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航行途中,我学会了干厨房里的活计。到香港以后,好心眼的厨师帮我在一
艘定期来往旧金山的“格利威斯”号轮船上找了个仆役的工作。可是我依然不走运,
由于一件不幸的偶然事件,在航行的第三天,我在餐厅里送午餐的烤菜的时候,竟
把滚烫的肉汁洒在一位阿根廷先生的背心上。要是头天晚上我没有在船舱里听到那
些关于漂浮水雷的可怕故事,这件事根本就不会发生的。正在端上烤菜的时候,我
忽然觉得“格利威斯”号撞上了水雷,谁知道原来是餐厅的爵士乐队开始演奏“开
罗进行曲”为了惩罚我,他们把我从餐厅调到厨房,管理向洗器皿水箱供应开水的
水门。当加利福尼亚的海岸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副厨师长叹了声气,温和地对
我说:
“平格尔,咱们要分手了!”于是,我们就真的分手了。
旧金山对我很友好。我没有当演员的天才,从那里到电影都城好莱坞去对我并
没有意义。但是一个水上罐头工厂却很欢迎地收留了我。这艘巨大的工厂船名叫
“布克苏司”,每次出海大约两个星期,在海洋中捕捉金枪鱼。
这是一种滋味鲜美的鱼,无论是鳟鱼或是鲑鱼都比不上。我被派去照管一个巨
大的水槽——船上一共有六个这样的水槽——,里面全都是活的沙丁鱼。我们从
“布克苏司”号上接连不断把沙丁鱼从水槽中抛到船外,用它们来引诱金枪鱼群。
开始捕鱼了。金枪鱼是用什么渔网都捉不到的。
它们只跟着沙丁鱼走,所以从“布克苏司”号船舷上向水面放下狭窄的跳板,
让有经验的钓鱼人站在上面。两个人拿一个钓竿,第三个人拿着抄网来接金枪鱼。
等这些鱼贪婪地咬住装在鱼钩上的沙丁鱼,钓鱼的人就把鱼提起来,扔进大桶,然
后马上把它们送去切开。不到一小时,捕到的金枪鱼的肉已经加好香料,装进罐头
盒,放进冷藏库了。我在盛着沙丁鱼的水槽旁边停止抛出诱饵,从上面看下去。那
些钓鱼的人手脚真快,一瞬间就拿下金枪鱼,装上沙丁鱼,把鱼饵抛进水中,马上
又提起来,取下馋嘴的金枪鱼。
钓鱼的人拿的是计件工资。这种工作既劳累,又危险。有时会出现鲨鱼,它们
吃掉了沙丁鱼,并且把金枪鱼吓走。那时人们就在“布克苏司”号上面向它们开枪,
船也改变停泊地点,然后重新开始捕鱼。一个人喊了起来:
“嘿,看水槽的!把沙丁鱼扔到左舷外头!”可是鲨鱼这种可恨的水中猛兽、
海洋之虎,往往不停地跟着“布克苏司”号,小心地不游到水面上来。在这样的时
刻,捕鱼就更危险了:如果跳板在浪涛里接触到海水,钓鱼的人一不小心,鲨鱼就
会咬掉他的脚。
有一次,我们看见了一条好大的鲨鱼。它在平静的海面漂浮着,好像死了的一
样。经验丰富的年轻水手季里柏肯定说它是活的。他说,鲨鱼有催眠术,会使自己
在风平浪静的海洋上漂流一整天,到了晚上天气凉快的时候才清醒过来,那时它们
就变得特别凶恶、特别贪吃了。
接连几夜我都梦见捕鱼,我常常惊醒过来。我觉得季里柏在我的耳旁喊道:
“嘿,看水槽的!往右舷外头扔!……”要是我正在左舷上工作,听到这个信号,
就要赶快沿着一条狭窄光滑的板子跑过水槽口,用勺斗把沙丁鱼舀到海里。
我可不喜欢来来回回地在水槽口上跑。季里柏讲过一个小厨工的故事,使大家
都担惊害怕起来。这个小厨工在上次航行中忽然失踪了。大家都以为他掉到海里去
了。谁知在回港的途中,当装着沙丁鱼的水槽都快淘光的时候,才发现小厨工淹死
在里面。他大概是沿着那块板子跑的时候太随便了,因此掉下去了。
我在“布克苏司”号上呆惯了,全身都发出沙了鱼的气味。我学会在风暴中走
来走去,一点也不晕船。当船摇摆的时候,在甲板上我能不抓着扶手迎向打上船来
的波浪。
作完第四次捕鱼以后,“布克苏司”号满载着金枪鱼返航了。我们沿着返航的
航线驶向正在北回归线上的托多司桑托斯。海上工厂的厂主收到“布克苏司”号发
出捕鱼丰收的喜讯以后,大概已经在办事处里计算利润了。“布克苏司”号的水手
们在甲板上水槽的荫影处兴致勃勃地赌纸牌和掷骰子。我大概是头一回走运。我和
季里柏掷骰子,一连五次都掷出顶个六点。为了捞本他把赌注加了一倍,可是这些
赌注仍然源源地跑进了我的口袋。气得要疯的季里柏从另外一个水手那里拿来一副
骰子,可是幸运并没有因此光临到他的头上。他把他那件非常漂亮的上衣输给了我,
在哄堂大笑声中穿上了我那件破烂的旧上衣。我的心由于胜利都跳出来了,可是我
极力装出冷静的态度,不动声色。
季里柏咆哮道:“咱们的骰子得一直玩到旧金山!哪怕把灵魂押给魔鬼,我也
得捞本……”他于是把花花绿绿的玻璃珠子钱包押在赌桌上,可是又输给我了。
这个老不走运的赌客满脸通红地咆哮道:“平格尔,告诉我你是怎么捣的鬼!”
站在周围看我们赌的水手替我辩护道:“他玩得很规矩。”值更员在用望远镜瞭望。
“布克苏司”号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汽笛声。
有人说:“这儿就是圣卢卡斯角。”大家都把头扭向右舷。我们的船驶过了加
利福尼亚半岛的南端。
季里柏把装骰子的盒子递给我,他说:“嘿,平格尔,该你啦。”我刚伸出手
去……就在这一刹那,“布克苏司”号的甲板忽然翘了起来,一块板子从水槽上朝
我飞来,但是它的一头猛然打在季里柏的脸上。一个人张着大嘴、瞪着眼睛从我身
上跳了过去。不知为什么,我抓着骰子盒就往水里跳。我听见有人在拼命号叫:
“碰上水雷了!”船头破漏的“布克苏司”号,高翘着船尾,迅速往水里沉下去,
船尾下面的螺旋桨还在疯狂地旋转着。人们从船尾和左舷跳进海里。有人忽然想起
放下几条舢舨,并且抛下了一打救生圈。为了不卷入沉没的“布克苏司”号在水面
引起的漩涡,我尽力往远处游了一段路,当海水灌进锅炉的时候,发生了可怕的爆
炸,这艘船在蒸汽和烟雾迷漫中折成了两截。人、凳子、木板、破碎的绳索都在浪
涛里漂浮着。人们在舢舨附近,为了争夺爬上舢舨,互相殴斗起来了。许多人在这
时由于精疲力竭而沉没下去。我游开以后,躺在水面想着我的处境:只要不被鲨鱼
吃了,我节省点力气,一定能游到海岸。我于是朝西游去。
在加利福尼亚湾人口附近、离圣霍赛十英里的地方,我被涨潮涌上海岸,抛到
了生满矮小的仙人掌的沙地上。
几个渔民在那里发现了我。他们让我裹着船帆睡了一大觉,又把他们的一点点
食物分给我吃,并且拒绝接受我为了酬谢他们的殷勤招待而付给他们的钱。他们说
西班牙话,我只听懂了一个使我惊讶的字:“马萨特蓝”。
最后我才明白,海湾的对面是一个名叫马萨特蓝的墨西哥城市。我真该责骂自
己的地理常识太差了。马萨特蓝原来在墨西哥,而不是在澳洲。这时我忽然想起了
罗尔斯。要知道他住在马萨特蓝。也许他舅舅密尔洛司教授现在也在那儿……噢,
我一定要亲自把一切都告诉教授!
我一面看着呈现在远方的马萨特蓝模糊的轮廓,一面总是反复思索着。
要是我在那儿也碰到汪道克,那该怎么办呢?他原来是想去找罗尔斯的……说
起来,汪道克也不是个坏人。他把一切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帮我离开仰光,而且
没让我花费一分钱。但是他也得谢我,因为我曾帮他从园子里偷走吉耳蛇。
总之,在马萨特蓝应当找到能帮助我的人。说老实话,不知为什么,我首先指
望的是汪道克。这个流浪汉准会想出什么主意帮助我,他会比罐头公司拿出更好的
办法,因为这家公司说不定还要控诉“布克苏司”号的海员们疏忽大意,不该让船
碰上水雷呢。
命运促使着渔民克瓦塔洛和他的三个儿子用“列维利亚”号帆船把我送到了马
萨特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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