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由于我的爱妻和我们的儿子(他叫吉姆,是个年轻的生物学博士)的坚决请求,
我准备在这本书里详细地谈谈三十五年前埃绍夫发生的一些怪事和命运给我带来的
奇遇。这些事情发生在人类刚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灾难中恢复了元气的时候;那时,
他们本想从此可以长期享受和平,并没有料到,不久又被拖进了另一场大战的灾难
深渊。
有一部分事情,可能谁都觉得无法相信。但是我认为,科学技术的进步是无限
的。我想,不久我会和同时代的人一起看到很多新发明和新事物,它们将比我这里
说的或是我儿子不久前所著《滤过性病毒本质之谜的解答》(1966 年发表)里报
道的事情更令人惊奇。
一想起年轻的时候,我马上就觉得说不出的激动,可是我要极力用古典作家的
平静语气来讲那些事。从小时候起,父亲就让我养成读他们作品的习惯,这些作品
培养了我们热爱美丽祖国的精神。
要是朋友们能从这些回忆录里得到一些有用的和有教育意义的知识,那我会感
到十分高兴,因为人类前进的道路是由知识的光芒照亮的,而且细心观察别人做过
的事情,可以使每个人增长经验。
因此,我,埃绍夫市的萨姆·平格尔,从今天(1968 年5 月17 日,也就是
我五十岁的生日)这个晴朗的早晨开始,来实实在在、详详细细地谈谈那些事情。
我希望,这本书的读者会原谅我在写作方面的缺陷和弱点。
我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快结束时出生的。我家住在大西洋岸边一个幽静的小城
埃绍夫市。父亲埃吉道·平格尔是个文牍员,在巴灵顿勋爵世袭产业者蒙特堡的帐
房里工作。
在父母的跟前,我是顶小的孩子,也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比我先出世的那些
哥哥姐姐,都在幼年时候死了。所以,我的爹妈自然特别疼爱我这个“小娃子”啦。
妈妈的身体很弱,我七岁的时候,肺炎把她拖进了坟墓。受了这个沉重的打击,爸
爸和我都悲痛得涕泪横流了。
爸爸和舅舅雷吉(妈妈的弟弟,是个老单身汉)合住在市集广场附近一所不大
的房子里,消磨着鳏居的岁月。舅舅是个退伍的中士,1917 年在加利波里让手榴
弹炸掉了左臂。他总是自豪地佩带着“勇敢”军功奖章,还给我讲过许多奇奇怪怪
的事。看来,就是他讲的那些事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愿望,想到热带亲眼看看各种奇
迹。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一点都没料到,在漫长的冬夜里,坐在温暖壁炉前抽着
烟斗的舅舅讲的奇遇,竟远不如我经历的实际情况那样稀奇古怪。
我记得,他说有一只船,大得吓人。横在多维尔海峡里的时候,船头会顶到法
国沿岸加来市一个塔楼的尖顶上,而船尾上迎风招展的旗子,竟把对岸多维尔市附
近山崖上放牧的羊群拂到海里。这艘船的桅杆可高啦。一个年轻小伙子顺着桅缆爬
到桅杆顶上去,等回到甲板,已经变成长满大胡子的老头儿了。舅舅还讲过,有一
次,他乘着快艇在西印度群岛航行,曾经穿过一个非常窄的海峡,海峡两岸的山崖
上布满了天然的金块和宝石,在船上用手就能摸到。他还说过一个名叫巴拉班强的
海峡(后来我曾在地图上仔细地找过这个海峡)。这个海峡很窄,两岸长满了树木,
树上的猴子可多啦,弄得连船帆都没法子操纵,因为猴子的尾巴总落到滑车里,和
绳子缠在一起。
听到这些故事以后,我发誓要做一个旅行家了。
舅舅的性情本来又温和、又幽默,可是后来渐渐莫名其妙地阴郁起来,到了我
说的那些事件发生以前,埃绍夫的人已经认为他是个爱唠叨的老汉,既惹人腻烦,
又好争辩。舅舅领着残废军人抚恤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皇家之虎”小酒
馆里,跟那伙合他心意的老酒客们高谈阔论。“皇家之虎”的老板名叫布里吉,是
个斜眼,在埃绍夫一带被公认是打牌的头一把好手。布里吉还干点别的小买卖。过
些时候我再告诉读者吧。
平时,舅舅都是一清早就坐在“皇家之虎”里,叼着一只巴西大烟斗,抽着
“西方狮身人面像”牌烟草(这是四个便士一包的三等货色),同时从笨重的锡杯
里慢吞吞地呷着麦酒,摆出一副这辈子已经干得够了份、现在有权毫无顾忌地花自
己这笔微薄抚恤金的派头。
他常常醉醺醺地回到家里拿我开心,管我叫做“没有舔干净的熊崽子”,弄得
我十分委屈。“没有舔干净的熊崽子”这句话,是嘲笑长得不像样的人的,出自一
个荒唐的迷信故事,说是新生的小熊要没有被母熊舔干净,就长不成熊的样子。可
是我根本没有不像样的地方,何况胳臂上的肌肉还挺结实呢。
有一次,我跟舅舅狠狠地吵了一通,他向我赔了不是,再也不要笑我了。
妈妈死后,教养我的工作就归我们那个老女仆奥莉维雅承担下来,因为不论爸
爸或是舅舅,都没有干这份差事的闲工夫。可是,奥莉维雅虽然费了不少力气,她
对我的教育却不能算是合格的。她注意的只是我要按时吃饭,衣服要穿得整整齐齐,
这使我养成了喜欢整洁的习惯。
后来我开始进学校读书,一切事情就统统由自己料理了。
在埃绍夫附近,从前曾经开过煤矿。到了我生活的时代,煤早就采光了,矿井
也都荒废了。埃绍夫的孩子,包括我和我的朋友艾德(药房老板欧尔菲的儿子),
都常钻到旧矿井里去捉蝙蝠。这比每逢星期日就跟奥莉维雅到教堂去做礼拜有趣得
多,因为修道院院长那利米讲的道,我一点也听不懂。关于这一层,舅舅完全站在
我这方面,他总对奥莉维雅说,像我这么大的孩子,到外边去游玩比听那利米讲道
更有好处。我当然同意舅舅的意见啦。
在教堂广场上,可以看到非常幽美的风景。埃绍夫周围连绵的群山和辽阔的海
洋都呈现在眼前。老蒙特堡的灰色塔楼被布满山间的帕特利克森林衬托着,显得分
外美丽。离埃绍夫不远,在通往邻近一个小城威斯里的马路旁边,耸立着一座名叫
“两朵玫瑰”的山崖;再往高处去,山上有块平坦的空地,从那里可以看见两边的
海岸。我知道,那后边有一些顶有趣的废矿井,其中有个叫做“长鼻子”的矿井,
出名的神秘可怕,只有几个大胆的人下去过。艾德夸口说他干过这件勇敢的事情。
我呢,一次也没有下去过,因为到“长鼻子”去的路很远。不过我总想去一次,看
看它是不是真的深不见底。
爬山的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到海外去旅行。除了舅舅讲的那些故
事以外,阅读描写异国风光的书也鼓舞了我这种志愿。我真羡慕老蒙特堡的主人,
每逢秋天,他差不多都出外旅行!到了春天,巴灵顿勋爵就回到老蒙特堡,孤单单
地住在城堡里。我一次也没见过他。我爸爸虽然经常见到他,而且对老蒙特堡的事
情知道得很清楚,可是总不愿意淡起自己的主人。
我只知道,巴灵顿勋爵在研究科学,而且对待服侍他的人很好,埃绍夫有些人
把这些看成是古怪的行为。
当我念完小学的时候,谁也没料到,父亲竟把我送进迪仁学院去读书,因为大
家知道,只有有钱人家的子弟才能到那儿受教育。我上那个学校,全靠巴灵顿勋爵
的周济。他给了我父亲足够的钱和介绍信。有了这封介绍信,学校里的同学就不对
我是不是贵族出身的问题作任何议论了。不但如此,我还在同班同学里头交了几个
朋友,他们都很赞赏我在游泳、足球和拳击方面的成绩,到了假期,我回埃绍夫的
时间并不长,因为有个名叫罗伯特的同学,总邀我到他父亲的庄园里去住,我们在
那儿过得非常痛快。到了新年,我就给我的恩人巴灵顿勋爵去信贺年,同时向他报
告学习成绩。父亲每次带回来的话都是说:“爵爷谢谢你给他写信贺年,并且祝你
获得进一步的成功。”从三年级起,我对生物学和植物学发生了爱好。我认为,这
两门科学对我将来的旅行很有用处,因为我决定要深入热带密林中去考察,如果在
那儿发现什么稀有植物,该多么有趣呀。
我和罗伯特订了一个很不平常的计划。罗伯特的父亲是个著名的批发商人,他
答应说:等我们再长大一些,就让我们到地中海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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