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这段时间里,除去坐在钢琴前,最大的快乐便是坐火车去附近的城市里参加
当地交响乐团办的音乐会,或一些本应该在一些更贴近听众的场合下举行的室内音
乐会。当时,摇滚乐可是风靡一时,但由于我多年来一直浸淫于钢琴艺术,加上平
静孤独的生活背景使得我与这种喧哗的社交生活格格不入,我向往交响乐,而它的
熏陶将我引领入古典音乐领域。参加音乐会的多为成年人,他们对于我的存在并没
有特别注意,这多少能让我安心地欣赏音乐。我很少参加一般青年喜爱的娱乐活动,
而是不断观看交响乐演奏会,还常常听我怂恿父母为我买的立体声音响,不断阅读
有关书本,从而获得了关于这一领域的不少知识。
德国作曲家巴赫是我的偶像,正是从他的作品中我才开始理解了数学,还有,
对数学懂的越多,对巴赫的理解也就越深刻,比如黄金比率,比如通过重复基本元
素来提高乐曲的复杂程度。对于别人来说,只能用耳朵来欣赏他的作品,而我却能
在听的同时触摸到它,品尝到它,嗅闻到它,并亲眼目睹到它,通过五感,我实实
在在地见证了一个自然万物都必须经历的过程,一个从单个细胞变成莽莽森林的过
程,也许我对这位莱比锡伟大的音乐家的欣赏,部分原因就在于他在旋律配合方面
的天赋,一种仅让两个或两个以上截然不同的旋律在某一点上优美地结合在一起,
就能给人带来一种奇特的极具魅力的听觉感受的技巧。我在这种技巧中看到我的愿
望,但愿有一天我独特的个性能与另外别的什么人的特性结合在一起,并和这个人
做朋友。在听了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一集之后,我就下定决心,要成为作
曲家。
这些年来,我的生活中既有害怕成为学校里别人的笑柄的恐惧,也有为自己在
音乐领域内的发现而得到的欣喜,但是,我一直忘不了那次离家跑去“冰激凌王国”
时看到的那个昙花一现的女孩的形象。在斯图灵医生宣布我为正常的那一刻起,我
就想着回到老地方去,希望能将她再“变”回来。极具讽刺意义的是,我在那里吃
的第一口咖啡味道冰激凌就让我吐了,也许是因为我的一生都在严密的保护之下,
一直远离那浓郁的餐后甜点,也许是因为我的体质生来就弱。不必按照限制食谱进
食的自由来临后,我却发现自己的胃无缘消受所有那些曾经令我垂涎不已的美食,
不过,我仍愿意冒着胃痛的风险,也要重新找回她。
于是我第二次来到冰激凌王国。当我把满满一勺咖啡味冰激凌放进嘴里的,再
次体验到那种“抽象感觉”,她像上次那样出现了,就在店堂前窗与我之间的虚无
中。这一次,她似乎坐在客厅或起居室里的长沙发的一端,正在看书。只有靠她最
近的一至两英尺范围内的东西,我才能看清楚,其他的都是模糊一片。我的目光在
她身上、整张沙发、沙发边的一张桌子、桌上的灯之间游移,这些东西还和店堂窗
外停车场的影子重叠,显得越发诡异。在这景象的最边缘处,除了起皱的空气,空
无一物。她翻了一页书,于是我的注意力又投向她。我很快地又吃了一口冰激凌,
惊叹着她的美丽。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我可以看见它们长长地垂过她的双肩。她明
亮的眼睛里闪着青春活力,小小的鼻子完美无暇,皮肤细腻,丰满的嘴唇随着她的
眼光扫视着文中词语默默地蠕动着,她身上穿着那种非常薄的,浅灰蓝的睡衣,我
甚至可以看到她的胸部。
我一下子又吞了两勺冰激凌,欲望使我的喉咙发紧,我几乎咽不下去,冰凉的
冰激凌冰得我的舌头发麻。当满口的冰激凌在口中融化并滑下喉咙时,我只看见她
的胸部随着呼吸、嘴唇的嚅动在微微地起伏。我为此情此景着了迷。在女孩消失前
我最后瞥见她看的那本书的书名,一个很奇怪的名字;《离心力黄包车舞者》。我
得再吃一勺冰激凌才行,但是我的视神经已经到达承受的极限,头痛的厉害,我还
能感觉到一阵咖啡和冰激凌引起的反胃的感觉。我站起来,快速地离开了店。我在
外面走了一个多小时,努力想驱散头痛的感觉,留下她的影像的记忆。我漫无目的
地走着,路上停了三次,我真的很想吐,但最终还是没有吐出来。
我一直想抗拒身体对冰激凌的不适反应,但这毛病从无好转的迹象。在我觉得
十分孤独的时候,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冰激凌王国”,就像一个嗜酒的醉汉,
宿醉虽令他憎厌,但他却还是离不开杯中之物。我不得不承认,在这整个事情中,
有一点窥视异性的冲动因素在里面,在冰激凌使我得以窥见她脱衣的各种情景(比
如淋浴,或者入寝前)时这点尤为明显。但你得相信我,我真的不是个好色的偷窥
狂。我不过是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我研究她时跟研究巴赫的《哥尔德堡变奏曲》
以及勋伯格的“十二音作曲法”时一样专注。对于我来说,无论从哪个方面,她都
像是一个越来越吸引人的谜。研究她的过程就好比拼七巧板,将拆散了的镶拼图案
重新组合起来。
我知道她的名字叫安娜。我在一本草稿本上看到了她的名字。是的,她是一位
画家,而且我也相信她对绘画有着极大的热情,就像我对音乐的痴迷一样。我吞下
了那么多勺堆得满满的咖啡味冰激凌,忍受了那么多次随之而来的头痛,只是为了
看她作画。从不曾见她拿起画笔或者彩色蜡笔,她仅仅只用铅笔和纸作为作画工具
:也从不见她用模特或者照片作为模本,她不过将草稿本平放在桌子上,盘腿坐下,
然后便开始作画。每当她停下画笔,陷入深思的时候,她嘴唇的右角就会出现粉红
的舌尖。她还会时不时地拿起左手边烟灰缸边上燃着的烟抽上一口。有几次(这种
机会实在是太少了),我有幸瞥见了她的完稿,那令我十分惊讶。有时候,她显然
是在作肖像画,所画的人物一定是她熟识的人。有的时候,她会想象出一些奇怪的
人物形象,或者有着异国情调的花卉图案,像曼佗罗之类。她在明暗应用技法上的
表现简直惊人,突显出她卓越的创作才能。所有这些都出自一本只应用来计算或者
记备忘录什么的石墨铅笔的笔端。即使我对她没有爱慕之情,我也会仰慕她天生的
才华。
附带着,我还能够瞥见她大致的生活环境,她似乎在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空
间中走动,她的世界像是与我的十分相似的另一个现实世界,这更引起了我的好奇
心。积累了足够多的一些片段后,我得到了一个整体的印象:她生活在一懂很大的
旧房子里,房子有很多房间,窗上垂挂着长长的窗帘,挡住了光线。她工作的地方
显得很乱,画作叠在桌上,一堆一堆的,占据了整个桌面,有些极其危险地挤出了
桌子的边缘。有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不停地进进出出,穿梭于这幅美丽的场景中。
她十分爱花,常在阳光灿烂的花园里工作,仔细地描绘孤挺花或者三色堇的姿容。
有时我这里窗外正下着雨,但在她那里,天空却是一片无边的湛蓝。
虽然这么多年来,我会对斯图灵医生倾诉大部分心事:我的理想,藏在内心最
深处的愿望,但我从未对他提起过安娜。直到我中学毕业,准备出发到附近另一个
城市的盖尔斯贝兹音乐学院去学习时,我才决定告诉他安娜的存在。斯图灵医生一
直是我的好朋友,尽管我家要付他酬劳。当我在他面前宣泄我的挫败情绪时,他总
能理解我,同情我。当我觉得一切都像父亲剃须水的味道一样漆黑忧郁时,他总是
反驳我的悲观论调,坚持给我灌输乐观的立场。虽然和他在一起并没有使我的交友
能力发生了什么明显的变化,我仍然不习惯于大庭广众,但是我喜欢他的陪伴。而
且,和斯图灵医生在一起,我就能斩断以往烦恼的所有纽带,掏离阴郁灰暗的童年,
多少让我感到有点欣慰。我甚至甘愿舍弃斯图灵先生对我的偏爱,只要这能让我完
全摆脱折磨我的困境。
我们坐在他房子后部的日光浴室里,那间窗户很多、阳光充足的小房间,他问
起我未来的学业,我最有兴趣攻读的是哪些课程。对于古典音乐他有许多实用的知
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他年轻时也学过钢琴。他缺少一点浪漫情趣,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友谊。我们谈着谈着,不知怎么的我就将咖啡味冰激凌的故事
以及安娜的出现说了出来,显然,他大为吃惊,他把身子朝前挪了挪,慢条斯理地
点起一枝烟。
“这很不平常。”他说道,喷出一股烟雾,这种烟的香味在我的感官世界里就
像是蚊子轻轻地嗡嗡声,“你也是知道的。我简直不敢相信,通感竟然会达到这样
的程度,会出现一个人的形体,通常情况下他们总是抽象的。不错,通感有形状,
有色彩,但是从没有过一个具体物体的形象,更别说是一个人。”
“我知道这是共感觉,”我说道,“我可以感觉到这一点,它和我用琴键召唤
各种色彩时的感觉一样。”
“你说她总是在你吃冰激凌的时候出现?”他问道,斜着眼看着我。
“咖啡味冰激凌。”我补充了一个细节。
这话引得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但他的笑容比笑声消失得更快,他抬起那只没拿
着烟的手摸索着胡子,我知道当他开始关注某事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
“根据现有的医学文献,你所描述的是一种幻觉。”
我耸耸肩,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不过事实就是事实,”他继续说道,“它的确总是与你吃冰激凌有关,而且
你可以确定它与‘抽象感觉’有关,它似乎是与你的感觉有关,这一点我倒是认同
你。”
“我知道这不寻常,”我说,“我害怕提起这事。”
“不,不,你说出来很好。唯一让我感到忧虑的是你想与同龄人沟通的欲望。
我太了解这点了。说真的,它具有所有对现实心愿的幻想的特征。可是,瞧,你已
经不需要这种玩意了。你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你正在进步,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你
一定能在艺术上取得成功。当艺术学院的其他学生知道你具有这样不可思议的能力,
他们会和你交朋友,相信我,不会再像中学里那样了。追求这种虚幻的影响会阻碍
你前进的脚步。让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于是我就照他的话去做了,也没觉得多难过。而且,关于音乐学校,斯图灵说
得很对,音乐学校确实与中学里不一样,我真的交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和他们
在一起,至少可以在音乐方面进行一些切磋。相信我,我并不是唯一的一个怪人。
在那个年代,一个年轻人对巴赫、莫扎特或者斯克里亚宾的兴趣高于其他一切,这
事本身就显得古怪。这里竞争很激烈,但我愿意迎接挑战。我的一些稚嫩的乐曲作
品引起了学校老师极大的兴趣。有一天,一位同学发现我正在用我那套蜡笔谱写一
篇小提琴和大提琴的用于室内演奏的曲子,因此我便有了一点小小的知名度。我总
是以通感感受到的相应的色彩来谱曲,然后再将它们进行转换,用正常的音乐符号
记下曲谱。
岁月流逝,我相信音乐是我整个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东西。就算学校放假,我也
很少回家看父母,虽然乘火车一会就能到家。这里的教授们都很优秀,可懒得出奇,
也常常出点小差错。要达到他们的要求对我来说并不需要花很大的功夫。我的生命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玩耍”,那是我童年时代所没有体验过的活动。沉浸在美妙
的音乐中,领略着其中的深奥涵义,音乐让我总有事可做,并令我心中充满一种妙
不可言的感觉。
到了最后一个学年,我便有资格参加作曲比赛了。获胜者不但可得到一大笔现
金奖金,其作品还会由著名的音乐家在这个城市里的交响乐厅里举行的音乐会上演
奏。作为一个作曲家,其工作中最大的困难就在于抓住少之又少的机会使自己的作
品被有才华的演奏家在公开场合演奏出来。这次大赛提供的机会我决不能轻易放过。
比奖金和荣誉更为重要的是一种认可,有了这种认可,就会有赞助人注意到我,给
我工作的机会。我知道,谱写出存于心中多年的赋格曲的机会终于来了。我相信这
种极复杂的音乐形式将是展现我才华的最好途径。
我用周末辅导小音乐家们所赚得的钱,在瓦尔奥尼岛上租了一间海滩上的房屋,
租期为两个星期。我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将赋格曲谱写完成。岛中央的小镇可以称得
上古雅而有奇趣,在夏季可是个热闹的旅游景点,吸引着许多有钱人。要是那时侯
去,即使是最低档的房子的租金也是我望尘莫及的,我连一天的租金也付不起。可
现在正值隆冬,我向学校请了几天假,带上我的蜡笔,书本,一个小型录放机,搭
成公交车和出租车,开始了我14天的隐居生涯。
我租的房子不是沿堤大道两旁那些豪华的木结构公寓,与其说它是一间小平房,
倒不如说很像是混凝土建成的掩体。房子外面涂着叫人难受的黄色,我一看到那颜
色,嘴巴里就尝到了一种怪味道,怎么咂摸都觉得像是花椰菜的味道。房子坐落在
一座小丘的顶上,前窗正对着大海,从这里眺望那些沙丘和海滩,令我有一种灵魂
升华的感觉。除此之外,它离小村庄不远,步行过去就可以。这里还有足够的供暖
设备、电话电视、全套的厨房用具,各种用品一应俱全,有一种我以前住的任何地
方所没有的家的感觉。这个岛本身荒凉的很,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沿着海岸线
走了一英里半,走到岛的东端,然后再沿着大路走回,一路上经过许多无人居住的
房屋,却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房地产经纪人在电话里告诉我小镇上有家小餐馆以
及卖烟和报纸的小店,整个冬天都一直开着。谢天谢地,她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这
个小餐馆,我还真得挨饿呢。
小平房周围的环境带着有一种芬芳的忧郁,对于我敏感的感官,这里倒是个很
适宜工作的地方。我可以听到远处的海涛声,还有,冬天的风携带着沙子撞击窗玻
璃的声音,但这些都不会使我分心。相反,它们是这片宁静的组成部分,会邀来白
日之梦,叩开想象之门。我很快就投入了工作之中。第一个下午,我开始在笔记本
上记下了我要谱写的赋格曲的总体计划,我决定结构不能太复杂,两个声部就够了,
当然,有人谱写的曲子至多可达到八声部,但我并不想卖弄。含蓄是需要掌握的一
个重要技巧,它和掌握复杂的表现手法一样重要。
我已经想好了主题旋律,是我在那年早些时候谱写其他曲子时丢弃不用的。虽
然我认为它不合适早先的那首曲子,但是并没有忘掉它,我一直这儿修修,那儿改
改,不断地将它弹奏出来。赋格曲的结构是这样的,主题打头,然后是答题(旋律
配合),即重复变了调的主题旋律,在听众耳里,就好像是不断强调的一段对话
(也可以说是声音和它的回声)。所有的声部轮流着把主题用主调和属调陈述了一
次后,乐曲进入以主题和答题的个别音调发展而成的插部,然后主题和答题再次出
现,不过音调已经有所变化。我打算在答题部分使用一种叫做“叠奏”的技法,导
入答题的同时也引入主题,两者交迭重合,产生错综复杂华丽无比的声乐效果。
真正要把这个构思具体化在谱子上很困难,技法也不是我所独创的。但是它毕
竟是我的构思,它也有创新的地方,这将会给评委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当赋格曲的
复杂程度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时,我就会让曲调舒缓细致来,一段行云流水的旋律
之后,乐曲将不循韵律,陷入一片杂乱无章的混沌。最后,那一片不协调的杂音中
会突然出现一个音符来,它会拉得很长,并且越来越弱,在似有似无的余音中悠然
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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