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一座吊桥,然后在另一座显然是实验室的圆顶房前停
了下来。这个实验室看来几乎全部是用来做生物分析实验的。嘉莲娜又得动脑筋使
机关了,这样他们才能进得去,于是她大脑里的小机器开始对着实验室里的设备念
念有词,仿佛情人间的甜蜜絮语,而对方因为被关在这间坟墓一样的屋子里太久了,
好像全变成了呆头鹅。进去之后,他们发现这座实验室顶部不高,满屋子弥散着绿
光。嘉莲娜在一面墙上发现了开关,打开之后灯光强了一个等级,连实验桌上的有
些设备都被唤醒了,等待启动的指示灯开始闪烁起来。
克莱文环顾四周,他知道哪个是离心机、基因序列发生器,哪个又是气体色谱
仪、调谐扫描式显微仪。不过另外还有至少几十堆闪着光的玩艺儿是做什么用的,
克莱文完全摸不着头脑。那边一面墙上是个大柜子,柜子上全是抽屉,每个抽屉都
装着无数细菌培养碟、试管和凝胶载物玻片。克莱文扫一眼标本,然后仔细看上面
拴着的小标签。有些是细菌和单细胞培养物,上面的编码名称他看不懂,不过大多
数都标上了代顿星球的坐标图和日期。但也有些抽屉里放满了标着拉丁文的样本,
看样子是从地球上带来的对照用的标本。那批机器人可以不费劲地将这些标本的母
体带上来,然后繁殖或克隆出更大一些的标本来。或许美国人已经在试验这些地球
生物对代顿星球的耐受力,希望将来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将代顿星球地球化。
他悄然无声地关上抽屉,走到一张实验桌旁,桌上摆满了架子和试管,比抽屉
里的要大一些。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根试管,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里面雾气蒙蒙的
东西。是虫子标本,与他几个小时前从冰里采集的虫子没有什么不同。很可能是一
窝团在一起的蠕虫,没准儿是从两股蠕虫道交汇的地方得到的大收获呢。在一个窝
里的蠕虫有些可能会交配,另外一些会彼此吞噬,还有的干脆由着自己被成虫或是
刚孵出的幼虫吃掉。这一切全都依照严酷的自然法则:弱肉强食,而且一切都是命
中注定。这个窝看上去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生命力。但这对于虫子而言,
并不意味着它们本身也死了。这些虫子的新陈代谢出奇的慢,每只虫子的个体生存
能力都很强,能活成千上万年。它们在冰里面爬过稍长一点儿的罅缝尚且要费几个
月的时间,越过稍大地区结成大团,花的时间之长就更不用提了。
不过,这些虫子并不是真的那么与众不同。它们在地球上也有近亲。十九世纪
末在阿拉斯加的马拉斯培那冰河地带首次发现的一种怕见阳光的冰虫跟这就较为类
似。阿拉斯加冰虫比代顿星球上的小得多,但它们也先是在小一些的冰块上生存,
然后随着这些零碎的冰块一起缓慢漂移,直到融进冰山,或是与冰山冻结在一起。
与代顿蠕虫一样,它们最为显著的生理构造特征就是头下部的细毛孔,就在嘴上面
一点点。对于地球上的冰虫而言,毛孔的作用只有一个:当冰上没有现成的通道时,
它会分泌出一种咸咸的物质融化冰块,帮助开道,继续往冰下面钻。这是一种逃生
策略,可以使它们在被太阳晒干之前进人藏身的冰层。代顿上的虫子也有类似构造,
不过根据赛特霍姆的笔记,它们已经进化出这种毛孔的又一功能:分泌出一种化学
成分丰富的“气味尾迹”,可以帮助其他虫子确定在冰道里蠕行的方向。这种气味
尾迹中的化学成分相当复杂,每只虫子都能分泌出不止一种气味。可以肯定,多样
化的气味释放出来一定可以表达多样化的含义:不是简简单单的“跟我走”,而是
“你是母的,才能跟我走”——代顿蠕虫至少有三种性别——“现在是繁殖季节”
云云。诸如此类的可能性多着呢,而赛特霍姆似乎已经开始尝试,准备对这些气味
进行解码分析,归类整理,不料灭顶之灾降临了。
这很有趣……有点儿名堂。这些虫子靠辨识不同的气味而遵循复杂的爬行规则,
或许还有其他因素也起了一定的暗示作用,比如环境,但说到底,这仍然只是一种
极其机械性的行为。
“内威尔,快过来。”
那是嘉莲娜的声音,但是这回她的声调有点儿古怪,以前很少听到她这样。他
飞快地奔向试验室另一端,那是菲尔卡和嘉莲娜所在的位置。
她们两人正面朝着几排柜子,这些柜子排满了一面墙。每个上面都插着小标牌,
但是只有一个——在齐胸高的位置——看上去有动静。
克莱文回头看看他们进来的那扇门,但视线被仪器设备挡住了。也就是说,他
们进门时不可能看到这个柜子,就算它在嘉莲娜将实验室的电源重新接通之前就已
经亮了,他们也发觉不了。
“可能它一直就是这样亮着的。”他猜测道。
“这我知道。”嘉莲娜表示同意。
她伸出一只手够上面的牌子,另一只手敲着控制键盘,虽然敲得很熟练,但仍
然看得出心里有事。机器对于嘉莲娜就像乐器之于音乐奇才。从没碰过的机器她也
是信手拈来,像个中老手。
突然间,那一排指示灯发生了变化,接着,金属柜门后面哪个地方塞塞率率有
了动静。数十年废置在这里一动不动的弹簧锁和继电器咔嗒一声响,终于开启了。
“退后!”嘉莲娜喊道。
白白的霜雾碎裂成数不清的砂糖状的小颗粒。柜子慢慢从墙身滑出来,动作不
紧不慢,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时间仔细端详里面的东西。他感到菲尔卡抓住了他的
手,同时看到她的另一只手紧紧箍在嘉莲娜的手腕上。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让这个小
姑娘跟着他们是否真的是个好主意。
这个柜子有两米长,宽度和高度约一米,正好可以容得下一个人。造这个柜子
很可能是为了放置从代顿星球上采集得来的动物标本,正好又能派上装尸首的用场。
装在匣子里的是死人,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可是却看不出他有任何受伤的痕
迹,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平躺在匣子里,面色呈蓝灰色,表情宁静,看不出
什么不妥,双目紧闭,双手相扣,整整齐齐地摆在胸前,让克莱文觉得足一位圣人
庄严地躺在那儿。他的胡须剃得很整齐,长长的头发冻成了一整块,像是件雕饰品。
身上仍然穿着好几层又厚又重的保温衣。
克莱文凑近去读他胸前标签上的名字。
“安德鲁·埃文森。想得起这个名字吗?”
有一会儿工夫,嘉莲娜忙着与思维联通体的同伴们联系,从数据库里搜索死者
的姓名。“就是他,失踪者之一。好像是个风土气候专家,对地形变迁很感兴趣。”
克莱文点点头,“这就对了,这儿的这些微生物可够他研究一阵子的。现在是
百万大奖问题:他怎么上这儿来了?”
“依我看他是自己爬进来的。”嘉莲娜回答道,冲一件克莱文一时没发现的东
西点点头。那东西塞在尸体的肩下。克莱文将手伸进夹缝中,想弄清那是什么,手
指在埃文森冷冰冰、硬邦邦的尸体上磨来擦去。原来是一根导液管,一头插进死者
的前臂,那儿有一块肌肉组织被切掉了。导液管黑色的进液管一端连着厨柜,接进
后面的一个插孔。
“你说他杀了他自己?”
“他一定事先在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这东西可以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然后
他将自己的血放光,代之以丙三醇,或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这样他身上的细胞
就不会冻结成晶体。这一切都是自动完成的,可我相信,他需要的任何设备,这儿
应有尽有。”
克莱文回想他了解的冷冻浸泡技术的相关知识。这项技术已经有大约一个世纪
的厉史了,现在看来仍有可称道之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技术并没有在木乃伊
干化技术的基础上有太大的突破。
“当他把那根导管插进自己身体的时候,他自己也不敢保证我们后人能发现他。”
克莱文开口说道。
“他也不一定非要选择自杀吧。”
“话是这么说,可……他肯定反复权衡了个中利弊,最终还是觉得他应当先把
自己杀死,最起码还给自己留了条出路,可以有机会重新活过来。他指望会有另外
一拨人机缘巧合来到代顿星球上!”
“从前,你做过的选择有些比这个更困难。”
“是这样,但最起码我做选择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
克莱文暗自思忖,埃文森的尸身保存得相当不错,简直令人称奇。皮肤组织看
起来完好如初,尽管泛着花岗岩般的死灰色。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他的头部骨骼并
没有因温度骤降而产生挤压变形。细菌停止了一切生命活动。总而言之,事情并不
像想像的那么糟糕。
“我们可不能让他这样暴露在外面。”嘉莲娜一边说一边推了一把,柜子慢慢
地滑回墙里。
“我想这会儿他不会太介意。”
“话是没错,可你并不了解,不能让他受暖,甚至不能升到这里的室温。否则
的话,我们就没法把他弄活了。”
足足花了五天的时间,才让他苏醒过来。
让他活过来这个决定可是好不容易才定下来的。信息联通体成员之间展开了激
烈的讨论,克莱文也尽力参加了这场辩论。最后大家共同作出了这个决定。以他们
现有的技术,埃文森大有可能复活,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共识的。对他的脑部进行
现场扫描,显示出他的神经键结构保存得相当完整,只要用超微型机器搭接起来,
大脑便会恢复意识。他们还没弄清埃文森的其他所有同事到底为什么发疯而亡——
有迹象表明他们是感染了某一致命的病毒——只有让埃文森醒过来才能说出真相。
让他死而复生,回到当初他弃之而去的这个世界上来。
不管怎样,他们把他搬上飞船,载着他回到主基地。克莱文一直与尸体待在一
起,一路上惊叹不已,想着眼前这具结结实实的人形大冰块居然很快就会醒来,变
成一个能呼吸、能思考的人,具有人类的记忆和情感。在他看来,办成这件事简直
有点惊世骇俗的味道了。还有,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这个人身体结构居然仍能保
存完好,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思维联通人协力设计的那些小
小的机器居然能把受损细胞修修补补一番,变旧为新,一发动,这个死人便会活过
来。某种神妙的东西,我们称之为意识的东西,就要从眼前这具冻得僵硬的尸体的
脑袋里冒出来。至于这会儿,这个头脑里的内部构造再复杂,也只是僵死的,毫无
活力的,最多只能说它是个几何形物体,就像一块打磨得很精细的岩石。
思维联通体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不理不睬,注意力只放在让埃文森复活这一件
事上。在他们眼里,埃文森就如名画修复专家们面前的一幅被毁的传世佳作。的确,
前面要做的事非常棘手,那项工作需要炉火纯青的技艺。不过,还不至于让人担心
得睡不着觉。
只不过,克莱文提醒自己,这些思维联通人从不睡觉。
其他人都在忙着救活埃文森,克莱文就在基地周围一带一边转悠,一边竭力整
理着自己的思路,希望能弄清楚这里多年前到底是什么样子。那场摧毁人的神经系
统的大病一定非常骇人,连那些本来有可能找出办法对抗瘟疫的人都未能幸免于难。
或许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在冯- 诺依曼式机器人登上这个星球时便做点什么……最
后已经来不及了,再也不可能找到应变手段,就像一个醉汉试图解开一个极其复杂
的代数题,题没解开,人却越来越神智不清:先是失去了集中注意力的能力,接着
根本没办法思考问题,再以后,连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都想不起来了。主基地的几
个试验室都显出半途而废的迹象:做了一半的实验扔下了;墙上贴着涂鸦般的笔记,
而且看得出来是越写越乱。
下层是船坞和贮藏区,看上去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仪器设备仍然摆放
得整整齐齐,地面运输工具也是一排排停放着。基地的辅助系统已经重新接通电源,
这地方亮亮堂堂,也没冷得必须另加衣服。另外,待在这里,克莱文感到神清气爽,
身心松弛。信息联通体成员们的通信区域没有延伸到这一带来,天可怜见,克莱文
的大脑总算又能清静一会儿了。脑海里再也没有来自他人的闹哄哄的干扰。但这还
不够,他还是忍不住想去室外转悠转悠。
心中这样盘算着,正好那边发现了一个气密门。这个门蓝图里没有提到,肯定
是基地建设过程中后加上去的。这里也没有薄膜装备,假如他穿过此处,只要门一
转,他就会置身外面的天地,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再没有别的防护。他想不如
回到基地去找一套薄膜衣带上以防万一,可是等他回去了,说不定他的兴致——想
到外面去的冲动——就会没了。
克莱文注意到上面有一个柜子。让他喜出望外的是,里面竟然有挂衣架,上面
挂着太空服,就跟赛特霍姆穿在身上的一样。衣服看上还新崭崭的,合金颈环锃亮,
每套衣服上方还挂着球茎状头盔。他试了试,找到一套合身的,然后就忙着费劲地
系束带、揿搭扣什么的,将一整套衣服合为一体,总算最后衣裤全部牢牢地贴在身
上固定好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整装待发,可以出去了,然而气密门还是检测出他有
一只手套没有按照正确的方法绑牢,于是拒绝放他出去。克莱文只好重新穿了一遍,
这才解决问题,走出气密门。
到了外面,他才知道外面的景象是多么壮观。
他一下子没敢走太远,先弄清自己所在的方位,反复观察,确认基地还在自己
的视线范围之内,身上携带的氧气也够呼吸一阵子,这才在冰地上迈开步子。抬头
仰望,代顿的天空深蓝深蓝的,来自苍穹的光芒洒落到大地,被原本雪白雪白的冰
原尽数吸进,就像无数的彩色小精灵在施展迷人的魔法,将蓝宝石与绿松石的灵韵
之光融进了冰地。克莱文眼前的大地泛着白中透蓝,蓝中蕴绿的幽幽清光,甚至还
若隐若现地闪烁着淡得不能再淡的粉色。踩着脚下的冰地,他想起了蠕虫在冰中四
处蠕动爬出来的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沟缝,一路曲直蜿蜒,钻入冰层达数百米之深,
仿佛还看见了蠕虫一边不停分泌着化学成分丰富的气味,一边嗅着周围那些含义复
杂的味道,就这样在这纷繁复杂的冰下网络中扭动身躯。蠕虫的身体构造极其简单,
十分低级,但它们蠕动爬行之下所织出的那张巨网却无比复杂,无边无际。织网的
速度极慢,因为蠕虫的爬行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但没有关系,这些蠕虫的生命长得
人类无法理解,人世沧桑在它们眼里只不过是光阴一瞬。
他脚下不停步,一直走到当时发现赛特霍姆的那个大冰隙的缝口处。当然赛特
霍姆的尸体早就被搬走了,可当时的情景和感受却怎么也无法从克莱文的脑海中抹
去,念头一转,便能想起在裂缝口的边缘,第一眼看到的赛特霍姆露出来的那截手
臂。那时他就告诉自己,能死在这里还真不错!美不胜收,浑然天成,丝毫没有受
到人类的影响和破坏。这会儿,他越这么想,便越觉得这里说不定是宇宙间最好的
埋骨之处!无可否认,这儿真是美极了,同时又是一个死灭的世界,与生命彻底绝
缘。赛特霍姆一定感到了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耗尽,知道自己不久就会像周围
的冰一样了无生息,然后被永远地掩埋于此。
不知不觉间,克莱文遐想了好一会儿,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一个人独处的妙
境让他忘掉了被一身古怪衣服箍着的不适感。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发现赛特霍姆的,
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细节让他安不下心。刚发现尸体的时候
可能还没留意,现在却把他搅得心烦意乱起来。
赛特霍姆的头盔。
他还记得头盔被抛在尸体附近地面上的情景,乍一看好像是着地时的冲力造成
的。但是克莱文这会儿自己头上紧紧地扣着一模一样的头盔,有了亲身体验,他越
发觉得头盔离开身体让人难以置信。头盔束得非常牢靠,他不信单单凭人体往下坠
落的力量就能把它撞开。这东西设计得特别坚固,没有充够的外力,它是断断不会
跌散的。他也考虑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赛特霍姆戴头盔的时候太匆忙,没戴
好,但一转念又觉得得不对。刚才气密门就探测到克莱文的手套戴得太马虎,所以,
无论是这个气密门还是别的门,一旦测出赛特霍姆的头盔没有系牢,绝对不会让他
出去。这一点他亲自领教过。
克莱文想,说不定赛特霍姆的死并非偶发事故,而是另有原因。
他仔细推敲这个念头,反复衡量,最后摇了摇头。可能性成千上万,实在难以
确定。也许赛特霍姆离开基地时浑身上下的装备扎得牢牢的,不过后来神经错乱了,
失去方向感,可能迷迷糊糊之间扯了头盔的扣带,人又严重缺氧,没法呼吸,最后
堕入这罅缝的最底部。也可能那些密封舱并不是次次都灵,能测出异常,若有人极
快地从中穿门而出,安全检测装置也未必测得出,挡得住。
什么也别想了。有人死了,但没必要硬是假定这不是个意外,其他可能性多着
呢。克莱文转过身,回头走向基地。
“他醒了。”嘉莲娜告诉他。这是将大批微型机器植入一天左右之后。“我想,
内威尔,如果他醒后第一次的交谈对象是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这样可能会好些,
你觉得呢?”她顿了顿,舔了舔嘴唇,“我是说,我们被整合成思维联通体已经很
久了,只有你例外。”
克莱文耸耸肩,“其实不然,漂亮脸蛋或许比我这张皱巴巴苦叽叽的老脸管用
得多。不过,我听你的。现在进去不要紧吧?”
“非常安全。如果埃文森身上携带病菌,仪器肯定会杀灭它们。”
“但愿你说得对。”
“你想,证据明摆着。他在最后关头仍然做到了理智行事。做了周密的安排,
确保我们能有大好机会让他复活。他的自杀只是一个冷静的部署,目的是千方百计
使自己逃脱当时面临的灾难。”
“冷静的部署?”克莱文重复道,“对,十有八九是这样。我是说,的确够冷,
也够静的。”
嘉莲娜没吭声,只是朝着埃文森的房间做了个手势。
克莱文从门口走进去。就在穿门而人的一刹那间,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他
眼前又栩栩如生地浮现出马丁·赛特霍姆躺在谷底的情景,僵直的手指指着“I-
V-F”三个字母。
Invitrofertilization(试管内受精)?
如果赛特霍姆挣扎着想写的字是“IVERSON”(埃文森),可还没写完
就断了气呢?假如赛特霍姆是被人杀害的——被人推进大冰隙中,他或许竭力想要
留下一点他被谋杀的线索。克莱文可以想见他当时的痛苦:摔进谷底,腿部严重骨
折,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要在这冰寒绝地里孤独而绝望地死去,但他还是顽强地
拼命挣扎,想写下埃文森的名字……
但这个气象学家为什么想杀掉赛特霍姆呢?赛特霍姆对虫子的痴迷的确令人费
解,可也无甚大害呀!从克莱文所搜集到的相关资料来看,提及赛特霍姆的部分表
明他是个独来独往、头脑单纯的人,对这种人,周围的同事们只会随他去,没准还
会对他产生怜悯之情呢,又怎么会恨他?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里的每个人都
死了——背后好像还藏着个谋杀案,而这两者之间看起来又似乎毫不相干。
或许克莱文为了一个死人在冰上刮出的几个毫不起眼的字迹过分伤脑筋了。
他拼命把这些疑虑从脑海中甩开——眼前还有要紧的事要做呢。克莱文走进埃
文森的房间。
屋子陈设很简单,也非常安静,一面白墙的高处安了个小小的、蓝色的全息显
示屏。这是克莱文的安排。如果让联通人来布置,房间准会像个灰扑扑的四方体,
冷冰冰的毫无人气。当然,已经在美国人的基地里占了一块地盘、改装成增压区的
联通人不会这样想。他们生活在信息空间中,无数信息织成一张多彩的幕布,覆在
单调乏味的现实之上,所以也就不在乎现实本身的平淡了。现在,埃文森的脑袋里
塞满了他们的小机器,这些机器帮助他恢复正常人的思维能力,加强微弱的神经信
号。因为太长时问处于绝对静止状态,他的神经感应和综合作用也非常弱,这些机
器可以不断对他的大脑进行调节补偿。
正是因为考虑到埃文森的感受,克莱文才坚持要加装一个显示屏,让这地方有
点活气。
埃文森的床单和枕头与那白墙一样,都是掺白惨白的,他的头就在一片纯白的
海洋中。头发只稍稍修剪了一下,克莱文坚持别大动干戈,略加修剪就行。
“安德鲁?”他说,“我听说你已经醒了。我是内威尔·克莱文。你觉得怎么
样?”
埃文森润了润嘴唇,这才回答:“好多了,我想。不管怎么说,能恢复知觉比
什么都好。”‘“啊哈!”克莱文高兴地笑了起来,顿时觉得肩上卸下了一副重担,
“那么,你能回忆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死了。我给自己灌注了足够的防冻剂,然后期待最好的结果。真的奏效了
吗?要不就是我正慢慢走向脑死亡,这只是一个脑子坏掉的人所作的怪梦?”
“不是做梦,你真的活过来了。说起来,你可真是走了一回钢丝呢……”说到
这儿,克莱文停了下来,不敢确定埃文森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毕竟他是一百多年
前的人嘛!接着他又说,“你的确冒了很大的风险。但是你成功了,听到这个应该
很高兴吧?”
埃文森从被单下伸出手,抬起来端详自己的手掌心,又翻过去看看手背上的青
筋,再活动活动关节。“真的一点没变?跟我死之前没两样?你不会是给机器人套
上了我的皮囊,或是克隆了一个我吧?要不就是把我的大脑摘除了,与一个模拟现
实程序联在一起?”
“我们什么都没做,以上任何哪种都不是。我们只修补了你的部分受损细胞,
有些地方进行了适当的缝合处理,然后再,唔,让你重回生命之境。”
埃文森点点头,但是克莱文可以看得出来,他仍是将信将疑。这也不奇怪:毕
竟克莱文还是撒了个小谎。
“那么,我死了多久?”
“一个世纪了,安德鲁。我们是来自地球老家的一支探险队。乘星际飞船来的。”
埃文森又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现在是在飞船上,对
吧?”
“不……不是的。我们现在仍然在代顿星球。飞船在轨道上。”
“那么其他人呢?”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味苦药还是得吞,既无糖衣,又无处可避。“据我们所知,
全都死了。但是你一定已经知道将会发生这种不幸。”
“啊,是的。但我也不是十分肯定,就是到最后关头也没敢肯定。”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才免受感染,或是逃开其他什么灾祸的?”
“全凭运气。”埃文森想喝点水。
克莱文给他端来一杯,同时在屋里操作了一下,床后面就支出一个靠背椅来。
“我不觉得是靠运气。”克莱文说。
“是运气。真是太可怕了。可我真的很幸运,我只能这么说。我不知道你了解
多少。到最后我们被迫撤退到基地,可是最多只能启动一个反应堆。”埃文森从克
莱文递给他的水杯中啜了一口水,“要是还有机器人帮我们一把该多好啊。”
“是啊。我们就是这一点不明白。”克莱文往床边靠了靠,“当初在造这种冯
·诺依曼式机器人的时候,已经输进了自我修复功能,不是吗?为什么这些机器人
全部瘫痪了?”
埃文森看着他,“不是的。我是说,这些机器人并不是自行瘫痪的。”
“不是?那到底怎么了?”
“是我们把它们砸烂的,好比一群反叛的少年要颠覆父母的禁锢一样。这些机
器总是看管着我们,我们已经受够了。事后想想,这样做真是太不明智了。”
“难道机器没有反击你们?”
“确切地说,它们没有。我想设计这些机器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日后有这么一
天,它们竟会受到围攻,被一群得到它们精心哺育与照料的子孙们围攻。”
原来如此,克莱文想,不管这里发生过什么,不管接下去还会调查出什么,有
一点是明白无误的:美国人的灾难是他们自己一手造成的,他们才是悲剧的始作俑
者,他们自己充当了自己的掘墓人,至少可以说他们部分参与了这项掘墓行动。先
前对他们所抱的同情之心虽然还在,但被厌恶感一中和,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同情。
他心想,如果大脑里没有嘉莲娜的小机器,不知自己会不会这么快就变得如此冷静,
如此置身事外。对埃文森那伙人是这个态度,往前再迈一小步,对整个人类也会产
生同样的态度……到那时,我就算真的超然物外,洞明世事了……
克莱文猛地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瞎想什么呀。之所以产生种感触,不是因为
超然物外、洞明世事什么的,只是他自己深人骨髓的玩世不恭罢了。
“咳,现在再去追悔以前的所作所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你究竟是怎么才
活下来的?”
“撤退以后,我们才想起忘拿了一样东西,一个启动反应堆的备用组件。于是
我驾着一架飞行器回去取。着陆后天气状况非常恶劣,我只好在那儿停了两天。也
就在这时,其他人开始发病。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只能从主基地通讯网上零零
碎碎了解一些情况,再自己分析。”
“那你告诉我,你究竟了解到了什么?”
“也不是很详细。”埃文森回答道,“事情太突然了,似乎病菌侵袭了大脑中
枢神经系统。没人逃过这场劫难。有些人没有直接死于病菌感染,但最后还是因某
些意外或是操作不当遇难了。”
“我们也注意到这一点了。最后负责反应堆的操作员死了,于是反应堆无法启
动,是吧?”
“是的。反应堆释放出大量中子,超过了正常需要,连防护板也抵挡不住。于
是机器进入紧急停机模式。有人死于辐射,大部分人是后来被冻死的。”
“嗯。除你之外。”
埃文森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不是要回去拿那个组件,我也会与他们一样。
显然我不能冒险回去。即使我能让反应堆重新启动,辐射污染的问题依然存在。”
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给自己打气,好继续回忆接下来的事情,“于是我再三权衡
利弊,最后决定选择死亡,将自己冷藏。这是我惟一的希望了。其实我也知道,即
使我能成功地将自己冷藏起来,也没有人会从地球上跑到这儿来救我。等几十年也
不一定等得到。我只能碰运气。”
“你还是碰上了。”
“刚才我说过,我真的是很幸运。”埃文森又喝了一口克莱文端给他的水,
“哎呀,这玩艺儿味道不错,我这辈子还没喝过这样的好东西呢。可不可以告诉我,
里面放了什么?”
“水而已。冰川融化出来的水。当然是经过净化的。”
埃文森慢慢地点了点头,将杯子放在床边。
“不渴了?”
“很解渴了,谢谢你!”
“那好吧!”克莱文站了起来,“我想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安德鲁。如果你
有什么需要,只要我们能做的——尽管开口好了。”
“我会的。”
克莱文冲他笑了笑,朝门口走去。他注意到埃文森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好像在
庆幸问话过程总算到此为止了。不过克莱文也提醒自己,埃文森所说的并没有什么
疑点,他的这一反应也很自然,任何人像他这样都会感到疲劳,大脑也会一时适应
不了,梳理不清,这并没有什么古怪的,毕竟他沉睡了这么久,或者说死了这么久。
是睡还是死,取决于你对他被冷冻的这一长段时间是如何定义的。没理由非要把他
与赛特霍姆的死联系起来,就凭冰上抠出的那几个模模糊糊的字迹,或者是赛特霍
姆有这么一点可能性是被杀的。怀疑他的确不公平。
但是,离开埃文森的屋子前,克莱文仍然顿了一下,“还有件事,安德鲁——
这件事一直让我困惑不解,我想说不定你可以帮我呢。”
“你说吧。”
“你知道I-V-F这三个首写字母有什么含义吗?”
埃文森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抱歉,内威尔,你问倒我了。”
“啊,算了。我也知道你多半不清楚,只是随便问问。”克莱文应道。
埃文森身体很结实,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走了。他坚持要到基地的其余地方去看
看,还要到思维联通人占据的范围之外去。他想亲眼看看他所耳闻的惨状实景,也
想查看一下死者的名单,还有他们是怎么死的——这是克莱文和他的同伴们费了不
少劲才分析出来的。
克莱文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个人。他深知,他的这一行程要经受多少精神折磨和
情感伤痛。他在强忍着,但很可能这只是一个表面现象。只可惜嘉莲娜的探测仪虽
然能测到他的很多脑部运动,对更深层次的东西却无能为力,要想探知他的情感动
态和情绪波动并非易事。
与此同时,克莱文还要竭尽全力保住思维联通人的秘密,将埃文森蒙在鼓里。
在这个非常时期,他不想让埃文森对不熟悉的人和事感到窘迫不安,不想让这个人
的美梦破碎一一他一直认为他是被一群“正常人”救活的。不过,他也可能太多虑
了,因为也真出奇,埃文森似乎对自己遗失掉的一段历史抱着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
克莱文已经说得够多的了,他告诉他桑德拉·沃尔飞船的设计用途是运载难民;他
还告诉他,身处太阳系的人类分成了不同派别,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一场可怕的战争。
他甚至告诉埃文森,桑德拉·沃尔号飞船上准确地说应该是一艘载满难民逃离战争
的飞船。不过埃文森除了点点头,什么反应也没有,也从不向克莱文追问更多的有
关战争的详细情况。有这么一两次,克莱文甚至不小心提到了超感应,就是同伴之
间能共享意识的状态,但是埃文森还是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他甚至对桑德拉·沃
尔飞船是个什么玩艺儿都没有一丁点儿的好奇心,更不用说开口问一问这飞船是什
么样子的了。这与克莱文预想的可是大相径庭!
好在还是有让埃文森大感兴趣,也让克莱文稍稍释怀的事情。
原来埃文森对菲尔卡倒是挺着迷,而菲尔卡看起来对来了个新伙伴也非常高兴。
这事儿其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嘉莲娜和其他同伴一直希望帮助菲尔卡生长出正
常人所需要的整套神经反应系统,插入新线路,取代那些从未正常发挥作用的神经
脉络。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把她带到另一个她未曾谋面的“人”跟前。而现在埃文
森出现了:不仅仅带来了新的声音,还带来了新的味道、新的面孔、新的走路姿势,
使她那久未润泽的大脑神经网络里一下子涌进了许多新东西。就在埃文森进屋时,
克莱文注意到了菲尔卡的神情:好奇,渴望接近他。埃文森走到哪儿,她的注意力
就紧跟到哪儿,欢愉之情是显而易见的。而埃文森与菲尔卡一起玩游戏时似乎也享
受到了无穷的乐趣。菲尔卡对极其复杂困难的游戏情有独钟,但其他人已经陪她玩
得腻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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