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把两个侍者都解雇了,让警察将他们俩带走,然后打电话招来两个新人代替
他俩的工作,我简要地讲明了要求,以免他们在工作时出什么纰漏。然后我把时空
安全警察拉到一边,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同意在事件发生时即时呼叫我,而不是给
三天前的我发去一个备忘录——只要有事情发生,一般都这么办的。但是我已经被
即时呼叫了回来,也就只好亲自处理这件事。
这是你的安全工作上的典型小故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但这显得很令人厌倦。于是,我又通过时空隧道回到了山顶站。在那儿,我把
时间自我离开的时候向后拨了两个小时。我到达的时候人们正清理好桌子,放上了
甜点和咖啡。
有人把麦克风递给我,我轻轻拍了麦克风两下,以示请大家注意。我此刻正站
在窗户边,在我的背后是一派异常美丽的落日景象。
“女士们,先生们,”我开口道,“让我再一次地欢迎各位来到后白垩纪时代,
这是在哺乳动物时代来临之前的研究终点站。大家不用担心,使恐龙灭绝的灾难还
在几千年以后的将来。”笑声打断了我的讲话,我稍作停顿,然后继续。
“如果你们看看窗外,会看到我们的牧场助手珍妮,她正在设置气味诱饵呢,
珍妮,来,朝大家挥挥手!”
珍妮正摆弄着一个矮矮的三脚架。她高兴地朝大伙儿挥挥手,然后又弯下腰去
工作了。珍妮的金发扎成了马尾,身穿一件卡其布衬衫。从外表看,她好像只是位
从事科学工作的年轻漂亮的女子,但事实上,珍妮的记录显示,她是世界顶级的恐
龙行为研究专家。她自己对这一点也相当清楚。
现在,珍妮正往山顶站的门口退去,一边倒退一边避开地上的保险丝、熔丝。
所有的窗户都在二楼,门则在一楼。所有的门都设有装甲保护装置。
“演示这个试验的时候,珍妮需要躲避。”我说道,“当气味诱饵起作用的时
候,你们可不想待在没有保护设备的户外吧!”
“诱饵里面放的是些什么啊?”有人问道。
“三角龙的血。我们希望能够引来肉食动物——或许是肉食动物之王——暴龙
雷克斯。”人群中立即传来一阵阵认同的窃窃私语。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经听说
过食肉动物之王——暴龙雷克斯,它真有明星的魅力。我毫不费力地又转入演讲的
状态了,“如果你们解剖一只暴龙,会发现暴龙拥有极为巨大的嗅觉叶——与脑部
的其他器官相比要大出很多,除了秃鹰,恐怕没有什么动物能与之媲美。雷克斯可
以嗅出它要捕获的猎物的气味(——腐烂的肉散发出的气味,通常情况下是如此—
—这我可没说出来),在几里以外也可以,看啊。”
那气味诱饵嘭的一声,随着一阵粉色烟雾散发开去。
我望着德·察尔维利一家的那一桌,看见梅勒赛恩的一只脚正悄悄滑出鞋子,
沿着霍金斯的裤脚向上攀爬,霍金斯的脸一下子红了。
梅勒赛恩的父亲没有注意到这个。她的妈妈——确切的说是她的继母——将这
一幕尽收眼底,但她却并不在意。对她的继母而言,这不过是女人平常的行为,女
人总是这样的。我无意识地发现梅勒赛恩拥有一双多么美丽好看的腿。
“此过程大约需要花上几分钟。趁等待的当儿,我希望大家能把目光转向咱们
的主厨——鲁伯特所奉献的美味的馅饼糕点吧!”
我在大家礼貌的掌声中走下台去,开始下场去应酬。在这桌说句俏皮话,到那
桌说些溢美之词。使这个世界在运转的正是那些言不由衷的大话。
当我走到德·察尔维利那桌时,看到霍金斯的脸色苍白。
“先生!”他一下了站起来,“我有话想同你讲。”
他几乎是把我拖着离开餐桌的。
我们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他是如此地心神不宁,说话都有点结巴起来:“那、
那位年轻小姐,她、她想让我……去、去……”
“我知道她想要你干什么,”我十分镇定地说,“她已经到了法定年纪——你
自己作决定吧!”
“您不明白!我没可能再回到餐桌去了。”霍金斯十分苦恼。我头一个想法是,
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传言,一些关于他将来工作的不好的暗示。然而,我始终觉得
这想法似乎不是很对。一定还有其他原因的。
“好吧,”我说,“你现在可以溜出去,但是我可不喜欢秘密。做一份报告,
交到我的办公室,最好解释得充分,不得有任何借口,明白吗?”
“好的,先生!”霍金斯那年轻俊美的脸上闪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谢
谢您,先生!”
他正打算离开。
“啊,等等,还有一件事,”我装作很随意的样子说道——其实内心恨死了自
己,“在募捐晚会结束以前,不要到你宿营地附近的地方去。”
当德·察尔维利一桌听我说霍金斯生病了,由我来替代他时,神色并不十分激
动。不过我从包里掏出了一枚恐龙的牙齿,并把它给了菲利浦。这其实只是一颗脱
落的牙齿——雷克斯可掉了许多的牙齿——但,没必要提到那些。
“它看起来满锋利呢!”德·察尔维利夫人略带着一丝警觉地说道。
“而且还带有锯齿。你大概希望问问你母亲,你能否在下次点牛排时,把这个
当刀使。”我建议说。
这个办法果然十分奏效。小孩子的个性就是多变的,瞧,菲利浦现在已经把霍
金斯离开的那码子事儿完全抛在脑后啦。
但梅勒赛恩可并没菲利浦那么好对付。她站了起来,眼里满是怒气,把餐巾扔
到了地上。“我想要知道,”她开口说道,“你以为你是谁——”
谢天谢地,就在那个时候,撒旦来了。
暴龙飞速从上坡飞奔而下,假如你是非常有经验的古生物学家,才知道它现在
的速度是其处于最佳状态才能跑出的。不愧是雷克斯,即便是在将死的时候,也能
以很快的速度奔跑。
人们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从包里再拿出麦克风,很快走到大厅的前面。“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是
幸运的,我想告诉诸位坐在窗户边的餐桌旁的客人,窗户的玻璃每平方英尺可承重
二十吨,非常之坚固,所以在座的各位是绝对安全的。但是你们可以看到一出好戏。
坐在后面一点的客人们恐怕就希望靠这边近一点吧。”
小菲利浦像子弹一样,冲了过去。
那大家伙离我们很近了。“暴龙对于气味是异常敏感的,”我对大家解释说,
“当它闻到血的气味时,它的大脑就完全被这种气味所控制,它会完全进入一种极
度贪婪觅食的疯狂状态。”
有几滴血溅落在窗户上。撒旦看到了玻璃窗后的我们,向玻璃上撞去,试图撞
碎那玻璃。
呼——噗!随着暴龙撒旦的撞击,玻璃发出隆隆的颤抖的声响。客人当中立刻
传出阵阵惊恐的尖叫声,一些人甚至准备拔腿就跑。
在我的示意下,四重奏乐队又拿起了乐器,当撒旦在玻璃窗外不断跳跃、猛撞、
咆哮,活脱脱是一个狂躁和暴怒的化身时,乐队开始演奏乐曲。他们选择了萧斯塔
柯维奇②的钢琴五重奏曲中的谐谑曲。
本来谐谑曲是应该很有趣的,但是大部分的谐谑曲里含有如同旋风一般不羁的
音乐元素,使得谐谑曲显得尤其匹配噩梦和食肉恐龙这种动物的疯狂行为。
呼——噗!撒旦那强有力的脑袋反复地、疯狂撞击着玻璃。有很长一段时间,
撒旦用它的下巴猛烈撞击窗户,在玻璃上留下了长长的划痕。
小菲利浦使出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压在玻璃上,想尽量缩小自己
和那被恐龙杀死的恐怖死亡之间的距离。当那恐龙发出杀手般的咆哮,准备把菲利
浦咬住的时候,我几乎可以断定,那孩子还想和恐龙靠得更近。
因为当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也和他想的一样。
当撒旦最终筋疲力尽,疲惫地掉头离去的时候,我回到了德·察尔维利一家那
桌,菲利浦也回到家庭成员的身边。这孩子脸色看起来很苍白,但也很开心。
他的姐姐也一样。我发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您把餐巾掉地上了。”我把餐巾递给梅勒赛恩。里面有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宣
传地图,地图上绘制了山顶站和它周边的宿营地群,宿营地群中的一个宿营地被圈
了起来,下面写了字:“其他人跳舞时。”
在那后面,我写了一个唐。
“等我长大了,我要当一名古生物学家!”那孩子热切地说,“做一名研究古
生物的行为主义古生物学家,既不是解剖学家,也不是牧龙人。”这时有人走过来
要带他回家。他的家人却要留下来参加舞会,跳舞。至于梅勒赛恩,她早已离去,
到霍金斯的宿营地找他去了。
“上帝会保佑你的。”我对菲利浦说,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等你读了
书以后再来找我吧,我会给你解释清楚做一名古生物学家是怎么一回事。”
孩子听罢后,离开了。
他正经历着转变。而我很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当我站在纽海文大学的白
喉带鹀博物馆里,看到那一幅由查林杰③所绘制的、名为《爬行时代》的壁画时,
我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体会。那还是在穿越时空旅行之前的事了,当时所有恐龙的
图片看起来都真实到触手可及一般。而现在的我可以说,即使是在那样的画里,我
也可以找到一百处描绘有误的地方。但当时,当我还年轻,在那个有着昏黄日光的
上午,在亚特兰迪斯岛,我流连忘返于那些描绘得栩栩如生的恐龙前,心中充满了
憧憬和遐想,直到我的母亲把我从那壁画前拉走。
这真的是非常可惜。菲利浦对古生物学充满了好奇的兴趣和热切,他会成为一
名出色的古生物学家的——我几乎可以断定。他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有这样一个梦
想。他的家人太过富有,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我之所以很笃定这点,是因为我查看过今后一百年里的职员个人资料记录,里
面没有菲利浦的名字。
而这个秘密或许是我心里知道、却永远无法与人分享的数以千计的众多秘密中
的最小的一个了。尽管如此,它仍然让我感到沮丧和悲哀。就在那么一瞬间。我感
到了我生命中的重负,每一个微小的调整,每一种我不配得到的权益。然后,我进
入了时空隧道,再往“过去”走,回到一小时以前。
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我溜出了宴会,去找梅勒赛恩。
要维持这个时间通道的代价是非常昂贵的。在通常情况下的操作——当我们没
有举办募捐晚会的时候——我们每一次来都要在这里待上好几个月。因此,在我们
的驻地,我们使用的是军需设备,比如宿营帐篷和带电的防御带,以此来防范那些
在附近出没的食肉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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