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杜比一清早就要到废矿场去。
“平格尔,应当换换空气。”他一面说,一面把米格里精心制作的一包早点塞
进口袋,然后拿起水壶,并且把一个矿工用的灯挂在脖子上面。
我指着矿灯高声说道:“您带着矿灯去吗?”杜比回答道:“是啊,而且还带
着一百码绳子。不要大惊小怪,我并不打算钻到地球中心去,我不过想看看一个老
矿井变成什么样了。我早就听人说过它……”童年时代的回忆涌上了我的心头。
“噢,先生!带着灯就不必害怕了……我小时候跟艾德没带着灯还下去过呢。”
“平格尔,算了吧。”杜比挥挥手。
我叫道:“先生,我说的是真话!圣杰瓦山的帕特利克矿并我也下去过。
就是……”这时我结巴起来了。
杜比嘲笑道:“就是没下过‘长鼻子’矿井吧?嗯……我正要到那儿去。”我
想起了“长鼻子”矿井。这是个古老的废矿井。关于这个矿井有许多各式各样的神
秘传说和惊险故事,“皇家之虎”的老主顾都喜欢谈论这些可怕的无稽之谈。我小
时候并没到过“长鼻子”,可是我很清楚到那儿去的道路。艾德去过,他吹牛说,
他到过井底。当时我对这个大胆的家伙真是羡慕极了。
我说:“先生,到那儿去的路很不好找,先要从小黑山下去,走到鬼门关矿场,
完了往右拐……”壮比寻思了一下:”嗯,我大概会弄不清道路的。”我建议道:
“先生,让我陪您去吧。绕过鬼门关矿场的时候应当多加小心。那儿有几个矿井深
得见不着底……”杜比想了想说:“别来恐吓我。也好,我们一起去吧,到饭厅再
拿个水壶来,我们就出发。在新鲜空气里走走,对你有好外。”我把水壶挎在肩头,
又把几块央肉面包塞进衣袋,然后背起了那捆绳子。
我们在米格里的相送下上了路,很快就顺利地翻过小黑山,可是后来的地形就
比较复杂了,山谷中有许多空矿井沉寂地张着大嘴。黝黑的煤粉,一堆挨着一堆地
堆积着,其中可以用作燃料的煤块,早都已经挑光了。雨和雪水冲刷这些煤粉,时
间和炎热又把这种煤浆压成密实的地层。
我们离开别墅,走了两英里多路。当我们走出最后一道山沟的时候,面前出现
了一片荒凉的高地。
我从前没到过这片高地。小时候,小黑山谷是我们这些孩子漫游的最远界限,
再往前就是当时神秘得使我们非常向往的陌生地区了。
过了一小时,我们走到高地中央的“长鼻子”矿井附近。如果你们想象一下很
久以前由于火山活动而升高到海平面以上的干涸的古代湖底,那就会明白展现在我
们面前的是怎样一个景色了。
这个巨大的黏土质凹地,被一圈厚厚的正在风化的砂岩环绕着,周围耸立着许
多奇形怪状砂岩块,有的像个古怪的大蘑菇,有的仿佛是个足有三层楼高、张开多
齿的大嘴直立着的鱼龙的化石。盆地中央有个黑洞洞的大窟窿,这是个废矿井。一
些屋顶坍塌的砖瓦建筑的废墟还很完整。那铁锈斑斑的钢架,仿佛一副巨大而奇怪
的骨骼,从腐朽的木头顶盖下面突出来,到处都凄凉地布满了厚厚的尘土。
这就是那个著名的“长鼻子”矿井。
杜比郑重他说道:“应当采取预防措施。”我不再观看我们周围的惨淡的景色,
随着他走到了“长鼻子”矿井的边缘。杜比往下去了块石头,听了听,没有一点声
音从矿井深处传上来。
我叨念道:“听说这儿没有底。”杜比笑了笑:“嗯……那么说,我扔下的石
头,这就要穿过地球,钻到智利那边去啦?无聊的话。”他勇敢地把绳子捆在腰上,
把矿灯绑在胸前。
“您真要到‘长鼻子’下头去吗?”我叫道,说实在的,我很钦佩他。
我喜欢壮比这股子勇气。
他听出我说话声音中赞赏的腔调。
他一本正经他说:“这次我破例不按照合同办事。我不愿意你像看个怪物那样
看着我。我喜欢凡事认真。对,我要到‘长鼻子’下面,不过不是因为孩子气。平
格尔,告诉你,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有钱,我向来喜欢舒适,可是我反对浪费。
我花的每一个基尼,都是用艰苦的劳动换来的。我认为,如果一个人只想着自己的
肚子和个人的享受,并且专门为这种目的去工作和赚钱,那他就不是个好人。应该
想到人民,要知道,我们都是人民的儿女,应该想到我们的乡土,要知道,我们都
生长在那里,死后还要埋葬在那里,应该想到祖国……”我聚精会神地听了他这番
话,说:“先生,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杜比满腔热情他说:“这就会明白的。
你说过这里有些荒废了的矿场,我听了很激动。那些人认为它们不能赚钱,就不再
开采了。可是如果这种看法不对头呢?如果这里至今还蕴藏着千百万元的财富、千
百万吨的煤呢?那么我国不是可以就地开采,不必再路途迢迢地从外商运煤了吗?
如果这些矿主只是因为贪婪、嫌赚钱少才废弃了矿井呢?如果他们只是因为好逸恶
劳才不愿意恢复采煤事业呢?”杜比望着遥远的彼方郑重他说道,“我们应当拿俄
国人作榜样。我们对那个勤劳卓越的民族了解得还很不够。不久以前,他们使那样
一个大国的一切民族团结到一起,变成了一个友爱的大家庭。他们依靠自己坚强的
双手,把自己的矿藏开发得有多好!他们在乌拉尔地区恢复了千百个都是被过去的
矿主认为无利可图而废弃了的矿井!你看,俄国的矿井现在变得有利可图了!在产
煤方面,俄国人说不定会占世界第一位……”我问道:“难道我们的煤不够用了吗?”
杜比回答道:“平格尔,会有那一天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把每一颗煤渣都
看得非常宝贵。”“那么您打算怎么办呢?”“我先来看看矿井里的情况,然后再
请几位专家来。我一定想办法租下这些地方。这件事也许值得一做。”我摇摇头。
“杜比先生!这可得好好考虑……”他笑了笑:“那你怎么想呢?好吧……不
管怎样,应当下去看看。到晚上我们把最后经过说给米格里听,你看他该怎么吃惊
吧!喂,抓紧点绳子。
要是我在下面揪两下,你就往上拉绳子帮我上来。”我们把绳子的另一头绑在
一根突出地面的铁筋上面。
杜比把腿伸进矿井,愉快他说道:“一会儿见,平格尔。嗯,你知道吗,这儿
有很方便的台阶。”杜比的头不见了。
我小心地解开绳子,一直把绳子放完,现在它靠在井口的边上,一动也不动了。
我往下看了看,看见一团漆黑之中有个微小的灯光在移动。
我心里有些不安,于是喊道:“喂!”绳子动了一下,这是回答。我想:“他
听见了。”后来绳子老半天没有动。我不由得着急起来。矿井里说不定有煤气,真
是那样,杜比就有憋死的危险。使我高兴的是,后来绳子动起来了。我往上拉,感
到了杜比的重量。
当他露出头来的时候,他的脸比黑人还黑,身上那份肮脏,简直像个打扫烟囱
的人,哪儿像杜比啊!
他一面啐着黝黑的唾沫,一面喃喃地说:“平格尔,你太使劲了。你揪得太急,
我简直跟都跟不上了。”“先生,我真替你担心。”杜比爬了出来,坐在地上。肮
脏的汗水沿着他的两腮直流。他心满意足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平格尔,太妙了。底下的钟乳石洞真美得无法形容
……好啦,来吃早点吧,老弟……”他打开包着火腿面包的纸包,接着叫道:“嗯
……倒霉!”我问:“先生,怎么啦?”“嗯……小事情!我把烟斗弄丢了。不过
总是有点可惜,明天我再下去拿吧。”他沉思地嚼着火腿面包。
我请求道:“先生,您说说钟乳石洞吧。”“平格尔,漂亮得简直无法形容。
到处都像宝石那样放着光。不过,这是我跟你开玩笑。事实上,那儿的煤看来还相
当多。”火腿面包吃完了。
杜比懊丧地嘟哝道:“平格尔,要是能吸口烟多好。唉,烟斗!平格尔,你现
在再把我放下去吧。”青年人的热情促使我说道:
“让我来吧。”然而杜比已经走到矿井的边上,用手指着矿井下面:
“到下面去吗?不,朋友。看来我今天注定要有双重的痛快事。何必把你也弄
得浑身都是煤灰呢?”但是我坚决地向他请求。我抑制不住对神秘的“长鼻子”矿
井的稚气的幻想,只顾急切地央求杜比,差一点掉进这个天底洞。
杜比坚决摆了摆手。
“放我下去,别再噜苏。”但是我缠住他,找出各式各样的理由央求他,让我
到“长鼻子”“里去拿烟斗:社比终于被我说动了心。
“你想欣赏一下钟乳石洞,是不是?告诉你,底下并没有钟乳石。那是我跟你
开玩笑。不过你下去重温一下你淘气的孩子时代的旧梦也好。可是别下得太深,不
要把绳子都放完。”他亲昵地说,然后解开了系在肚子上的绳扣。
“平格尔,你注意听着。先从井壁上好像台阶似的凸出部分往下爬,蹬着它们,
慢慢地小心地下去。”我高兴地回答道:“我会爬矿井的!”杜比皱起了浓密的眉
毛。
“别打断我说话。打断年长的人说话,是要不得的。下去五码到十码,你会看
见一个平台,左边有个楼梯。可是别往上踩,那些梯阶都要塌了。最好别再往下去,
马上就上来。要是那里没有烟斗,就不要找了。”“那么钟乳石洞呢?”“什么洞
也没有!等到煤矿专家一来,随你怎样跟着他们爬都可以。可是现在你得倍加小心。”
杜比一边谆谆地教导我,一边用绳于拴我的腰,在背后打了一个结。
“看来拴结实了。有点像航海结,不会松开。再说一遍,到了平台的时候,就
发讯号,我好把你拉上来。”“先生,矿灯呢?”“嗯……对。”杜比把矿灯系在
我的胸前。我试了试开关,矿灯一点毛病也没有。
当我把脚伸进矿井的时候,杜比又说:“平格尔,你可以把水壶拿掉。”“先
生,它不碍事。”杜比准备在我后面放绳子,他说:“下去吧。我拉着你。”“谢
谢您,”我说道,同时用脚摸索着矿井壁上的凸出部分,开始往下爬。
我听见仕比在上面发出鼓励的声音:“平格尔,很好。往下看,看准台阶。”
我开亮矿灯,“长鼻子”原来一点也不可怕。矿灯的灯光完全能帮我弄清方向。在
下爬的时候,什么稀奇的东西也没看见。我按照我的老习惯数着凸出的地方,好有
把握爬回去。下面有些蝙蝠发出吱吱的叫声飞着。爬下十六个凸出的部分,我的脚
踩到一个比较宽阔的平台上面。平台的边上,散布着一些半腐烂的鸟骨头。看来猫
头鹰曾打算在这个偏僻地方做窝。我抬头向上看,上面那小块灰蓝色的天空在亲切
地放着光芒;再往下看,下面是黑黝黝的深渊。在靠近井壁的地方,我看见杜比的
球鞋方才踩出来的痕迹和他的烟斗。我拿起烟斗,塞进衣袋里。杜比当然到过更深
的地方,所以我很不愿意发出回去的讯号。
往下去一直有木头横梁,但是它们都已经腐烂了,看过去很靠不住。我挑选了
一个牢固的凸出来的岩石,从平台向下爬;我用手吊着身体,用脚探索着立足的地
方。越往下爬,就越费力,因为井筒愈来愈宽了。我用手抓住和用脚蹬着凸出的地
方,沿着一边井壁越爬越深。我把什么都忘了,甚至忘了害怕,我心中充满了天真
的自豪感。我想:“我也到过‘长鼻子’里头了。
这下于艾德可别自命不凡了。这可不是帕特利克森林的矿井呀。”帕特利克森
林的矿井不深,我们常常到那里去捉蝙蝠,拿来吓唬姑娘们。
我想给杜比发一个讯号,于是我去抓绳子,说得更正确些,我打算抓住绳子,
并且自以为抓住了绳子。可是使我大吃一惊的是,绳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条吉耳蛇
似的向上爬去了。灰尘打算用手拍拍我这糊涂的脑袋瓜,可是手腾不出来,因为我
用它们抓住井壁呢。
我的头脑突然像喝了杯浓咖啡似的清醒过来。一个念头像燕子似的在我心中一
闪而过:“航海结原来是这样啊!”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