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轻轻敲了敲布里吉的窗户,然后在门口喊了他一声。“皇家之虎”的老主顾,
想搞点不便声张的小买卖的时候,通常都这么办。
布里吉不慌不忙地把圆得像个皮球、头发剪得短短的脑袋瓜探出窗外。
和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比起来,他一点也不显老。
“布里吉,晚上好,”我说,同时竭力使说话的声调不带着过分神秘的气氛。
布里吉圆脸上的浅绿色眼睛并没露出打招呼时的亲切神情。
“晚上好,”他懒洋洋地咕哝了一声,显然等着我往下说。
这位小酒馆老板办事喜欢干脆利落。所以我用老朋友那不大客气的口吻说:
“布里吉,你听着,你买不买我这个矿灯跟水壶?旅行跟野餐用可太好了。”
“真是活见鬼,这么点小事就让我搁下正经事!”布里吉一面不满意地用低哑声音
说着,一面把身子更探出窗外,好从头到脚打量打量我这个人物。
这几年经历的事情教我学会了镇静,我在布里吉锐利的眼光下,泰然自若地从
口袋里摸出还装着几根纸烟的烟盒。
“小伙子,还是让我看看货吧,”布里吉嘶哑他说道,他像是有几分心软了,
把手里的扑克牌放在窗台上。
我这才明白,在他扑克牌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打搅了他。我只好向他道歉。但
是布里吉并不在意这个,他好像不怎么乐意似的伸出青筋暴绽的紫红色的手,把矿
灯拿了过去。
“偷来的吗?”布里吉放低嘶哑的声音,小心他说道,再一次用眼睛盯住我。
“不全是那么回事,”我回答,同时毫不在乎地吸着烟,“我把事儿扔了,起
头我觉得那事儿不赖,可是这会儿简直干不下去了。我再也不口到那个死地方了。”
“你从威斯里来的吗?”“布里吉,从哪儿来对你不都一样吗?”我问遣,“我要
找个舒服的地方住几天,顶好连一个巡警也见不着。”布里吉这时一面咔吧咔吧地
摆弄着矿灯的开关,一面看着一闪一闪的耀眼的灯光,好像搞着玩似的。但是我看
穿了他的鬼主意。太阳快落山了,布里吉在朦胧的黄昏里想仔细看看我的神情。我
往前走过去,让灯光照着我的脸。
布里吉嘶哑他说道:“喂,小伙子,我一点也不认得你。你别是个半夜里在道
上谋财害命的家伙吧?”在布里吉锐利的目光凝视下,我还是神情自若。
我诚恳他说道:“布里吉,我可不爱干那号买卖。可是不是人人都能吃香的喝
辣的。我卖东西是为了买饭吃。再过两三天,我说不定就会走好运了。”布里吉把
矿灯摆在窗台上面。
“小伙子,跟你打交道会招灾惹祸呀,”他老练地嘟峻道,一面贪婪地看着拧
着银杯子的水壶。
我说:“布里吉,全郡数你的心眼顶好了。威斯里和埃绍夫的人都知道打扑克
谁也比不上咱们的布里吉,你对哥儿们向未有求必应……”我用顶中听的话恭维着
布里吉,不久以前杜比不正是用这样的恭维话把我笼络住的。布里吉的心究竟不是
木头做的,这个胖子终于变得像块过节吃的涂着果子酱的大蛋糕那样软了。
他低声嘎哑地嘟哝道:“得啦,我看,只好帮帮你的忙啦。小伙子,到里头未
吧。可是我得知道你叫什么……”“杰克。”布里吉皱着眉说道:
“杰克,你脏得跟刷锅的炊帚一样。”我答道:“刚下班。矿上还没想到给咱
们盖个冲热水澡的大理石澡堂子哪……”布里吉狡猾地笑笑。
“这辈子我可是头一遭看见你这号煤黑子,下窑挖煤的时候还穿着刮刮叫的球
鞋、系着丝领带、带着个这么讲究的水壶哪。”我只好叹了口气,可是布里吉已经
不耐烦再打听我的身世了,他点了点头。
“行啦。你等等,我就出来……”“唔,我向来就认为您够朋友!”我又捧了
他一句,并且警惕地预先从窗台上拿下交易的对象:矿灯和水壶。
布里吉没忘了他的扑克牌,接着砰的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进了院中一间低矮的砖砌厢房,在一个就像“长鼻子”矿井里那样找不着出路
的隐秘角落里,布里吉指给我看一间小贮藏室。
他自豪他说道:“过去‘狼崽子’老住在这儿。可惜啊,这小伙子上了绞架了。
纯粹是因为出了点误会。”我并不关心什么“狼崽子”,只想赶快做完这笔交易,
于是我们就讲起价钱来了。
“布里吉,一言为定。作价二成五,你就把东西拿去。”这一来可把布里吉弄
喜欢啦。
“杰克,你不吃亏,记住我的话。我向来喜欢有名的人物住在这儿.你呀,我
瞧,是个老江湖。你先歇歇。我去给你拿身衣服换换,洗个脸,再到大厅里来。今
儿我给客人预备了一顿挺棒的晚饭。牛肉汤,完了是羊肉煎土豆儿。喝酒的,奉送
一杯麦酒,多喝另外加钱,”布里吉一面说,一面走了出去,把我留在新居里。
临走的时候,他咋吧地按了一下矿灯的开关。矿灯亮了一下,好像在和我告别。
把它卖了,我又感到可惜,其实先卖个水壶就行了。要知道,我在矿井里的时候,
这个矿灯是我唯一忠实可靠的伙伴。要没有它,我会爬不出那个可怕的“长鼻子”
矿井的。
我躺在一张破沙发上面,休息了大约一刻钟。有人敲门。出现在门口的是个光
着脚丫的肮脏小姑娘。
她嘲笑地尖声说道:“老板让我给您送衣服来了,叫我跟您说,吃晚饭的时候
穿这身衣服挺合适。”这个小姑娘的两只眼睛亮晶晶,好像玩具老鼠脸上镶的小玻
璃珠。她打开包袱,叽叽喳喳很快地说道:
“我叫凯蒂。我管水罐子里的水。我还会擦地板跟拿抹布揩尘上。你要是有事
啊,你就冲院子喊:‘凯蒂,这儿来!’我马上就来,我在厨房里管洗菜、切莱…
…”“你几岁了?”我问,这个小姑娘生动活泼的谈吐和天真直率的性格惹得我很
高兴,她信任我,把她的许多琐事都告诉我。
“九岁。”从院里传来刺耳的女人的喊声:
“凯蒂,这儿来!,小姑娘调皮地笑了。
“这是布里吉太太。让她喊去吧,反正她累不死。”“凯蒂,叫人等着,多不
好啊,”我严肃他说道,于是凯蒂急忙从屋里跑了出去。
我洗了脸,从洗脸盆架上面的镜予里我又看见了那张不认识的脸。
布里吉给我送来的是一件穿破了的上衣,一条有吊带的裤子和一顶帽檐折断的
便帽。洗完了脸换衣服的时候,我想:“明天我要在埃绍夫对大家把一切都说了,
然后再去找杜比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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