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中午时分,种植园里所有的人和动物都在躲避印度那酷热的太阳。树木没有荫
影,因为日光垂直地射向地面。我躺在一个小棕榈树林边的轻便凉棚里面,等候着
太阳走过天顶。
工人们翻耕完了那块倒霉的田地,现在都回到凉棚里来休息。我认识了其中的
许多人,他们都乐意给我讲他们知道的新闻,像什么最近有两个受人尊敬的婆罗门
要从别纳列司来到附近的村庄啦;农民们准备在河岸上修建一处猴头神汉奴曼的庙
宇啦;在兰比尔来了一个包工的人给工厂招募工人,可是兰比尔的农民对于在种植
园挣到的工钱很满意,不愿意放弃沃尔松先生这里的工作等等。
我喜欢这些人。我不明白杰姆为什么对这里的生活那么悲观,我看了看伸展到
栅栏附近的道路,赛特纳格正骑着那匹小马往兰比尔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礼服
和一条肥大的灯笼裤,勒着一条带有发暗的金色穗子的橙红色丝腰带。这位替土王
经管土地的大管家,头上缠着头巾,手指上戴满了很粗的银戒指,两条穿着黄皮靴
的短腿跷在两边,用靴子后跟喘他那匹吃得饱炮的马的两肋。
一个皮肤黝黑的妇人到河边去打水,两个孩子在后面抓着她的衣服号陶大哭。
又来了一个骑马的人。见鬼,那是杰姆!他为什么不呆在办公室里,却庄这个
时候到种植园来?他分明是来找我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伤脑筋的事?
沃尔松先生把杰姆说成是我的朋友,事实也是如此。我已经感到和这个好动的、
说话俏皮的人分离不开了。此外,我还替他难过。杰姆和沃尔松处得很不好。他的
心情本来就不愉快,这样一来,最近一个时期就变得十分优郁了。
在我前一次去过种植园以后,有一天,我和杰姆坐在平房的凉台上,欣赏着落
日的余辉把棕榈树冠染成一片金黄的时候,杰姆用讽刺的口吻对我说:“你成了沃
尔松跟前的红人啦。平格尔,我可不羡慕你。我要是你,我会想法儿趁早离开这个
鬼地方。我真讨厌这儿。沃尔松对我太不公平了。他脾气粗暴、不讲理,说话的腔
调很叫我生气,说不定什么时候把我惹急了,我会跟他狠狠地顶一通。”当我知道
杰姆这种心情的时候,我为我这位自尊心很强而又急躁的朋友感到不安。唉,我太
不会认识人了。
现在,我担心地看着向我走过来的杰姆。
“怎么啦?你的脸色这样难看……”杰姆说:“我要离开这里了。我到底和沃
尔松闹翻了。我对工作提了个挺正确的意见,可是他竟管我叫做成心捣蛋的野小子,
说我什么都不懂。”我很生气。沃尔松对我一向都很有礼貌,显然是我那张毕业证
书对他起了作用。杰姆虽然没有好好地受过教育,但这并不等于说,那个自命不凡
的、肥头胖耳的沃尔松就可以瞧不起他呀。
“真是岂有此理,杰姆。我完全了解你。可是你要到哪里去啊?”“哪儿都行,
他妈的,我真是受够了。我要把事辞了。我跟沃尔松扯破了脸谈了谈。我也让他明
白明白。如果走的不光是我一个人,那就好了。你要是我的朋友,你就支持支持我
吧。”我替杰姆难过,他的样子这样可怜。而且种植园主任的粗暴也使我生气。
我默默无言地握了握杰姆的手。
第二天早晨,我对沃尔松声明:我辞职不干了。那个胖子很惊讶,后来他耸了
耸肩,沉着地说:
“那么请便吧……”晚间,我把一切经过告诉给杰姆。他热烈地感谢我。
“平格尔,你真够朋友,我没有看错人。你是个好样的。明儿咱们一块儿出去
碰碰运气。”可是,第二天早晨,我没有在他的住房里找到他。工人们说他到兰比
尔去了。我拿起皮箱也往那边赶去,心想会在邮政汽车站旁边的马路上碰到他。
我在那里等了很久,越等越心焦。最后,杰姆出现了,他手里并没有拿什么行
李,却带着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气,面露微笑。
他用非常亲切的声调说:“平格尔,我赶来告诉你,汽车误点两个钟头。
这是赛特纳格跟我说的。还有,我跟那个沃尔松讲和了。他一个劲儿地劝我留
下,还答应让我当管理员,所以我就留下了。现在你只好一个人走吧……”我看着
这个骗子,冷笑了一声说:
“杰姆,你耍阴谋诡计弄掉了你工作上的竞争者。现在我算看透了你啦。
你真是一点心肝都没有了。你的心肝全让口是心非的病毒给腐蚀掉了。”那家
伙还打算分辩,可是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杰姆先生,我不高兴跟您这样的人谈话,我觉得太无聊了。”我转身走开,
杰姆也向瓦赫拉杰种植园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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