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没有终局的世界,阿门
某个东西使得夜幕轻柔起来
也让林布兰的绘画顿成伤逝
时间的飞快流逝不过是对於吾人的笑谑
幸运的是飞蛾无法发笑
神话已然死去
--史丹莱丝,〈睡前念的诗篇:苦涩〉
迈阿密,这是一个灼热的吸血鬼之城,大熔炉与游乐场,穷途末路之徒与惯窃
罪犯在彼此交易的市场打滚,天空与海滩却是一般鲜丽。灯光直达天际,海洋与血
液同样温暖。
迈阿密,这个恶魔的愉悦狩猎场。
这也是我们在夜之岛的缘由,在阿曼德巨大优雅的别墅,被南方的夜色与唾手
可及的奢华所环绕。
就在海滩那一带,迈阿密招手呼唤,猎物也丛集於此皮条客、窃贼、赌王、杀
手。这些无名要徒和我一样狰狞。
傍晚时分,阿曼德与马瑞斯一起出游,现在他们回来了。阿曼德在超居室与桑
提诺下棋,马瑞斯则是坐在靠窗边的皮椅上阅读。
卡布瑞还没有现身,自从洁曦走了之後,她就常常独自一人。
凯曼在楼下的书房与丹尼尔聊天,丹尼尔想要知道古老世代的一切:米利都、
雅典、特洛伊等地。我自己也常常被特洛伊所迷惑。
我喜欢丹尼尔。只要我开口邀请,他应该会与我一起出游。目从来到此地,我
只有离开这个岛屿一回。丹尼尔会因为月色投映在海浪的影像而发笑,对於他来说,
即使是她的死亡也只是某种奇观。不过,这位不能怪他。
潘朵拉几乎不曾离开电视一步。马瑞斯为她带来现代的衣饰丝衬衫、长及膝部
的靴子、绒布长裙。他帮她戴上手环与戒指,有时会赠送她香水之类的小礼物。不
过,如果他没有打开礼物盒,那些东西就原封不动。她像阿曼德那样瞪著一卷卷的
录影带瞧,偶尔才到音乐室弹弹钢琴。
那种无瑕的变调让我想起巴哈的赋格,我很喜欢她的弹奏。但是她比其他人都
更令我担心。其他人都已经逐渐恢复,但她在事件发生之前就已经严重受伤。
不过,她很喜欢这里,虽然她根本就没有听进去马瑞斯说的话。
我们都喜欢这里,就连卡布瑞也是。
白色基调的房间铺著艳丽的波斯地毯,墙上也悬挂著名家画作:马谛斯、莫内、
毕卡索、乔托、热里科。光是欣赏这些画就足以耗上一世纪,阿曼德还不时替换它
们,改变摆设的位置,从地窖拿出其他的珍宝。
洁曦也喜欢这里,虽然她现在已经到仰光去找玛赫特。
她曾经到书房来找我,直接告诉我她的立场,并要求我将书中的名字、包括泰
拉玛斯卡的众人掩去不提。当然我不会照办,我只是在她侃侃而谈时静默窥视著她
的心灵,然後再把她提及的一切悉数打进电脑,而她还是坐在那里,瞪视著暗淡的
灰色地毯、维也纳式的时钟,以及墙壁上莫蓝迪绘画的冷清色彩。
我想,她知道我不会遵照她嘱咐的话去做,但是那也无所谓。人们不会相信吸
血鬼或超自然观察机构的存在,除非大卫·泰柏特或阿伦·莱特纳在他们面前一展
神技,如同当初阿伦在她面前所施行的技法。
至於“伟大家族”,如果他们刚好拿起这本书来看,充其量只会以为作者捡拾
了一些零碎的真实资料,放进小说里面。
这就是大家对於《夜访吸血鬼》、我的自传,以及这本《天谴者的女王》的感
想。
这也是我现在所认同的,就像是玛赫特所言,再也没有留给上帝或恶魔的空间。
所有的超自然现象都应该只是比喻附会,无论是神圣弥撒、圣派屈克教堂、浮士德
在歌剧中出卖他的灵魂,抑或某个假扮成吸血鬼黎斯特的摇滚歌手。
没有人知道玛赫特把玛凯带到何处,大概连艾力克也不晓得。不过他答允洁曦,
要在仰光与她会合。
在她离开索诺玛野地之前,玛赫特吓我一跳。她悄悄地说:“当你在叙述双胞
胎传奇的时候,平铺直叙就好。”
那到底是许可,或是万物为刍狗的漠然,我实在摸不清楚。在那些痛苦莫名的
时刻,除了思索书中的章节剧情,我啥都无法想。那是一张通往秘辛的路径地图,
也是诱惑与苦恼的纪事本。
在那个傍晚,玛赫特看上去神秘引人。她到森林来找我,一身黑衣,装扮时髦,
化身为人类世界中被注目赏识的诱人女子。她的纤腰与修长的双手真是迷人,套上
黑手套更增添诱惑力。她小心地避开枝桠行走著,虽然她大可将用些阻住去路的树
木连根拔除。
她与洁曦、卡布瑞刚从旧金山回来,她们在人语喧哗、灯光明净的街道上愉快
游逛。她清脆的语音听起来是多么地现代化,浑然不似那个当时我在山顶房间见识
到的、超越时间羁束的女性。
她坐在我身旁,询问我何以独自在此枯坐。为何我完全不理睬其他人?我可知
道他们是多麽忧心仲仲?
直到现在,他们还是不住地问我那些问题。
即使向来不被这些所困扰的卡布瑞也不例外,他们都想要知道我何时会复原,
何时会说出所有的来龙去脉,何时会停止彻夜不断的书写。
玛赫特说我们将会很快重逢,也许到了春天,我们可以造访她位於布尔玛的房
子。或许,某个晚上她也会出奇不意地给大家一个惊喜。重点是,我们再也不会彼
此孤立,无论我们漫游於何方。
没错,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使是荒野一匹烈的卡布瑞,也同意这样
的约束。
至於玛凯,她可会和我们围坐在同一张桌子,以手势与符号的预言交谈?
在那场可怕的事件之後,我只见过她一面。当时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我正要从
森林回到房子里,行将日出的天空透出薄而柔的亮光。
雾气逐渐上涌,笼罩树木的枝桠与野生花朵就在巨大枝干的高处,溶入幽淡的
微光。
此时,双胞胎刚好从树林里走出来,挽著对方的臂弯。玛凯穿著一件羊毛长裙,
和她的姊妹一样美丽,头发也梳得整齐服贴,散落在胸口与肩头。
似乎是玛赫特在玛凯的耳边低语,而她转身看向我,绿眼圆睁,空白的表情让
人感到惊怖。我感到哀痛从心房处飘浮起来,像一阵风。
我无法明察自己的思绪,只觉得哀痛逾恒。玛赫特摆了个温和的手势,示意我
可以迳自走开。清晨将至,森林将我们包围起来,珍贵的时刻所剩无几。如同一声
抽身而出的呻吟,我的痛楚就在转身走开的当下掉落出体外。
我回头看这对身影一眼,看著她们被绰约的枝叶与淙淙的流水音色所吞没。
原有的梦境影像片片剥离而去,当我现在想到她们,只会想到森林里的一对精
灵,而非葬仪中的狂饮魍魉。没多久後,玛赫特就把玛凯带走了。
我很庆幸她们已经离开,那表示我们也快要离去。我居留於此地的记忆是全然
的哀痛,在那场灾厄刚发生过的头几夜更是糟糕透顶。
很快地,大家的幽暗沉寂转变为喋喋不休的分析与诠释,交换彼此的心得。那
东西究竟被转化为什麽?当脑细胞已经溃散分离的时候,它可会居留在玛凯体内的
那个类似器官?心脏又会如何呢?
光采夺目的现代术语络绎而出,什麽分子结构、核子构造、单子元素、原生质
之类的。拜托,我们可是吸血鬼耶!我们吸饮著凡人的鲜血,杀人维生,而且热爱
这等感觉,无论我们是否当真需要。
我无法忍受他们沉默的窥探,他们想知道在那几夜,我究竟是怎么和她度过的?
但我也无法掉头而去,索性离开他们。无论是他们陪伴在侧、或是我独自一人,总
是倥偬难安。
对我而言,森林并不够深邃。我在硕大的红木丛中漫游许久,然後行经橡木与
潮湿的密林。但我无法远离他们的声音:路易斯坦白承认,在那些最惊心动魄的时
刻,他完全丧失意识,丹尼尔只听得见声音,但无法目睹影像;洁曦在凯曼的怀中,
见证了从头到尾的经过。
他们也品味著那巨大的反讽:玛凯什麽都不知道,但却以人类的姿态打败她的
敌手。当她无知於任何不可见的力量时,却能够以非人的速度与蛮力挥下致命的一
击。
她任何部份,会不会残留在玛凯的体内?先别管玛赫特所谓的“科学的诗意”,
那才是我渴望知晓的谜底。还是说,当脑髓分崩离析之刻,她的魂魄也从肉身的疆
域抽拔出来?
有时候,在黑暗的怀抱里,就在蜂巢般的众多房间当中,我会蓦然醒来,确定
她就在我的身侧。就在体肤相亲的距离,我看到她黑色瞳眸的深沉幽光。而当我摸
索著她的形影,却只有湿冷的墙壁。
然後我会想到可怜的珍克斯宝贝,想到她最後回首看著世界的那一刹,被多重
色彩的光束环抱,消融於万物的光环。那可怜的小飙车族怎可能幻想出此等视野?
也许到头来,我们都会归乡。
谁晓得呢?
如是,我们继续著不朽、恐惧的生涯,揪住能掌握的事物。既然我们是仅存的
吸血一族,风水轮流转,全新的巢穴已经形成。
我们像是古老的吉普赛马车戏团,由一列黑色跑车载著家当,一高速奔驰於深
夜的洲际车道。就在这趟漫长的旅程,他们告诉我一切的始末,每个人都同时发言,
有时则不高明地相互议论。事情的全貌如同拼组成形的马赛克纹饰,当我在绒质的
椅背上打瞌睡,还听得见他们谈论自己的所见所闻。
最後,我们抵达颓废无伦的南方之都。迈阿密,同时是天堂与地狱的谐拟所在。
我立刻将自己锁在舒适的房间,被地毯、沙发、与皮耶·达拉·法兰西斯的画
作包围著。桌上摆著电脑,韦瓦第的音乐从隐藏式的音响涌现出来。还有私人的通
道,通向晨眠时专用的地下室:钢制的墙壁、黑色压克力漆、烛光与棺材、白色蕾
丝滚边的亚麻帷幕。
血液渴欲,真是难以抗拒之物。你未必当真需要它,但却无法抵挡它的驱力。
这可能会持续到永远,而且你比以前更加激灼多欲。
当我停下笔来,我会躺在灰色的软椅上,从阳台观望随风舞动的棕榈叶,一边
倾听它们的交谈。
路易斯软语乞求洁曦再描述一次克劳蒂亚的幽灵,洁曦以慰藉而自信的语气告
诉他:“你知道,路易斯,那不是真的!”
洁曦走後,卡布瑞最是怅然。她们常常一起到海滩上游玩,数小时不发一言地
共处。但是,我又怎能确定什么?
卡布瑞会做一些取悦我的小事,例如说把头发梳得很漂亮之後放下来、在晨眠
之前到我房间道别。她不时会以焦灼的眼光注视著我。
“你不会是想要离开吧?”我带著恐惧发问。
“不,我喜欢这里,很适合我居住。”当她躁动不安时,会到不远处的岛屿去
散心。但是,这不是她想说的重点。她一直想问我别的事情,有一回几乎开口询问。
“告诉我……”然后,她硬生生地住口。
“我是否爱着她?”我说:“这就是你想要问的?没错,我爱她。”
但是,我还是不敢提及她的名字。
马以尔去而复返。
离开一个星期後,他今晚又跑回来,在楼下和凯曼攀谈著。凯曼风靡了大家,
想想看,首代血族的所有力量,况且他还亲身走过特洛伊的街道。
他的模样总是一直震慑人心,希望这等说法不是自相矛盾的修辞。
他竭尽所能要让自己看上去像个人类,在这麽温暖的地方,穿长大衣似乎过於
古怪,这实在不是简单小事。有时候他会用褚红色的原料与油混合起来,涂暗自己
的皮肤,如此戕伤自己的容貌非常不该,但除此之外,也无法遮掩他峭拔特立於人
类的模样。
有时候,他会敲敲我的门。“不出来走走吗?”他会看著电脑旁的厚重稿件,
“天谴者的女王”字样就印在上头。他也会让我检视他零星片断的记忆,毫不在意。
我似乎让他感到迷惑,但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也不晓得。他究竟想要些什么?他总
带著骇人的圣徒微笑。
有时候他会驾著阿曼德那艘黑色快艇出海,在温暖的港湾追逐星海。有一回,
卡布瑞和他一起出游,我真想窃听他们的交谈;透过遥远的距离,他们的声音既私
密又亲昵。不过我还是没有那么做,这样不够公平。
有时他会害怕自己的记忆又骤然遗落,如此他就找不到回来的路途。过去之所
以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承受不住痛苦之故,但他现在非常快活。他希望我们知道
这一点。
似乎某个协议已经达成,此後我们不会随意游荡,总会乖乖还巢。这就是我们
的圣地、安全庇护所。
他们开始设定一些铁则:不再创造新的同类、不再写书、虽然他们当然知道我
在干嘛,而我才不菅那些杂七杂八的生活守则呢,我向来不管。
当“吸血鬼黎斯特”终於消失於媒体,他们大大地松一口气。灾难已被遗忘,
没有真正的伤亡,大家都赢得漂亮,就连乐团也顶著先前的名字继续巡迥演唱。
而那些骚动也已经平息,虽然无法提供满意的解释。
别再节外生枝、骚乱局面、介入怪事,这是现在的共同守则,也请你把猎物的
尸体处理好。
他们向那个嘻嘻哈哈的丹尼尔说教,就算是快速膨胀饱满的大都会,还是要小
心为上。
我可以听到迈阿密的人类集体之音,高低不等的机械噪音,甚至可以集中详述
一组互异纠结的音色,分析出它们的来龙去脉。不过我还不预备使用它,正如同使
用我的新力量。
但我喜欢接近这个城市,喜爱光锐的锋芒,摇摇欲坠的旅馆混迹於高楼大饭店,
带咸味的风,甜腻的腐味。我倾听这首永无结尾的都市歌曲,低沉的悸动之声。
“那你干嘛不下去玩?”
马瑞斯。
我慢慢从电脑荧幕抬起头来,只想恼恼他,虽然他是我们当中最有耐心的一位。
他站在阳台前,双手交握,足踝并拢,灯光扑洒在他的身後。太古的城市中,
可有如此光景?光电网脉织成的城市,闪烁的灯楼如同古代点燃煤气向的栏杆。
他把头发剪短,穿著当代的衣服:灰色风衣与裤子,鲜红色的套头毛衣。
“我希望你先把那本书摆一边去,加入我们。你已经自闭一个月以上。”
“有时候我会出去走走。”我喜欢看著他霓虹灯般的蓝眼珠。
“这本书的目的何在?你可愿意告诉我?”
我没答话。这回他有策略地推动话题。
“难道说那些歌曲与你的自传还不够吗?”
我猜想,或许是当他说话时聚拢在眼皮的细小纹路,使得他在说话的时候显得
如此温柔慈祥。
巨大的眼睛一如凯曼,效果惊人。
我回头看著电脑,电子符码的语言,大概已经差不多了。他们也都知道这个,
才会忙不迭地提供资讯。
“那又怎样?”我说:“我要记下一切的始未,当你告诉我那是什麽样子,我
就记载起来。”
“但是这份纪事又是为谁所书写?”
我先想到演唱会场的那些歌迷,然後是那些心胆俱丧的时刻:就在她身旁,我
屠杀了无数村民,成为一个无名之神;虽然微风温柔吹拂,我突然感到冰冷无比,
她指控我们的自私与贪婪可是真的?当我们希望世界一如往常,也只是为了自身的
需求?
“你自己和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略略挨进,手靠在我的椅背上。
“那是愚蠢的梦想吧?”要说出口还是很伤:“那决不可能实现,就算我们都
遵奉她为女神,事无不恭。”
“那是一场疯狂,”他说:“早在她醒悟之前,这世界就会毁灭她。”
我无言以对。
“她无法觉悟到,这个世界根本不要她。”
“我猜想,到头来她总算明白,无路可出,没有任何归属之地。当她看穿我们
的眼底,就明了这一点。况且,她不都小心翼翼地拣选最原始的地方充当试炼场?”
他点点头:“你明知道自己的问题的答案。那又为何把自己封锁在悔恨?”
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注视着他。
“你已经饶恕我的所作所为?”
“这不能怪到你头上,”他说:“她蛰伏在地底,眼观四方,总是会择时突袭。
早在一切的肇始点,那就是意外一场,她不小心唤醒了那东西。”他叹息著,苦涩
的语气如同事件刚结束时、过於哀痛的当下。“我早知道伺伏於此的危机,只不过
我想要相信她是女神,直到她微笑著对我说话。”
他又想起冰层砰然作响、陡落在他身上的光景。如此长久的活埋。
他不著痕迹地移动到阳台,往下望著景色。古老的吸血鬼都以这等姿态支颐吗?
我跟著他看入底下的黑色波浪,熠熠发亮的天际。然後我看著他。
“你可知道那滋味吗?长久以来的包袱终於得以卸下!”
我没有答话,但我明白这种感受。本来我为他感到害怕,以为这就是他的生存
意义,恰如“伟大家族”是玛赫特的生命轴心。
“不是这样,”他摇摇头:“这就像是某个诅咒被破解了。原本我必须为他们
所作的一切行为--焚香、献花、祝祷都不再必要,自从我体认到他们真的远去。”
他停顿一下,思考著,然後看著头顶的光线:“那麽你呢?你也自由了吗?我真希
望能够了解你。”
“你总是非常了解我。”我耸肩说。
“你因为不满而全身发烧,你不要我们的慰藉,要的是外面的大千人类、红尘
众生。”他往外面一指。
“你们是我的慰藉,我无法想像没有你们的话,会变得如何。但你知道嘛,我
在旧金山的舞台上……”我没有说完,依依不舍地叨絮著又有何用?直到骤变产生
之前,那都是我梦寐以求的光景。
“即便是他们根本不相信你?他们以为你只是巧妙地扮装,写了那本小说。”
“他们叫著我的名字,倾听我的声音,看著我沐浴在镁光灯下。”
“所以,你又写了《天谴者的女王》。”
我没接腔。
“让我们陪你吧,来谈谈发生过的种种。”
“你自己也在现场目睹。”
我觉得有些困惑,感觉到他不愿意显示出自己的好奇心。他还是盯著我看。
我又想到卡布瑞欲言又止的模样,天哪,我真是个大傻瓜!他们想要知道在那
几夜,我和她独处的时光究竟发生些什么?她的血液带给我那些影响?但是我丝毫
不予透露,使得他们一无所知。他们也不知道亚辛的神殿林、横七竖八的尸体,当
我宰杀那些男人时的心荡神驰,以及最难以忘却的最後一刻:她的灭亡。而我来不
及救她。
对於终局的执迷,又来了。她可看到我就躺在咫尺之远,但拒绝援助她。还是
说,就在首先的致命一击,她的魂神已经飘离出窍?
马瑞斯望著通往南方的水面,他正在思量著,如今的神力是他倾其恒久的时光
所梦想的呀。刚开始只是与她的血液交融,大约一千年向他才能无所畏惧地往天空
飞翔;而他现在想的是,每个不朽者的能耐都是南辕北辙的,连自己的体内蕴藉何
等力量都不一定了然於心。
真有礼貌,但我现在还不能向他、或任何其他人告解。
“这样吧,让我再哀悼一阵子,让我塑造自己的黑色印记,然後我会加入你们
的阵营,也许我还会遵守规定,其中一些吧,天晓得?顺便一问,如果不遵守的话
会有什麽後果呢?”
他相当震惊。
“你是我所见识过最该死的生物!”他低语著:“你让我想到亚历山大大帝,
当他没有新的土地可以征服时,当场嚎啕大哭。如果没有规则可破的时候,你会不
会也哭起来?”
“总会有破不完的规则。”
他笑不可遏。“把那本书烧了。”
“别做梦。”
我们对看许久,然後我温暖地拥抱他,微笑著。他看上去如此诚挚而充满耐心,
而我与他的历遭变故,承受阴暗而伤害性的许多过往。主要的重点在於圣与邪的交
织与拉锯,他当然无比了解,这就是当年他教导我的课题。他告诉我,吾等必须花
费永恒的生命来与这些议题角力,我们不要草率简单的解决之道。
我抱著他,因为我爱他,想要与他贴近,而且我不愿意他怒意冲冲地离去,对
我满怀失望。
“你会遵守规则吧,嗯?”他突然发问。
“当然啦,”我耸耸肩:“顺便一问,那些规则是什么?噢,我们不制作新同
伴,我们要记得回巢,也要收拾残局。”
“黎斯特,你是个小恶魔!”
“我问你呀,”我把手掌握成拳头,轻触他的臂膀,“你那幅画作,〈阿玛迪
欧的诱惑〉,藏在泰拉玛斯卡的地窖……”
“怎么样?”
“你不想要回来吗?”
“天哪,那是我黑色时期的纪念品。不,我不想拿回来,但我希望他们至少可
以把它安放在恰当的位置,而不是藏在那该死的地窖。”
我笑起来。
他开始感到疑虑。
“黎斯特!”他尖锐地叫著。
“嗯,马瑞斯?”
“你不要去招惹泰拉玛斯卡。”
“当然啦!”我又耸耸肩,有何不可呢?
“我是认真的,不要去挑衅这帮人,我们可以诚信以待吧?”
“马瑞斯,你真是好懂得要命。啊,已经午夜了,我总是在这时段散步,要不
要一起来?”
我没有等他回答,只听到他发出可爱的叹息声,然後我走出门外。
午夜的岛屿曼声吟唱,我穿著卡其夹克与白衬衫,眼睛载著巨大墨镜,走过拥
挤的店面,看著虎虎生风的游客进出各色不等的店面。
在闪亮的喷泉旁边,一个老女人坐在长椅上,手中握著一杯咖啡,艰难地将纸
杯举向自己的嘴唇。当我经过时,她以哆嗦的嗓音说著:“当你老去时,就不用睡
觉了。”
一阵柔和的音乐从酒廊传出来,一群桌轻人混混在录影带店前厮混,血欲欲意
横生。行经过一家法国餐馆时,我注意到里面有个女子以优雅的手势举起香槟酒杯,
无声地笑著。剧场挤满了黑白不等的高大身躯,都讲著法文。
某个年轻女子经过我,有著暗色皮肤与性感的臀部。血欲蠢蠢欲动,我强迫它
退回原位。如此强壮的现今,我再也不需要饮血维生。她坐在长椅上,赤裸的膝盖
从紧身衬衫的尾端冒出来,眼睛紧盯著我。
唉,马瑞斯真是洞烛先机,明察秋毫。我确实被欲求不满与孤寂所焚烧。我真
想要将她从长椅上拉起来,对她吼叫著:你可知道我是何等存在?不,切勿这么做,
不要勾引她到岩石丛集、惊涛裂岸的海边,远离尘世的灯光与安全。
我想起她所指控我们的,关於自私与贪婪的种种。如果我继续流连此地,就会
有人丧命。
就在走道的尽头,我把钥匙插入铁门内。这里刚好夹在贩卖中国地毯的商店与
菸草店之间,菸草店的老板总是睡在成堆的荷兰菸斗之间。
有人在弹钢琴,我听了好一阵子,认出来是潘朵拉。那音色带著幽冥的甜味,
曲调总是周而复始,建构著某一个从未到来的高潮点。
我踩著阶梯,走入起居室。当然猜得出来这是吸血鬼之家,否则世上哪有人可
以藉着星光与蜡烛在夜间玩乐?外面则是灯光如洪流的不夜之城。
阿曼德正在和凯曼下棋,已经快要输阵;丹尼尔用耳机听巴哈的音乐,偶尔凑
过去看看棋局的进展。
卡布瑞独自在阳台,我走过去亲吻她的面颊,看入她的双眼,终於赢得我想要
的诡秘微笑,然後我转身走入屋内。
马瑞斯坐在黑色皮椅上,像俱乐部的绅士一样折叠著报纸阅读。
“路易斯走了。”他说,还是埋首於报纸。
“走了?什麽意思?”
“他到纽奥尔良去。”阿曼德说,并没有从棋盘上抬起头来。“他到你那间公
寓,就是洁曦看到克劳蒂亚的那地方。”
“飞机在等着你。”马瑞斯说,还是专注于报纸。
“我的手下会送你到机场。”阿曼德还是专心致志於棋局。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怎麽变得如此乐於助人?我又干嘛去把路易斯带回
来?”
“我认为你还是把他接回来比较好,”马瑞斯说:“让他一个人待在那公寓不
是什麽好事。”
“我是觉得你该出去走动走动,”阿曼德说:“你已经闷在这里太久啦。”
“啊哈,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每个人都开始守望相助、相亲相爱起来。如
果这样,一开始干嘛让路易斯去纽奥尔良?你们就不会阻止他吗?”
我在凌晨两点抵达纽奥尔良,来到在杰克森广场。
它变得干净许多,铺石板地,以及栅门上的铁链--这样的话,那些浪民就无法
比照两百年前的方法,溜进去睡在草坪上。而观光客塞挤“世界咖啡屋”的境况,
就像是两百年前河堤前方的那些酒馆情状。在那些可爱而龌龊的地方狩猎,真是太
棒了。那些女人和男人都是那么强悍!
但是,我也喜爱它现在的模样。我会永远喜爱它。它的色调并末改变,即使在
一月的峭寒,它还是带有一贯的热带风味:平坦的步道、低矮的建筑物、永远流动
不止的天空,还有那倾斜的屋檐,闪烁着冰冷雨珠的光泽。我慢慢地走下河堤,让
回忆彷佛自步道升起,听见强劲的铜管乐声自波本街响起。然後,我走进湿润、黑
暗且安静的罗雅路。
在过往的时光,我不知有多少次循著这路径,从河堤、歌剧院或剧场回来,正
好站在这个位置,将钥匙插人车门的锁孔。
噢,就在这楝房子,我生活了相当於人类的一生;而在同样的地点,我几乎死
了两次。
在这幢旧屋的楼上有人。脚步轻柔,但还是使石板喀沙作响。
楼下的小店整洁又光线黑暗。在它关起的橱窗後,罗列著人装饰品、洋娃娃、
蕾丝扇子。我抬头仰视铁栏围绕的阳台,想像著克劳蒂亚就在那里,踮起脚尖往下
看著我,纤小的指头紧抓著栅栏。金色长发铺洒在她的肩头,系著长长的蓝紫色丝
带,我年仅八岁、永生只死的小美人。她问我:黎斯特,你到那儿去了?
这就是路易斯在这里所作的?描摹这些情景?
死寂的安静--如果你听不见在藤蔓围绕的墙後、电视机播放的声音,波本街上
粗厉的噪音,还有在对街的一楝房子里、一男一女正在激烈地争吵著。四周无人,
只有发亮的步道、关闭的商店、停在街角的笨拙大车。雨滴无声淌落在弯曲的屋顶。
当我走过去、以老样子轻盈地跳上阳台时,没有人瞧见我。我静悄悄地走在地
板上,透过肮脏的法式窗户,往内窥看著。
一片空寂。班驳的墙壁,就像洁曦离开时的样子。一块木板钉在人口上方,彷
佛有人试图闯入、但被发现之後的预防措施。经过这麽多年後,还是弥漫著烧焦的
气味。
我静静地拔下木板,但另一面却上了锁。现在我还能运用那股新获得的力量吗?
我可以让锁打开向?为何用力量让我感到那般伤痛--因为想到她,想到在最後、转
瞬即逝的那一刻,我原本可以帮她,可以帮她的头颅与身躯合体。虽然她恨不得毁
掉我,虽然她根本没有开口要我的帮助。
我看著那个锁,默想著:打开罢。当眼泪欲落时,我听见金属喀喀作响,门闩
移动了。当我凝注著它时,脑中微起痉挛。然後那面古老、形状扭曲的门开始用然
作响,铰链发出哀鸣,仿佛里面的一股气流将它推开。
他站在廊道上,看著克劳蒂亚的房门。
他穿的外套也许比以往的方领外套短一些、单薄些,但是他的模样几乎就是十
九世纪时的他。那使我感到难以忍受的痛楚。刹那间,我无法移动。他很可能也是
这里的鬼魂:他的黑发就像以前一样浓密、紊乱,绿色眼眸充满忧伤的迷惘。他的
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当然,他并没有完全贴近以前的情境。但是在这房子里,他是个鬼魂!在这栋
让洁曦吓坏的房屋,她感受到我永难忘怀的冰寒氛围。
六十年来,我们这个邪魔家庭就住在这里:路易斯,克劳蒂亚,还有黎斯特。
如果我试著聆听,是否可以听见她以大钢琴弹奏海顿的音乐?而那些小鸟就会
开始鸣唱,因为音乐刺激了它们。音乐的声浪抚过那些悬挂在油灯、风菅、钟琴,
甚至後门铁楼梯上的水晶饰品。
克劳蒂亚:一张适合放进颈链小盒里的面容,或者一张放进小饰品里的肖像画,
连同一丛金发收入抽屉。但是,她可会恨死这种不仁慈的意象!
克劳蒂亚将匕首插入我的心脏,扭绞著刀刃,看著血流漫出我的衬衫。
死罢,父亲。我会永远将你放进你的棺材里!
我的王子,我会先杀了你!
我看见那个濒死的人类孩子,躺在散发疾病气味的被盖下。我看见黑发的女王,
在她的王座上动也不动。我亲吻了她们,这一对睡美人!
克劳蒂亚,对了。你得喝下我的血,才会恢复健康。
阿可奇!
有人摇著我。
“黎斯特!”
困惑。
“噢,路易斯,要原谅我。”那废弃的黑暗回廊,我打了个冷语。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担心你。”
“没关系。”他体贴地说:“这只是我必须遂行的小小朝圣。”
我的手指抚摸他的脸颊。吸血之後,它变得如此温暖。
“她不在了,路易斯。”我说:“那只是洁曦的想像而已。”
“似乎如此。”他说。
“我们永远活著,但是死者却回不来了。”
他端详我好一阵子,然後点点头:“走罢。”
我们一起走下长长的回廊。不,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想在这里。这里闹鬼。但
是真的闹鬼终究和鬼魂没什麽关系,它和回忆的恶质有关。这里是我的房间,我的
房间呀!
他挣扎著要使朽坏的後门关好。我示意他站到门外,然後用心灵全力让它关好。
真是悲哀。看到杂草漫生的後院、毁坏的喷泉,石砌的厨房危殆欲坠,而石板
也灰灭为尘土。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修整它。”我告诉他:“你知道,让它变得跟以前一样。”
“那不重要了。”他说:“你可以陪我散散步吗?”
我们一道走下马车路,水流淌在沟渠里。我回顾一次,看见她穿著白衣,站在
那里,手拉著拽窗绳。她并未看到我。她以为我已经死了,包裹在毯子里。路易斯
将我的遗骸扔进马车。她要要掉我。然而,她站在那里,我们四目相对。他挨近我
:“最好不要再停留在这里了。”
我看著他妥当地关好门。然後,他眼睛湿润地注视窗户、阳台,还有头顶的天
窗。他终於向过去道别了吗?也许不然。
我们一起走到圣安路,走离河岸。并没有说话,只是走著,就像以往的样子。
寒风啃咬他的双手,但是他并没有像现代人一样将手插进口袋里。他觉得那不太好
看。
雨势柔化成薄雾。
最後,他终於开口:“你有点吓到我。当我看到你站在回廊时,我以为你是幻
影。当我叫你时,你并没有回答。”
“现在我们要去哪里?”我将手插进卡其夹克的口袋。我再也不会觉得冷,但
是这样的感觉很棒。
“再一个地方就好。然後随你要去哪里,回去我们的巢穴也好。我们没有太多
黑夜的时间了。也许你可以留我在这里,让我完成我的哀悼。我一两天後就会回去。”
“我们不能一起哀悼吗?”
“可以呀!”他热切地回答。
我到底想要什麽?我们走在门廊下,经过深绿色的旧窗板、剥落的石膏与裸程
的石板,通过俗丽的波本街灯光。然後我看见圣路易斯墓场:厚重、泛白的墙垣。
我要的是什么?为什麽当其他同伴都已经重建各自的平衡之後,我的心灵仍然
隐隐作痛?就连路易斯也建构起某种新的平衡。而且,如同马瑞斯所言,我们拥有
彼此。
我很高兴和他在一起,也很高兴能走在这些古老的街道。但是,我为何觉得少
了什麽?
另一个门打开。我看著他用手指弄开门锁,然後我们步入白色坟冢的城池,连
同尖挺的墓碑、大理石的门扉。冗长的草丛在我们的靴底下吱吱怪叫。雨势让一切
都看起来熠熠生辉,城市之生让我们头顶的云层散发珍珠般的光泽。
我想看星星,可是看不到。当我低下头,我看见克劳蒂亚。
然後,我看著路易斯,看见他的眼瞳捕捉到遥渺的光芒。我瑟缩著。我再度抚
摸他的脸、他的颧骨、黑睫毛底下的三弘。他真是个美丽的小东西呀!
“礼赞黑暗。”我突然说:“黑暗再度降临。”
“是的。”他哀伤地说:“而我们总是统御著它。”
这样还不够吗?
他拉起我的手:现在它的触感如何?引我走入窄小的走道。两旁是最古老的墓
碑,上溯殖民地时代的坟墓。当时,我和他漫游在吞噬一切的沼泽旁,吸食杀手与
恶棍的血液。
他的墓碑!我正在看著他的墓。他的名字以老式的斜体字刻镂在大理石上。
路易斯·波因提·拉克(一七六六- 一七九四)
他依著身旁的墓以及和他自己的墓碑类似的列柱式小殿。
“我只是想再看它一次。”
他伸手触摸坟墓上的字体。
风雨的侵袭只让它稍有磨损。尘泥使得字母和数字更清晰、更深暗。他可是在
思索过往的时代吗?
我想起她的梦想:宁静的花园,繁花从濡血的士壤冒出来。
“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他说。
家。我微笑起来。我摸著两旁的坟墓,再仰头看著杂乱云层与城市之光所交辉
出的柔晕。
“你不会是想要离开我们吧?”他的声音因为疑虑而尖锐起来。
“不,”我说。我真想告诉他,书中的一切。“你知道,我们是情人,就像一
对人类的爱侣。”
“当然,我知道。”他说。
我微笑,突然亲吻他,被他温暖、柔软,近乎人类的皮肤触感撩拨起来。天呀,
我真恨自己正在抚摸他的雪白手指。这双手现在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毁灭他。
我怀疑他是否知情。
我有好多事情想告诉他、问他,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启齿。以前他总是有那麽多
问题,但是现在他得到许多答案,也许多过他所想要的程度。这对他的灵魂有何影
响?我呆呆地瞪著他看。他站在那里,充满亲爱与耐心的模样真是美好呀!然後,
我像个傻瓜般地冲口而出。
“现在,你爱我吗?”
他微笑。噢,看他微笑时脸庞柔和地亮起来的样子,真是令我渴望得心痛。
“是的。”他说。
“想来一场小小的冒险吗?”我的心藏猛跳。如果这样说,也许会更壮丽:
“想要打破规则吗?”
“你这是什麽鬼意思?”他低语。
我开始以微微狂热的调调儿笑起来。真好,我一面笑,一面看他脸色微妙地转
变。现在,我让他真的忧虑了!事实上,我不知道自己还做不做得到。没有她在,
也许我会像依喀路斯一样地坠落--
“得了罢,路易斯。我说,只是场小小的冒险。我保证,这回我可没有设计要
恶搞西方文明,或夺取两百万名摇滚乐迷的心。我只想作点小事……嗯,也许有点
淘气,但是我会作得很有格调。我的意思是,这两个月来,我不是乖得要命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究竟要只要跟我一起去玩一玩?”
他轻微地摇摇头,但那不是拒绝。他在思虑。他的手指掠过他的头发。这麽美
的黑发!这是除了他的绿眼睛之外,他首先吸引我的地方--不,那是谎言!最吸引
我的,其实是他的表情:激情、纯真、纤细无比的心灵。我真是爱死他了!
“这场冒险何时开始?”
“现在。”我说:“你有四秒钟好下定决心。”
“黎斯特,现在都快天亮了!”
“是这里快天亮了。”我说。
“你这是什麽意思?”
“路易斯,抱住我。如果我无法松脱,你就很安全。嗯,这样就行了。游戏吗?
下定决心啦,我要走了!”
他什麽都没说,只是无比关爱地看著我,使我几乎难以承受。
“要不要?”
“我也许会后悔,可是……”
“那就是要啦!”
我以双手抱紧他,然後我将他飞离地面。他吓呆了,往下看著我,好像他轻若
无物。然後我把他放下来。
“老天。”他低声说。
嗯,还等什麽?如果我不试试看,我就永远不知道是否可行。突然间,我感到
一股纯重的痛楚,想起我和她一起飞升的情景。我慢慢地摔脱这个想法。
我环抱他的腰身,默念:上升。我的右手伸出,但好像没有必要。我扪和冷风
一起快疾地飞翔。
墓园在底下舞动,像个碎片散落在树丛的小玩具。
我见他惊骇的大喊。
“黎斯特!”
“抱住我的颈子。”我说:“我们要往西飞,再往北。中途会浮游一阵子--总
会遇到太阳尚未下降的时候。”
寒风吹拂。我早该想到他会受冻,但是他什麽都没有表示,只专注地看著云层
与雾气。
当他凝注著近在咫尺的星星时,我感受到他的兴奋。他看上去像一座优美的雕
像,除了他随风飘逝的泪水。地已经不再惊恐,代之以全然的心荡神驰。没有必要
告诉他该观察什麽、该记取什麽。他自己就可以决定。多年前当我掠获他时,他就
可以自己洞察一切。後来他却指责我没有引导他。难道他不以为那并没有必要吗?
我沉浸在身心的飘浮快感,感觉他紧贴著我,但又轻盈无比:纯粹的路易斯,
和我在一起,属於我,而且没有任何负担。
我在导航飞行的路径,正如她教导我的,同时想起许多事:当我首次看到他,
他从纽奥尔良的一间酒馆走出来,酩酊大醉、和别人争执。我跟踪他走人无底的暗
夜。当我将他拥入怀抱的前一刻,他的眼眸紧闭:“你是谁?”我知道,第二夜我
一定会回去找他,即使我得找遍全城,虽然我将濒死的他留在石板路面上。我得拥
有他,我要他,就像我要所有我想要的东西,想做我想做的一切。这就是问题所在。
而无论是她赐予我的苦难、力量,或者到头来的恐怖,都丝毫无法改变这一点。
距伦敦四英哩远。
日落後一小时。我们躺在草地上,远处的房屋窗口隐隐透出微光。我真喜欢这
种欧式建筑,难怪它们招惹了这么多鬼魂。
他突然醒过来。在风的吹拂下,他无法抗拒那迷醉的滋味。他的声音有点迷惘。
“我们在哪里?”
“泰拉玛斯卡的总部。伦敦郊区。”
我在想,要用什麽方法才能激发最大的乐趣。
“我们在这里干嘛?”
“小小的冒险,我说过了。”
“等等,你没说要来这里。”
“我没有吗?它们的地窖里收藏克劳蒂亚的日记,还有马瑞斯的画作。洁曦没
有告诉你吗?”
“那又怎样?你想闯进去,大肆夺掠一番?”
我笑了:“那并不好玩,听起来颇无趣。我不想拿回日记,那是克劳蒂亚的东
西。我想和总裁大卫·泰柏特谈谈。你知道,那些人是所有人类当中,唯一相信我
们存在的少数。”
内在绞痛了一下,但是好戏就要开始上演了。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真有意思。
“你不是当真的罢?”他非常不悦,“黎斯特,别去挑逗这些人。这些人类以
为洁曦已经死了。她的家人寄了封信过来。”
“当然我不会揭穿这个。我只是想和大卫·泰柏特聊聊。他参加了我的演唱会。
我想,他可能迷上我了。我想知道--甭提了,等著瞧罢!”
“黎斯特!”
“路易斯!”
我模仿他的语气,站起来,也把他拉起来。并不是他需要我帮忙,是因为他就
是坐在那里瞪著我、抗拒我,想搞清楚怎麽一回事,然後好控制我。唔,真是浪费
时间。
“黎斯特,如果你这样做,马瑞斯会气疯的!”他恳切地说著,他的面容变得
更锐利,高耸的颧骨和绿眼睛燃成一幅绝美的图画。
“最严重的规则--”
“路易斯,你让它更加无可抗拒!”我说。
他揪住我的手臂:“玛赫特会怎麽想?这些人类是洁曦的朋友!”
“她能怎么做?派玛凯来打碎我的脑袋,像砸破鸡蛋一样吗?”
“你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他说:“你到底有没有从这些教训里学到任何东
西呢?”
“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
“你不可以进去!”
“你看到那窗户没?”我抱住他的腰,现在他可逃不掉了:“大卫·泰柏特就
在上方的房间。他正感到困惑。他知道我们发生了一些事,但是他无法弄清楚是怎
麽一回事。我们光溜进他隔壁的房间,再从窗户里进去。”
他想挣脱开,但我抱紧他。转眼间,我们就飞进屋里了。
我们站在一间卧室里,凝视著伊利莎白时期的加剧和火炉。
路易斯盛怒无比,狠狠地向著我,以迅速、愤恼的动作整理他的衣服。
大卫·泰柏特从他书房里半掩的门缝瞪著我们。他穿著一件优雅的灰色夹克,
手握著笔,呆若木鸡地看著我们。
嘻,多麽可爱!
我走进书房,仔细地观视他:深灰色头发、清澈的黑眼、线条英俊的脸、表情
热忱而且非常聪明,就像洁曦与凯曼的形容。
“你得原谅我。”我说:“我应该敲门。可是我觉得,这会面应该有隐私性。
你当然知道我是谁。”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目光移到桌上,看到我们的档案。多麽熟悉的名字,“吸血鬼剧院”、
“阿曼德”、“恶魔班杰明”与“洁曦”。
旁边还有一封信,奇自洁曦的阿姨玛赫特,说明洁曦已经去世了。
我等待箸,考虑是否要强迫他开口说话,但是那不太好玩。他仔细地审视我,
比我打量他时更紧张。他正在用超感念力背下这一切的细节,以便日後写下所有的
经过,不管现在他有多麽惊悚。
他长得很高,身材标准,有一双形状优美的大手,是个不折不扣的英国绅士。
他喜欢西装、皮革、深色木料、喝茶、屋外的潮湿与黑暗,以及整个屋内的感觉。
他大约六十五岁,很棒的年龄,知道许多青少年不知道的事情。正是马瑞斯在
远古罗马时代的年龄翻版。
路易斯还是留在另一间房里,他也知道。他看看卧室,又转过头来看著我。
然後他站起来,把我吓了一跳。他竟然伸出手,像初次见到陌生人的绅士说:
“久仰大名。”
我笑了,礼貌地紧握他的手,观测他的反应:当他接触到我毫无生命感的冰冷
双手时,该有多震惊?
他是很惊惧,但是他又同时感到强烈的好奇与兴趣。 然後他十分礼貌又顺应
地说:“洁曦没了,对吧?”
我为他的语言倾倒。英国男人真是绝顶的外交家。我开始假想这个国家的恶棍
会是什麽德性?然而,这里的气氛充满对洁曦的哀悼,我怎麽可以这麽轻忽他人的
哀伤呢?
我严肃地看著他:“不,别搞错。洁曦已经死了。”我坚决地与他对视,不能
造成误解:“忘记洁曦。”
他轻轻点头,眼睛垂下一会儿。然後他又充满好奇地盯著我。
我在房里走来走去,瞥见路易斯在隔壁房里倚著壁炉站立,以强烈的轻蔑与反
对眼神看著我。但是现在可不是嗤笑的时机。我一点都不想笑,我想起凯曼说过的
一番话。
我对他说:“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太阳升起时,我在你这里,必须借用你的地窖避光,陷人无意识的沉眠
--你知道那是怎麽一回事。你会怎麽办?会不会杀了我?”
“我不会。”
“但是你知道我是谁,你对我的属性绝无怀疑。你为什麽不杀了我?”
“理由很多。”他说:“我想探索你,和你谈话。我不会杀你,没有理由这样
做。”
我搜索他的心灵。他说的都是真话。他认为杀掉我这么神秘的东西,是不恰当
且不高贵的举止。
他轻笑:“一点也没错。”
心灵透视者,但力量不强。他只能透视表面思绪。
“别太肯定喔。”
又来了,但是他可真是个君子。
“第二个问题。”
“请便。”
他的惧意已经烟消云散了。
“你想不想要黑暗赠礼,也就是:成为我的同类?”我的眼角瞥见路易斯,他
向我摇头,又转身背对我。
“我并没有说我一定会给你,但是你愿意要吗?如果我要给你。”
“不。”
“嗳,得了罢!”
“再过百万年我也不想,要以上帝为证。”
“你又不信仰上帝!”
“这只是一种表示,但是我真的不想要。”
我微笑。真有意思,我亢奋地感受到体内的血液滚烫起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察
觉这一点?我看起来吓人吗?在我们的族类中,不知道有谁在兴奋状态时还看上去
像个完美的人类!
“我不会改变主意。”
“你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一百万年太长了。”
他诚挚的笑着,但还是坚持原来的答案。
“我才不相信你。”
我打量他房里的荷兰风景画,突然间,哀伤涌上心头。一切都没变,我只是因
为受不了孤寂才跑到这里。我要站在他面前,我要听他说出来,他知道我是什么。
骤然间一片黑暗,我说不出话来。
“是的,”他柔缓的声音响自我身後:“我知道你是什么。”
我转过头,几欲哭出来,只因为这里的温暖、人类的气味、人类的眼神。我硬
生生地止住冲动。我不想让情绪失控,用太蠢了。
“你让我大惑不解。”我说:“你既不想消灭我,也不想变成我的同类。”
“没错。”
“我还是不相信。”
他的脸上出现些许阴霾,那是很有趣的阴霾。他在害怕我在他身上看出他并未
察知的弱点。
我拿起他的笔:“借我好吗?请再给我一张纸。”
他立即给我。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如许纯净无瑕,墨水瓶、
笔套,就像是站在我眼前的英国绅士。
“这是个巴黎的电话号码。”我将写好的纸放在他手上:“这个经纪人知道我
的全名,黎斯特·狄·赖柯特,相信你的档案也有。当然,他并不知晓我的属性,
但是他可以迅速地联络到我。”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记下电话号码。
“当你改变主意,想要永生不死时,打电话给我。我会再回来。”
他想出声抗议,我制止他。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坐在他的椅子上,双手交叉:“也许你会罹患
绝症,也许你突然中风,也许你今晚会做恶梦,开始恐惧死後的空妄。没关系,当
你改变主意时,只消一通电话--但记住,也许我不会给你黑暗之吻--然後,我们就
可以开始对话。”
“我们已经在对话了。”
“不,还没有。”
“你以为你不会回来吗?我想,无论我有没有打电话,你都会回来找我。”
真令我惊异,稍微戳到我的自傲。我情不自禁地对他微笑,他真是个有意思的
男人。
“你这个花言巧语的英国混帐。”我说:“你居然敢对我们这种纡尊降贵的语
气说话,也许我现在就该干掉你。”
是了,他震慑住了。我知道自己刻意微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可怕。
他把那张纸摺好,放进夹克里的口袋。
“请接受我的道歉。”他说:“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回来。”
“那就打电话。”
我们互瞪许久。我终於诡笑起来,站起来浏览他桌上的档案。
我问他:“为什麽我没有自己的档案?”
他愕了一下,然後讶异地说:“噢,可是你已经有了那本书啦!”
他指著书架上的《吸血鬼黎斯特》。
“喔,谢谢你提醒我,但是我还是想要有自己的档案。”
“我同意。”他说:“我会尽快做好,那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又情不自禁地笑了。他真有教养!然後我向他微一行礼,当作道别,他也优
雅地接受。
然後,我以最快的速度飞掠过他,将隔壁的路易斯抱出户外,然後降落在通往
伦敦的一条寂寞小径。
现在变得更冷、更幽黯,但我爱极了这纯粹的黑暗。我看著通往伦敦的远方灯
火,禁不住沛莫难御的欢愉。
“哦,这真是太美妙了。”
我抚摸著路易斯的手,甚至比我的手更冰冷,而他的表情更量让我大喜若狂。
“你这个该死的混帐,你怎能捉弄那个可怜的男人?你这魔鬼,黎斯特,你真
是欠揍!你该被关进酷刑室里,永远出不来。”
“嘿,得了罢,路易斯。”我笑不成声:“你究竟要我怎样嘛?再者,那个男
人是个专研超自然事物的学者,他又没有被吓疯。为什麽大家都希望我变乖呢?”
我搂住他的肩膀:“走啦,我们去伦敦玩罢。路长得很,但是还很早。我还没
有到过伦敦耶,你知道吗?我想去西端、梅菲尔区、还有伦敦塔!对了,我们去伦
敦塔玩罢,而且我可要在伦敦饱餐一顿!”
“黎斯特,这可不是说好玩的!马瑞斯会气狮的,没有谁不会气疯的!”
我笑得不可休止。
终究,我们还是前往伦敦。走路真有趣,这是其他行动无法取代的感觉。土壤
就在你的脚下,附近的黑烟囱清理後的甜味,还有冬季特有的潮湿冷意。噢,真是
太棒了。当我们到市中心後,我要帮路易斯买件大衣,一件好看的黑色毛皮大衣,
那么他就会和我一样舒服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呀?”路易斯说:“你真是无药可救,甚至比以往更恶劣。”
更有趣的来了。我简直笑不可遏。
然後,稍微清醒地,我想起大卫·泰柏特的话。也许他说得没错,我还是会回
去找他,无论他有没有拨那通电话。谁说我不能这么做?
内在的苦涩再度升起,某种最迷的哀伤似乎要冲走我的小小胜利。但我不允许。
夜晚如许甜美,而路易斯的怒骂正逐渐白热化。
“你是个完美的恶魔,黎斯特。”他说:“这就是你的原形,你就是撒旦本身。”
“是的,我知道。”我怜爱地看著他,欣悦地看见怒火使他充满生命力:“而
且,我爱死你这样说了,路易斯。我想要听见你这样说,只有你可以说到这种地步。
来吧,再说呀。我是个大恶魔。告诉我,我是多麽坏,这让我觉得好棒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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