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埃绍夫的主要街道英王街,从我小时候起到现在一点都没变,还是一条开满了
洗衣店、面包房和古老的小铺子的街道,还是那样的凄凉冷落。店铺的橱窗还是布
满了尘土,伙伴们还是连连打着呵欠,肥胖的老板们还是穿着丝绒的背心。
我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走着,温暖的太阳朝着我微笑。走到一个小花园的时候,
我心中感到说不出的优郁。
这儿就是三年前我和爱吉坐过的长凳。园丁在花坛的绿草中间种的还是夹竹桃。
长凳的斜对面,有一个卖果子露的卖货亭子。我觉得卖货的姑娘很面熟,于是走近
了几步。我看见卖货亭前站着一个红脸的青年人,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正在对那
个量着果子露的姑娘献殷勤。那个姑娘鬓角上的鬈发使我的心中一惊。她那雪白的
领子整整齐齐地搭在瘦削的肩头,每当那双小手一动,领子就微微地颤动一下。
青年斜眼看着姑娘,嘴里嘟嘟哝哝地说:“喂,爱吉小姐,坐在我那艘帆艇上
可美极了!我们可以坐到琴恩角,到灯塔那边玩去。”当然,这个姑娘就是爱吉。
我不看她的脸就知道是她。我永远记得她那双明媚温柔的眼睛,甚至在“布克苏司”
号沉没的时候,当漩涡要把我卷进大海深渊的生死关头,我也在想着这双眼睛。
我没听见爱吉回答的是什么。走到这个青年的跟前,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分钟的
事情,我很友善地对他说道:
“跟你说,波普。你那艘帆艇的锚刚才断了,孩子们在埃绍夫到处找你。
快去吧,别让石头撞碎了你那只宝贝船……”波普吓得瞥了我一眼,就急忙沿
着大街!甸港口跑去。
“爱吉小姐,万分抱歉。”我喃喃他说了一句,猛然转身离开了卖货亭。
我走开的时候,感到爱古在惊慌和注意地看着我的背影。我很想转过身去,但
我没有这样做。爱吉并没有认出我,她也不可能认出我,因为我的脸已经不是平格
尔的脸了,她当然是为波普担心……
小时候,我遇到心里有什么委屈或是难过,总是到妈妈那儿去找安慰。
在这种时刻,我总是跑到她身边,把自己的悲伤和烦恼说给她听,于是她就用
充满母爱的温暖的言语来安慰我。现在我感觉迫切需要到我爹妈墓前去,使我惶惑
不安的心灵宁静下来。
埃绍夫公园坐落在一个陡峭的海岸上,墓地占据着公园的一部分。在峭壁的下
面,海浪哗啦晔啦地冲击着岩石。我走过守卫室,走过寂静的老教堂(它的灰色花
岗石墙壁上攀满了常春藤),走过一排被花草环绕着的肃穆而凄凉的墓碑。在绕过
小路的拐角,离峭壁十码远的地方有两棵沉思着的苍松,我在那下面找到了我双亲
长眠的地方。
我走近这个对我异常神圣的地方,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屈膝脆在墓前。
泪水迷糊了我的眼睛,我低声喃喃地说道: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生出了我……你们现在能不能看见你们的孩子呢?
我来了……”我悲哀地哭了,并没有因这些出于爱和无限优郁的热泪而感到羞愧。
我噙着眼泪念着雕有简单的蜡菊花环的墓碑上的题词:
“安娜·平格尔之墓。
悲痛万分之愚夫及幼子
哀悼永志不忘之贤妻与慈母。”
“埃吉道·平格尔之墓。
审判之日,祈勿念余所为,
凭主恩赦,早赐升天。”
我低下头来小声诉说我所遭遇的种种不幸,好像妈妈能听见我的话似的。
忽然在不远的蔷蔽花丛后面发出轻轻的口哨声,有人在模仿鸟叫。我觉得在墓
地吹口哨是一件不对头的事,于是转过身去。
捕鸟人打扮成猎人的模样,神气十足地沿着小路走来。望远镜用皮带挂在右面,
我昨天卖给布里吉的水壶十字交叉地挎在左面。
就是他在昂着头、朝着树梢吹口哨。
“哼,要是这个无赖再来纠缠我,我决不搭理他!”我站起来,捏紧了拳头。
可是这家伙的脸皮真厚得无法想象。他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忽然敞开两
条胳膊,好像刚刚遇见一位多年失去音信的老朋友。
他叫道:“是你吗?一定是你!我就知道会在这儿找到你。现在我不疑心了…
…”在辽阔无边的蔚蓝色的海洋上方,早春的天空衬托着悬崖边捕鸟人的可笑轮廓,
看过去好像是个用纸剪成的剪影。这个无赖,只要把他推下这个悬崖,他就完蛋啦!
我撇着嘴说道:
“一点没错,你准是个头号大混蛋,你老跟着我。告诉你,我可常犯疯病……”
接着我就抡起拳头揍他。
捕鸟人连忙喊道:“慢着慢着!平格尔,情你等一等!”我在狂怒中咬牙切齿
他说:“我从来就不是平格尔!你搞错啦……”捕鸟人把手护在胸前央求道:
“平格尔,听我说,是你搞错了。我的老天爷,真不容易认出我了……
你记得马萨特蓝的博士吗?”我仓皇失措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您是罗尔斯?”“不……我是汪道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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