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天变成了夜晚。阿达拉没有离开她的洞穴。
她试着想睡觉,但梦里全都是燃烧着的飞龙。
她躺在黑暗中,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试着数数离自己的生日还有多少天。
洞穴里的凉爽让她感到惬意——阿达拉快要认为,现在根本不是夏天,而是冬天了,
或是快到冬天了。过不了多久,她的冰龙就要来找她,她会骑上冰龙的脊背前往永
远是冬天的国度。在那儿,无垠的白色原野上永远都耸立着宏伟的冰城堡,还有雪
做的大教堂,那里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她躺在那儿,感觉似乎确实到了冬天。洞穴变得越来越冷,好像是这样。这让
她感到安全。她打了个盹儿。当她醒来时,觉得更冷了。洞壁盖上了一层白霜,她
正坐在一张冰床上。阿达拉跳起身来向洞口看去,那里闪耀着一片淡淡的曙光。一
阵冷风爱抚着她,但这风来自外面那个夏天的世界,而绝不是来自洞穴深处。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叫,在寒冰覆盖的石头上挣扎着向外爬去。
外面,冰龙在等着她。冰龙肯定向水面呼气了,因为现在河水已结成冰,至少
一部分河面是这样,但随着夏日太阳的升起,冰在快速地融化。它肯定向岸边的青
草呼气了,那些和阿达拉一般高的草叶现在变得莹白而又松脆,冰龙一挪动翅膀,
草叶便折成两半,纷纷落地,草叶的断面干净整齐,就像被长柄草镰割下的一样。
冰龙寒冰般的双眼与阿达拉对视着,她跑上前去,攀上冰龙的翅膀,伸开双臂
猛地抱住它。她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冰龙看上去要比过去每次见到时都要小,
她明白是夏天的高温让它变成这样。
“快,冰龙,”她轻声唤道,“带我走,带我去永远是冬天的国度吧。我们再
也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我要为你建造最棒的城堡,还要照顾你,每天都在你背
上飞。现在带我走吧,冰龙,带我去你的家,和你在一起。”
冰龙听到了,它听懂了。它展开宽大的半透明的双翼扇动着空气,来自极地的
寒风瞬间便在夏日的田野上呼啸起来。他们起飞,离开洞穴,离开河流,飞过森林,
上升,再上升。冰龙转个弯向北方飞去。阿达拉瞥了一眼爸爸的农场,但它太小了,
而且越来越小。现在他们已经转过弯,背对着农场,向高空飞升。
这时,一个声音传进阿达拉的耳朵,但好像不太可能,这声音既微弱又遥远,
她几乎不可能听到,特别是现在——它不可能盖过冰龙双翼的鼓动声。但尽管如此,
她还是听到了。她听到了爸爸的尖叫声。
滚烫的泪滴划过她的脸颊,落到冰龙背上,在霜层上灼出了几点小小的麻坑。
突然,她双手下面的寒冷让她感到一阵刺痛,当她拿开一只手,发现冰龙的脖子上
留下了她的手印。她吓了一跳,但仍旧紧抱住冰龙不放。“回去,”她低声说道,
“噢,求求你,冰龙。把我送回去吧。”
她看不到冰龙的眼睛,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会是什么样子。冰龙张开嘴巴,冒出
一缕蓝白色的寒烟,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冰冷的光带悬在空中。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冰龙全是默不作声的动物。但阿达拉在内心深处,听到了它狂野的悲鸣。
“求你了,”她再次轻声呼唤,“帮帮我。”她的声音又细又小。
冰龙转身飞了回去。
当他们飞回农庄上空时,那三条暗色的飞龙正在谷仓外面,大嚼着爸爸饲养的
家畜那被烧焦的黑色尸体。一名龙骑士站在旁边,斜倚着他的长矛,一次次地戳刺
着自己的那头龙。
当凛冽的疾风从田野上呼啸而过时,这人仰头观看,随即喊了一句什么,向黑
色飞龙飞跑过去。那畜生最后又从爸爸的马身上撕下一块肉,吞下去之后才不情愿
地飞到空中。背上的骑士用鞭子抽打着它。
阿达拉从空中看到农舍的门猛地打开,另外两个骑士冲了出来。其中一个一面
跑,一面费力地穿上裤子,上身还是赤裸的。
黑色的飞龙发出嗥叫,炽热的火焰朝他们喷涌而来。烫人的热力扑向阿达拉,
而且当那团火焰扫过冰龙的腹部时,她能感到一阵战栗传遍了它的全身。冰龙伸直
它长长的脖颈,用充满恶意而又不祥的目光锁住敌人,随即张开了挂满冰霜的大嘴。
一口寒气从它冰冷的牙齿中间奔流而出,颜色淡白,奇寒无比。
炭黑色飞龙处于他们下方,那股寒流击中了它的左翼,疼痛让这头黑色的野兽
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当它再次扇动双翼时,覆满严霜的翅膀一下子断为两截。飞
龙和龙骑士开始坠落。
冰龙又一次喷出寒流。
那一人一兽全被冻住,在撞到地面之前便已死去。
铁锈色的飞龙迎着他们飞来,后面是那条血色的飞龙,上面坐着赤膊的骑士。
阿达拉的双耳中充满了对方愤怒的吼叫声,同时她还感觉到它们灼热的气息包裹住
自己,空气在热力的灼烤下闪闪发光,四周弥漫着硫磺的恶臭。
两道烈火长剑在半空中交叉划过,但都没有击中冰龙,然而它在热气中皱缩起
来,振动双翼时身体上的水滴如雨点般飞落。
血色飞龙飞得太近了,冰龙致命的寒流射中了骑手。他赤裸的胸膛在阿达拉眼
前变成青紫色,一瞬间水汽便凝结在他身上,将他裹上了一层霜衣。那人尖叫着死
去,从坐骑上跌落下来,但是他的挽具仍留在身后,早已牢牢地冻结在飞龙的脖子
上。冰龙逼近那条飞龙,双翼扇动出神秘的冬之歌在天宇中飙飞,随后,一道火焰
与一股寒流在空中激撞。冰龙再次发出战抖,扭动着飞到一旁,身体上的水滴淋漓
而下。而对方早已死于非命。
现在,最后一名龙骑士出现在他们身后,他顶盔贯甲全副武装,端坐在长满铁
锈般棕色鳞片的飞龙上。阿达拉尖叫起来,可正当她尖叫时,敌人的烈焰已经包住
了冰龙的一只翅膀。转瞬间这团火焰便化为乌有,但那只翅膀也随之融化,毁掉了。
冰龙猛烈地拍动着仅存的那只翅膀,想要减缓下坠的速度,但还是猛地撞击在
地上。它的双腿在身下摔得粉碎,翅膀也断为两截,着地时的冲击将阿达拉从它背
上抛了开去。
她跌落到田野中柔软的土地上,打着滚,随后挣扎着站起身,虽然擦伤了身体,
但基本上完好无损。
冰龙的身体现在看起来非常小,而且毁坏得十分严重。它长长的脖子无力地垂
在地上,头搭在麦丛中一动不动。
敌人的龙骑士飞扑而下,发出胜利的号叫。那条飞龙双目燃烧着光芒,骑手挥
舞着长矛,大声呼喊。
冰龙再次痛苦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可怕的细弱的叫声——阿达拉从未听到过它
发出声音,这是惟一的一次。冰龙的呻唤充满了哀伤,让人想起在那永远都是冬天
的国度——雪野上伫立着空无一人的白色城堡,当北风掠过尖塔和城垛时,发出的
就是这种声音。
当叫声渐渐止息,冰龙向这个世界最后一次喷射出寒冷:那是一道长长的蓝白
色寒流,带着飞腾的烟气,蕴涵了冰雪、宁静和所有生命的终结。那龙骑士直直地
飞进冰流中,仍旧挥舞着鞭子和长矛。阿达拉看着他飞撞在地上。
她跑起来,离开田野,向家中奔去,那里有她的家人,她竭尽全力地飞奔,一
边跑一边急促地喘息,不停地哭喊,已完全是七岁孩子的样子。
爸爸手脚被钉在卧室的墙上。那些恶徒原想让他眼睁睁看着他们轮暴泰芮。看
着爸爸,阿达拉不知该做什么,但她先解开捆绑泰芮的绳子,姐姐的眼泪早已哭干
了。之后她们一起救出乔夫,最后大家合力把爸爸从墙上放了下来。泰芮照料着爸
爸,擦干净他的伤口。当爸爸一睁开眼看到阿达拉,他笑了。阿达拉用力抱住爸爸,
对着他号啕大哭。
到了晚上,爸爸说自己好多了,已经能够出发。
他们在夜幕掩盖下悄悄离开,沿着国王的大道向南方走去。
一路上充满黑暗和恐惧,家里人没有问她任何问题。但后来,等他们安全地到
达南方,没完没了的问题便接踵而来。阿达拉尽自己所能给予了回答。但除了乔夫
之外,没有一个人相信她,而乔夫长大一点之后也对她的话表示怀疑。毕竟她只有
七岁,她不明白冰龙不可能在夏天出现,而且既不能驯服也不会让人骑乘。
还有,那天晚上他们离开家时,冰龙已踪影全无。能看到的只有三只战龙庞大
的躯体,还有三具小一些的尸骸:那三个身穿黑橙两色军装的龙骑士。此外,就是
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池塘,那是个小小的池塘,宁静的池水寒冷无比。那个夜晚,
在去往大道的路上,他们刚好从它旁边小心翼翼地经过。
在南方,爸爸为另一个农场主工作了三年。他的双手被钉子穿透之后已不再像
过去那样强壮有力,但凭着脊梁和双臂的力气还有他的决心,爸爸弥补了这个不足。
他尽其所能地省吃俭用,而看上去非常快活。“哈尔已经不在了,还有我的土地,”
他对阿达拉说,“我很难过。但万幸的是,我的女儿回来了。”爸爸这样说是因为
冬天已经离她而去,现在她同别的小女孩一样地微笑、大笑甚至哭泣。
他们逃离家园三年之后,国王的军队在一场伟大的战役中彻底击败了敌人,随
后国王的飞龙部队将敌国的都城付之一炬。
不久和平到来,北方的省份再次易主,重归国王统治之下。泰芮早已恢复了往
日的活力,她同一位年轻的商人成亲后留在南方。乔夫和阿达拉跟着爸爸一起回到
了他们的农场。
当第一场霜冻到来时,所有的冰蜥蜴都出来了,就像过去一样。阿达拉看着他
们,脸上挂着一缕微笑,往日的情景浮现在心头。但是,她再也不会去抚摸它们了。
那是些冰冷脆弱的小东西,她温暖的双手会伤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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