利做这样的事。
但即使我痛哭流泪,我还是感受到一股温柔的魔咒降临在身上,像是笼罩在甜
蜜的花香,还有缓慢而优美的乐音中。我感受到那温暖的空气穿透过我的肺部,脚
踏在坚实的石块上头。
我似看见了幻梦般完美的绿野,那是一个没有战争和剥削的世界,女人终於逃
脱男人暴力的控制。
我禁不住流连在这个美好的世界,忘却身旁们个尸体横陈、哭声四起的环境。
在幻梦中,我看见整个城市都变了模样。行人在道路上无所畏惧地行走,没有
人神色匆忙或者绝望。房子和花园都不再需要围藤。
『马瑞斯,请你帮帮我,』我轻呼,虽然阳光 在绿色的行道上和无尽的绿野。
『请你一定要帮我。』
我看到另一个使我惊异的景致。我又看到一片平野,但那儿没有阳光。这是一
个真实存在的地方。而我正透过一个踩着大步前行的人或物体的眼光看过去。这是
什么人?他要到哪里去?这个景像是如此地无法抗拒。为什麽?
它马上就从眼前消失。
我又重回那个皇宫废址,身边都是死 。我从死人堆中看过去,听到高声的尖
叫在欢呼胜利。
战士,到这儿来,让他们看看你。来啊!
她张开双臂站在我面前。天啊!这些可怜人以为自己看到什麽?我跟着她一起
走向前去,惊讶地发现所有的女人都用虔敬的眼光看着我们,她们的双脚跪在地上
崇拜我们。她的手紧握着我,我的心怦怦地响。阿可奇,这都是可怕的谎言,这邪
恶的谎言将持续世纪之久!
突然间世界开始震动,我们的脚离开了士地。她拥着我往天空升起,女人们在
我们的脚底下挥手鞠躬,并在地上磕头。
『这是神迹!天佑圣母!天佑圣母和天使!』
刹那间,整个村落已经成为底下一个个小小的屋顶,所有的苦难都化为乌有,
我们又回到空中。
我回头看去,试着要认出那个村落,有着卡车燃烧和 体遍野的村落。但她说
得对,这些都不重要了。
将要发生的事终於要来了,我不知道有谁能够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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