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在英王街往海港去的坡道旁边,有一个小花园,爱吉和我并排坐在那里。
我们长凳前的花坛上面,夹竹桃静静地立在如茵的绿草中。往下看,在尖顶的
房屋后面露出一片烟雾迷漫的海洋。房屋中间耸立着一所大楼房,那就是首都“梅
李氏联合银行”在埃绍夫的分行,很多人都幻想能在那里工作。
“听我说,爱吉,我要离开埃绍夫了。”我一边说,一边看她怎样回答我。
“很好啊,平格尔,”姑娘回答,她把身体转过去了。她的嘴唇在颤动,但是
声音还很平静。接着她说:“这样你会看到别处的人怎么生活。爸爸总说:旅行是
世界上顶有趣的事。如果他身体健康,他会到澳洲去的……平格尔,你替你自己选
择最合适的道路吧。”“爱吉,也要替你考虑,”我平静地添上这一句。
她看着我说道:
“我知道,但是现在最好不谈这个。平格尔,你太好了!我现在非常非常苦闷,
没有你,我更苦闷了。可是,平格尔,怎么对你自己好,你就怎么办吧,还有,请
你不要想我的事,不必为我打算。雷吉舅舅说,要跟生活打仗。平格尔,你是个有
能力的人。你会打赢的……是的,平格尔,相信我吧。
我了解你,比你自己还清楚!”爱吉温柔地笑了笑:
“你愿意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当然愿意。”她正经地说:
“我认为,友谊能在生活中帮人的忙。这是我昨天在书里看到的,这话很对…
…”后来我们沿着英王街往下走,到了防波堤附近,长久地看着海湾。几只漂亮的
小艇正朝着琴恩角急驶,然后在那里灵巧地乘风往回拐。有一只赶过了其余的船。
它的风帆在落日的余辉中闪烁发光。
“你看,那个人把船驾得多巧妙啊,”爱吉朝那只船尾上坐着个胖子的快艇努
了努嘴。
我回答道:“那是波普。”爱吉道:“对,是波普。听说他快得到遗产了。”
我不喜欢爱吉这么注意波普的船。可是他的帆艇的确很可爱。
我对爱吉提议:“咱们回家好不好?”“好吧,平格尔。这儿挺凉快。”虽然
岸上一点也不凉快,然而她还是温顺地同意了。
我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在吃晚饭了。对于他那无言的质问,我只有低着头说
:
“一点顺心的事也没有。”爸爸说:“如果饿了,你就吃吧。”晚饭后他把我
叫进书房,那儿的每一件物品,从宽爪子形的壁炉火钳到新几内亚龟甲做的大烟灰
碟,都是我自幼就熟悉的。我看见了爸爸额角上发亮的银白色头发和那慈样而疲劳
黯淡的眼睛。亲爱的爸爸啊!
他从那陈旧的书桌里拿出两叠钞票,用忧郁的声音轻轻地说:
“好孩子!你受过教育了。你死去的妈就盼望你这样……”说话的时候,爸爸
看了看挂在墙上那过早撇开我们的妈妈的大照片,接着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
我很感动,一句话也没说。这时候,我想起妈妈那温存的脸。她是那样爱我!
“我的儿啊,说起来很痛心,可是我还得说,”爸爸一面继续说,一面从浓密
的灰白眉毛下面看着我。他的神气很郑重,说话带点老派的口气。“我们过去那位
勋爵,一点音信也没有,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我不敢责备命运,因为我知道
天命难违。如果命中注定你不能受完教育,那就听其自然吧。我们大家,不管是我、
是雷吉舅舅、是我们那心地善良的奥莉维雅,都愿意你出去碰碰运气。今天我和我
们的神父耶利米谈了很久。这位德高望重的教士完全同意舅舅从前出的主意……”
我低着头说:“我知道。”爸爸叹了口气:“你认识到我们的处境,这很好。你应
当自己去碰碰运气。我的孩子,你有力气,头脑清楚,懂得深奥的知识,你的心又
像你死去的妈那么好……”我们两个人又都悲伤而感激地看了看那张照片。
爸爸接着说:“孩子,你希望工作。我和雷吉都看见你努力在这里找工作,所
以决定……”爸爸说到这里,把两叠钞票递给我,“拿着吧,孩子。
这是我全部的钱,我的积蓄就剩下这一点了。你要好好用这笔钱,将来好想起
你爹妈的恩情。记住,父母总是疼爱子女的。你要知道,我在堡里给巴灵顿勋爵办
理文件,每天都要多工作四小时,你那善良的母亲,对每一文钱都节省着用。我们
这样辛辛苦苦,就是为了给你积蓄点钱。”爸爸激动得头都发抖了,双手向我伸过
来。“我的好孩子啊!”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俯在爸爸胸前,长久吻着他
那被墨水染污的枯瘦的双手,把感激的眼泪流到上面。
“得啦,得啦,孩子……”爸爸温存地拍拍我的肩膀。
“把钱收起来吧……世界大得很,在大不列颠王国的领土上太阳是不落山的,
海神在海上保护着我们的国旗。找工作去吧!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相信,你会发现
埃绍夫的人和从前一样爱你的。”爸爸微微眯起眼睛朝着窗户瞅了一眼。从窗户里
可以看到温特的房子。
我就明白,爸爸知道我的秘密了。
爸爸坐在壁炉前的软椅上,和我一直谈到深夜。他年轻时候曾出外旅行过,我
只好再听一遍人们怎样在新几内亚猎龟的故事。
不走运的好爸爸!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沿着狭窄的楼梯回到卧室时那慈和的眼
光。他哆哆嗦嗦地拿着沉重的铜蜡台,在楼梯中间停下步来。厨房里冒出潮湿的空
气,吹得蜡烛淌了油,滴到铜蜡台上面,爸爸把上身探出栏杆,对我点点头说:
“孩子,别醒得太晚了。欧尔菲六点整要驾车去买松节油,他答应带你上威斯
里去赶七点十七分的火车。好好睡吧。”我睡得并不好。我已经决定,明天早上要
悄悄地离开埃绍夫,不让任何人看见。爱吉那儿我将来再给她去信……
我觉得窗外好像起了风暴,然而这只是雷吉舅舅回来了。他和奥莉维雅激烈地
争吵着什么,可是突然就寂静无声了。奥莉维雅自有办法来对付在她的厨房中扰乱
安宁的人。不久,我就听到舅舅放轻脚步的走路声和小心翼翼地打开屋门的吱吱声
清晨,充满了迷人的春色。
被清新的露水冲洗过的房顶,在阳光照耀下明亮地闪烁着各种颜色。迷漫着紫
色烟雾的远方,雄伟的海洋还在绯红色的云幕下面沉睡。马路沿着小山蜿蜒起伏。
老欧尔菲不慌不忙地赶着马车。用稻草裹着的药瓶,不时在车里发出低沉的碰撞声。
那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马,沿着逐渐升高的马路英勇刚毅地前进。埃绍夫渐渐
低下去了。路旁的灌木青翠葱郁,怡人心目。
我心中暗暗和这里熟悉的一切告别。不久,我们来到了桥旁转弯的地方。
我突然看见了爱吉。她在河岸上朝我招手。欧尔菲勒紧缰绳,爱吉就朝着停住
的马车跑来,这时我也从车上跳下来。
“嘿,爱吉!”我们沿着马路向前走。爱吉递给我一束山上采来的紫罗兰:
“祝你一路平安,平格尔。”爱吉的眼睛像两朵湿润的深色紫罗兰。
我很感动,低声说道:
“爱吉,你来了,太好了!”她说:“我想和你握握手,说声再见,就是为了
这个。”“再见吧,爱吉。你不会忘了我吧?”“再见吧,平格尔。你要回来啊!
我等着……”马蹄响亮地踏着木桥。车拐到小山后面,我就看不见爱吉了。
药房老板闷闷不乐地抖抖缰绳:
“我从前还不知道这个小爱吉喜欢早晨出来散步啊。”我没有吱声,等着老欧
尔菲不再琢磨别人的事情,后来我若无其事地说:
“天气多暖和啊!”可是药房老板很固执,喜欢过问跟他不相干的事。他不停
地唠叨道:
“老平格尔就想不出比放走自己孩子更好点的主意吗?哼……我呀……
比威斯里远的地方就不去,我也不放艾德到任何地方去。弗利特大夫说得对:
连天堂里都该有药房。这就够我们这辈子搞的了……”药房老板不知为什么发
了火,忽然狠狠地向马抽了一鞭子,他喊道:
“嘿,你这个鞭毛虫!”四条腿的“鞭毛虫”痉挛地甩了一下尾巴,马上加大
步伐。埃绍夫被抛到后面去了。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