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新基督徒”
牧师爱德温·金斯利摘下眼镜,叹了口气,他在椅背上一靠,把眼睛向上望去。
他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国王的肖像,国王有一张盎格鲁撒克逊的长脸和一双皇
室遗传下来的略微有些凸出的眼睛。国王的左右两侧挂着另外两幅肖像。一幅是印
度总督,一位神情严峻,两唇薄薄的勋爵;另一幅是穿着法衣的坎特伯雷大主教①。
国王和总督的头都偏向一边,仿佛是在躲开牧师的视线,而主教大人却径直责难地
盯着金斯利,仿佛在责备牧师辜负了他的期望。
①坎特伯雷大主教,英国国教会首。
主教大人一直对金斯利牧师青眼有加,可是,当他读罢牧师最近要送出的这份
呈报,会说些什么呢?
整整3个星期以来, 金斯利牧师一直在绞尽脑汁起草这份报告,千方百计想把
情况陈述得对自己有利。
想当初,吸引印度人加入基督教的工作开展得非常成功。金斯利在以往的报告
中一再表白,这一巨大成绩的取得,完全归功于他的传教热诚和布道有方。
而实际原因根本不是如此。牧师吸引到基督教羊群里来的“多神教徒”大多都
属于那些最低贱、最受歧视的种姓。对于这些人来说,皈依基督教有利可图,因为
这样做多少可以改变一下他们毫无权利的地位。另外,金斯利在举行接受入教施洗
礼时还布施银质小十字架和其他一些廉价的玩意儿,这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可惜风
云突变。一些印度宗教团体担心皈依基督教的人数日益增多,就想出一种特殊贱民
净洁仪式:凡受净的贱民可以享受比原来地位高一等的待遇。虽然这种革新受到最
保守的“正教”团体非议,却行之有效。许多贱民如今宁肯受净而不愿去受洗。于
是,金斯利的传教成绩一落千丈。不但吸收新教徒日益困难,原来入教的也纷纷退
出。
金斯利牧师落到了死胡同里。他茶饭不思,坐卧不宁。
白天,他费尽心机编造妄图蒙混过关的呈报;黑夜,他苦思冥想扭转乾坤的灵
丹妙方。
他撰写了天花乱坠的布道词,屡屡去穷乡僻壤传教布道,可惜无济于事。能打
动这些多神教徒和偶像崇拜者的心弦,证明只有基督教的上帝才是至高无上的,除
非是奇迹。可是,奇迹从何而来?
“约翰!给金斯利先生送早餐!”牧师听见了他的姐姐,老处女弗洛伦丝·金
斯利的声音。
一个印度小男孩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壶、杯子、一
盘鸡蛋和烤面包片。
他是“弗洛伦丝姑姑”(家里人都这么称呼牧师的姐姐)的教子帕列什,受洗
后改名叫约翰。他系着一条银腰带——这是教母送的礼物,他也就是为了这东西才
受洗的。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和一个死去的父母留给他的银护身符。帕列什
—约翰说什么也不肯把它从自己身上取下来。
牧师喝着咖啡,瞅了一眼十字架和护身符,叹口气想道:“他们全都是这样,
胸前既挂十字架又挂护身符,而心里却……”
“牧师先生现在大概没空……”金斯利听到另外一个房间里传来女儿苏珊娜的
声音。她不知跟谁用印度斯坦语在说话。
牧师顿时精神起来。说不定是哪个印度人听了他的布道,想来受洗呢?牧师把
早餐抛到脑后,急忙在睡衣外套上一件长袍,赶到前厅里。
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材匀称、皮肤黝黑而眉清目秀的青年,蓄着一头隐士那样的
长发。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裹着一件看上去十分奇怪的白斗篷。这些土著真是
穿什么的都有!
“你找我?”牧师问。
“是的,”青年垂下眼皮,颇为谦恭地答道,“先生,我想跟您谈谈……不过,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苏珊娜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裙,因为刚得一场伤寒,头
发全剃光了。她面色阴沉地看看父亲,又看看青年。
牧师看出对方是有要事想跟他谈,就把他领进自己的书房。
不速之客自称比诺伊,他是印度人,是个孤儿。他想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神。
他研究过婆罗门教义、佛经和古兰经,但这些宗教都不中他的意。他对基督教也有
所了解,想更深入地钻研它的教义。他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国家的宗教呢?因为它们
的神看不见摸不着,从不下凡济世。
牧师皱起眉头,暗中寻思道:“作为一个土人,他的智力可是太发达了,不过,
他想的也很实际。这个狡猾的种族要求见到神兆和奇迹。实在是很难应付。但总有
办法向他证明,上帝的存在不仅仅表现在奇迹之中——他们总他妈的惦着什么奇迹!
……现在要紧的是不能放过他,无论如何得给他施洗,就算得拿出比银十字架更贵
的东西作代价也罢!有了新入教的教徒,写报告就该有词儿啦。”
“这一点我跟你要好好谈谈,我的朋友,”牧师慈祥地说,“不过,咱们为此
得经常见面才行。你住哪儿?”
“为了寻找真正的神,我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来客答道。
牧师略一沉吟,郑重其事地说:
“你就在我家住下,比诺伊!对,对。在我这里永远能为寻找上帝的人找到住
处和食物,弗洛伦丝!”他叫了一声。当一位穿着黑色衣裙、瘦骨嶙峋的白发女人
进来之后,他对她说道:“这是比诺伊。我希望他成为你未来的教子。他要在我们
家住下。你把他领到阁楼上去吧!”
弗洛伦丝姑姑好奇地打量了青年一下,点了点头:
“走吧!”
他俩出去了,苏珊娜马上跑进书房来。
“你听我说,爸爸,”她十分激动地开口道,“我觉得,你为传教什么都不管
不顾了。就不能叫这个流浪汉住到教堂看门人那儿去吗?这些肮脏的吉卜赛流浪汉
——传染病就是他们传播的。我生了一场伤寒已经够了,你可别让我再染上霍乱和
鼠疫!”
“没有上帝的旨意,一个人头上连一根头发也不会掉,”金斯利先生无言以对,
就用教训的口吻答道。
“一根头发也不会掉!可我的头发全剃光了。这话你还是留到传教时再说吧。
我不愿意自己家里住些穷叫化子!”
“但必须这么做,我的女儿。有什么办法呢?任何职业都得担风险,倘若我是
个医生呢?就是现在,我不是也常去给人送终吗……”
他一向迁就女儿,但这一次却出人意外地固执。于是比诺伊就留了下来。
阿里埃尔早就想好了这个计划。还是在丹达拉特时,他就隐隐约约猜到了那些
人把他变成飞人的用意:他们显然是想把他当作奇迹拿出去让人瞧,以此来巩固信
仰,加强宗教的地位。他干吗不自己利用这个本领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呢?他得先找
个安身之地,仔细观察、接近和了解人的生活,也许还能攒上点钱,开始独立自主
的生活。
至于以后怎么办,他的计划还很不明确。他的想法变换不定,但始终离不开洛
丽塔、沙拉德和尼兹马特。
当他昨夜飞过这座不大的小城时,发现了这座教堂的高高钟楼,于是,与人开
始打交道的第一步计划就成熟了。
他很快就感觉到苏珊娜的敌视态度。她竭力回避跟他碰面,对他的问候带搭不
理。不过,那个被苏珊娜称作“穿裙子的传教士”的弗洛伦丝姑姑对他却是百般庇
护。
一到晚上,牧师就同这个年轻人促膝长谈。金斯利对女儿做了让步,不再把比
诺伊邀到书房里,而是自己屈尊上阁楼去找隐居的比诺伊。比诺伊生活极为简朴,
一整天一整天地坐在阁楼里攻读圣经和福音书。
比诺伊孜孜不倦的态度和立竿见影的成绩使牧师大喜过望,他哪里想得到这位
信徒早已精研过宗教史呢——而这一门学问几乎就是丹达拉特学校教给阿里埃尔的
唯一东西。
不久,比诺伊就隆重受洗,又得到一个新名字——本杰明,而牧师一般简称他
为本,弗洛伦丝姑姑后来也跟着兄弟这样叫他。他一直在牧师家住了下去,继续巩
固信仰,他一拼命用功不要紧,累得导师差点儿进了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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