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晚,母亲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搂着我。那可是我自长大以后从未有过的。
就在当晚,塔祖和我立在花环之下,站于司仪神父面前,喝过交杯圣酒,结为
夫妻成为上帝。
也就在当晚,奥迷蒙发现我不见了,便不动声色找来军队里的一个司祭神父,
与一个乡下女孩结婚了。那女孩正是来和士兵们寻欢的女孩之中的一个。圣殿之外,
除了他的几个随从在近处见过我,其余人一律不知我的模样,自然随便找一个女孩
就可以冒充我。士兵们则大都认定那女孩就是我。奥迷蒙宣称他已与仙逝的上帝之
女结婚,他们两人就是上帝了。就在我们派天使传送我们结婚的消息的同时,他则
派人散布谣言说圣城之内的婚礼是假的,他的妹妹泽已和他私奔,在伽锐山上嫁给
他,他们二人才是当时惟一真正的上帝。他还在子民中展示自己,头戴金冠,面涂
白粉,还有那只瞎眼。军队的神父们还附和着大叫:“瞧!启示终于实现了!上帝
是白色的,一只眼!”
一些人相信奥迷蒙的神父和传信人,但更多的人还是相信我们。不过,所有的
人都感到忧虑、恐慌和气愤。同一时间听到两条圣谕,出了两个上帝,谁是谁非,
还要他们自己选择。
奥迷蒙的大军只剩四五天的路程就能和他汇合了。
天使们捎来信说,一个名叫麦锡瓦的年轻将军正率领一千名维和上兵自圣城南
部富饶的沿海地区而来,但他只告诉天使说此次前来为“唯一真正的上帝”而战。
我们担心那是在指奥迷蒙。因为我们没有在自己的称呼前面加任何修饰词。那些词
不过是修饰而已,毫无意义。
我们英明点将,虚心纳谏,行动果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我们派
出一支军队赶往源泉之河附近的山脚,准备在奥迷蒙的大军与其汇合之前进行阻击。
若我们的这支军队未能成功,我方的胜算就不大了。我们还有一计,就是全国上下
坚壁清野,把子民们集中到圣城。于是,同一时间,我们派车穿梭于南方与西方粮
仓之间来填满圣城的粮仓。老将们都说,这场战争若不能速战速决,则粮草充足者
胜。
母亲一直和我们一齐出谋划策,听到此言论后却说:“浸没君主可以从东、北
方的粮仓来补充军需粮草!”
塔祖说:“毁掉大路!”
我听到母亲屏住气,想起了那条启示——大路将会被毁。
老将们都说:“那太费时间了!”
一位老将军说:“毁掉艾勒摩格依的石头桥!”
于是,我们传令军队从阻击战中撤回,摧毁了那已有一千年历史的大桥,迫使
奥迷蒙的大军绕行近100英里,穿过重重森林,涉过多处浅滩。而我们的军队和
车辆运来各个地方宝库的东西,填满圣城。许多子民尾随而来,以求上帝的庇护。
于是,圣城爆满。泽谷物运来的同时,也多了许多张口吃饭。
与此同时,麦锡瓦率军守在各条大路路口,我们猜想他可能意在阻击东部来的
大军。我们命他前来助一臂之力,惩治邪恶,恢复和平。他却让天使捎回了模棱两
可的答复。可以肯定他是奥迷蒙的同伙。
“打败他们俩就像辗死只臭虫一样,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最年长的将
军诙谐地说道,手里还比画着。
“上帝面前怎可说如此亵渎圣听的话语?”塔祖冲他说道,声色俱厉。
老将军赶忙施礼请罪,局促不安。不过,我倒是觉得无所谓。
塔祖原本期待乡村子民们盛怒之下可以发动起来抵制叛逆,把那“涂粉的上帝”
打下台。无奈,他们不是士兵,又没有打过仗,一向受维和军人保护,生活在我们
的庇护之下。现在的形势天翻地覆,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只有静待一切烟消云散,
可以侥幸生还。只有待在圣城中的人,身家性命掌握在我们的手掌之中,其知识技
能又能为我们所用,还有忠心的圣城子民和维和卫队能够助我们一臂之力。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乡村子民们对我和塔祖是上帝已深信不疑。信仰不在,
上帝无存;信仰不坚,根基不稳,上帝亦无存。
边境之战、征服之战业已使我们国土辽阔。城镇及乡下的子民却与我素未谋面,
我对他们也知之其少。创世之初,上帝拜伯·凯璐和拜姆·泽就曾走出圣城,踏于
中部土地之上,置身于子民之中,只有初建石子大路、修筑古圣城的那些凡人经常
见到上帝,知晓上帝的模样。
同众人商量后,塔祖和我也仿效着来到街头,时而坐轿,时而步行,身旁有拥
护我们的神父及侍卫守护,走到子民之中。他们双膝跪下,前额触碰拇指施礼,与
我们目光交汇之时泪水夺眶而出。大街小巷,大人们、小孩们都在叫喊着:“那就
是主!”
母亲说:“你们看似步入街头,实则走入子民心中。”
奥迷蒙的军队已抵达源泉之河,先头部队行军一天就到了伽锐山。
那日傍晚时分,我们两人站在面北的露台上,望着伽锐山。那里人头攒动,密
密麻麻。西面雪山顶上,深红的晚霞映照在冬日的积雪之上,照着考罗西山升腾的
雾气,鲜红鲜红的。
“瞧!”塔祖说,手指着西北方。一束光在空中闪耀,如同夏日的霹雳。“流
星!”他喊道。
我却说:“爆炸。”
深夜,天使捎来信儿。
一个说:“一座大殿起火,倒塌了!”
而另一个却说:“大殿着火,却并没有倒塌,因为在河岸边。”
听后,我说:“创世纪念日的启示应验了!”
天使们跑下,把头埋得很低很低。
追忆往事,我后来所见到的和今日大不相同,所经历的也与现在相差甚远。我
还是尽量讲讲那时的所见所闻吧。
那日清晨,我沿着石子大路走到圣城北门,看到一群长着两条腿的怪物,直立
着,像人,更像蜥龙。它们高似巨型沙漠蜥龙,四肢粗壮,脚掌硕大,但没有尾巴。
全身呈白色,毛发不生。脸上没有鼻子和嘴,只有很大的一只没有眼睑的眼睛,凝
神而视,闪闪放光。
他们停在城门外。
山上没有人影,要么是树木遮住视线,要么就是躲到后山的林子中去了。
我们站在北城门楼上眺望远方。齐胸高的城墙环绕,保护着侍卫。
圣城的上空传来惊恐的哭声,子民们冲我们大声叫着:“主!主啊!救救我们
吧!”
塔祖和我谈论了整整一夜,听取了母亲及其他智者的意见,而后遣走他们。我
们两人一齐凝神用慧眼看看到底发生什么。那天晚上,我们看到了世界的灭亡,看
到了世界的诞生,也看到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启示说上帝是白色的,有一只眼。而我们眼前看到的那些怪物不正是如此吗?
启示还说世界会灭亡。看来,灭亡之时将近,我们做上帝的短短时日即将结束,现
在要做的就是:毁掉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灭亡是为了上帝能够存活,大殿倒塌是
为了新殿拔地而起,曾为上帝的两人必须迎接新上帝的到来。
塔祖致欢迎之辞于上帝。与此同时,我跑下城门楼旋梯,拔出粗大的门闩——
当然侍卫们必须帮我——推开大门。我对上帝说:“请进!”然后跪下,前额触碰
拇指施礼。
它们进来,迟疑不决,移动缓慢而又吃力。每一个都转动着巨大的眼睛东瞧瞧
西望望,眨都不眨一下。眼圈周围的银色光环在阳光下熠熠放光。我从一只眼中看
到了自己的影子。那可是上帝的瞳孔啊。
它们雪白的皮肤粗糙而又有褶皱,嵌有清晰的花纹。上帝如此丑陋,我惊愕了。
侍卫们早已吓得缩回城墙边。塔祖走下来站我身边。上帝中的一个拿出一个盒
子高高地举在我们的头顶之上。里面有响声传出,似乎有只动物关在里面。
塔祖再次向他们表示欢迎,告诉他们启示已经预先告知了它们的到来,我们已
成为上帝的二人欢迎上帝的到来。
它们在那儿。盒子里的响声更大了。我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柔葳以前说的话。
难道上帝的语言不再是我们的语言了吗?还是上帝本就是一种动物,像柔葳民族信
奉的那样?我觉得它们不像我们,似乎更像圣殿动物园里关着的巨型沙漠蜥龙。
它们中的一个抬起粗壮的胳膊,指向圣殿。它就屹立于路的尽头,高耸于群殿
之中。铜制的檐槽镶着金叶雕刻,在冬日明媚的阳光的照耀下熠熠放光。
我说:“请跟我来,主,走进你们的圣殿吧!”
我们带着它们走进圣殿,来到又矮又长、没有窗户的觐见室。上帝中的一个摘
下它的脑袋,里面却长着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头,长着两只眼睛,还有鼻子、嘴和耳
朵。其他的也都摘下脑袋,露出和我们一样的头来。
见状,我明白了。原来,它们头上戴的是面具。也就是说,它们全身的皮肤就
像是鞋,是可以脱下的。只不过与我们不同,它们不止把鞋穿在脚上,还穿在全身。
在鞋里面,它们其实同我们长得差不多,不同的只是面色苍白,皮肤细薄,光泽的
头发顺直地趴着。
“去拿食物和酒!”我对蜷缩在门外的上帝的子民们说,他们跑来端来一盘盘
的泽糕、干果和一杯杯冬酒。上帝围坐在摆满食物的桌前。一些佯装着吃起来。其
中有一个,学着我的样子先把泽糕触碰前额,然后大口咀嚼吞咽起来,嘴里还和其
他几个人噗啦噗啦地叽咭着。
它也第一个脱掉了全身的鞋。只见它身上一层又一层地裹着衣服,遮住并保护
着大部分身体。一想便知,层层包裹是因为它们全身皮肤苍白而又细薄,如婴儿的
皮肤般娇嫩容易受伤。
觐见室东面墙上,那个金制面具挂在上帝的双人宝座之上。仙逝的男帝就是戴
着它将太阳带回南方的。吃泽糕的那个指了指那面具,然后眼神移向我——它的双
眼椭圆,既大又漂亮——又向天空中太阳的方向指去。
我用力点头,肯定它搞对了面具的用处。
它又在面具上到处比画,然后又在屋顶上来回比画。
塔袒说:“应该再多造些金面具!现在上帝可不止两个啊!”
我本以为那手势可能是在指星星,可塔祖这么一说,豁然开朗。
“我们会造出足够的面具!”我禀告上帝,接着命令掌冠神父去拿来所有的包
括庆典及节日中上帝戴的金冠。那可是应有尽有。有的镶满宝石,富贵华丽;有的
朴素大方,不失典雅;年代都很久远了。神父一对对依次把金冠都拿来,在抛光的
木头与铜做成的大桌上摆列开来。那张桌子是在欢庆种下第一株泽的仪式以及丰收
庆典时用的。
塔祖和我各自摘下头上的金冠。塔祖给吃泽糕的那个戴上。我找了个矮点的,
伸手也给它戴上金冠。接着,我们把那些在平日而非宗教仪式时用的金冠一一戴在
了上帝的头上。它们只是站等着,欣然接受我们加冕。
而后,我们无冠而跪,前额触碰拇指施礼。
上帝站在那里。我敢肯定它们不懂得这些礼节。“上帝虽是成人,却是初来乍
到,像婴儿一样一无所知。”我对塔祖说,断定它们听木懂我的话。
在此同时,戴着我的金冠的那个走到我身边,用手扶着我的胳膊要我起身。
我不习惯别人碰我,先是缩回胳膊,转念一想我已不再神圣,便由着上帝扶起
我。
它看着我,嘴里说着些什么,手里还比画着,摘下金冠想要戴回我头上。
见状,我忙躲闪,说:“不,不!”我知道对上帝说“不”是大不敬的,可若
戴上上帝的金冠则是更大的不敬。
于是,上帝自己叽咕了一会儿。趁机,塔祖、母亲和我也聊了几句。我们都认
为:启示固然没有错,却也深奥难测。上帝既不是真的只长一只眼,也不是两眼有
一只瞎了,还不会用眼来预见未来。它们虽全身雪白,却是鞋的颜色。它们思想空
洞,懵懂无知,既不知晓怎样言谈,也不知道如何举止,连该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更不用提它们的子民了。
然而,我们谁有资格来教育它们呢?是塔祖和我,是母亲,还是我们年长的老
师们?我们的世界已经灭亡,新的世界即将开始。一切都会以新的面貌出现,所有
的事物都要改变。无知的不是上帝,正是我们,是我们不知如何预见未来,不知该
做些什么,不知怎样言谈。
我强烈地感到了自身的无知,再次跪拜,乞求上帝:“赐予我们智慧吧!”
它们看着我,又相互噗啦噗啦地叽叽咕咕着。
天使捎来了有关奥迷蒙军队的消息。我让母亲及其他人去和将军们商量对策。
塔祖睡眠不足,已疲惫不堪。我们两人一同坐在地上,悄悄地说着话。他对上
帝没有足够大的宝座坐感剑着急。
“它们怎么才能立刻就都有宝座坐呢?”
我说:“它们会多加几把宝座的。要么它们会两个两个地轮流坐上去。它们都
是上帝,不会计较先后,就像你我曾做上帝时那样。这并无伤大雅!”
塔祖说:“可是它们之中没有一个是女的。”
我们仔细看了看上帝,知道塔祖说对了。
那个问题越发地在内心深深地困扰了我。世间本有两种性别,上帝怎能只是男
性呢?在我们的世界里,婚姻造就上帝。那么,在即将来临的世界里由什么来造就
上帝呢?我想起奥迷蒙。他虽面涂自粉,娶了一个冒充上帝之女的乡村女子,却做
成了上帝,即便是冒充,却也有许多人相信他是真正的上帝。难道是人们信奉的力
量造就了他这个伪上帝?可是,我们才是众望所归,可我们又做了些什么?将手中
权力拱手相让,送给了这初来乍到、幼稚无知的上帝。
若是奥迷蒙发现它们竟如此无用,不仅不会说话,甚至连吃东西都不会,他准
会不把它们放在眼里。那时,他准会发兵攻城。可我们的士兵会为这上帝奋力而战
吗?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士兵们不会奋战。我从身后,通过慧眼,看到了即将来临的
一切。我看到重重灾难压在子民的身上,看到世界灭亡,却不见新世界的诞生。只
有男性的上帝能造出何种模样的世界来?它们不能孕育生命,世界何以繁衍?
一切从开始就一错再错。一种冲动猛烈地在我的脑海里翻腾。那就是我们必须
趁上帝现在还不为人所知,且懦弱无力,下令士兵们立刻杀掉它们。
那么接下来呢?杀掉上帝后,世界又没有了上帝。我们可以像奥迷蒙一样进行
冒充,再次做回上帝。然而,神性却是伪装不来的,可不像金冠,说戴就戴,说摘
就摘。
我们的世界已经灭亡,那是天数,早已预言。这些怪物注定成为上帝,只是它
们不会从身后预见未来。那可是上帝的天赋之一啊。它们只有和我们一样听从命运
的安排,静候将要发生的一切。
我再一次站起来,拽着塔祖的手,拉他站在我身边,对上帝说:“这座圣城属
于你们,子民也属于你们。世界由你们主宰,战争也由你们身受。主啊!我们将至
高无上的荣誉奉献给你们!”
我们又一次跪下,深深地鞠躬施礼,然后离开了那里。
塔祖说:“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已经12岁,却不再是上帝了,眼里噙满泪水。
“去找母亲、柔葳,”我说,“还有亚杰、白痴君主、罕婆和所有愿意跟随我
们的人们!”其实“我们的子民们”本已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我们不再
是他们的天父天母了。
塔祖问:“到哪儿去?”
“去清沐洛。”
“上山?逃跑?躲避?我们应该留下来,和奥迷蒙战斗。”
“那还有意义吗?”我反问道。
这些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写此文,是要告诉现在的人在新世界到来之
前的、上帝主宰的时代圣殿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重提往事,我竭力把思绪拉回
从前。然而,从那时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彻底明白我的父亲和所有神父们看到并
讲出的那个启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启示预言的一切都已成过眼云烟,而今,我们
依然没有上帝,没有启示的指引。
那些异邦人并没有活多久。不过,奥迷蒙比他们更命短。
我们长途跋涉走进大山。途中,一个天使赶上,告诉我们说麦锡瓦已经投靠奥
迷蒙,两人率大军已攻打到异帮人自己的圣殿。那大殿伫立在索兹河边的旷野中,
犹如一座高塔,周边已烧得一片荒芜。异邦人们从头上喷出霹雳火射出圣殿,明令
告诫奥迷蒙及其军队撤退。火都引着了远处的树木。而奥迷蒙全然不把它们放在心
上,以为杀了那上帝就能证明自己是真正的上帝,便下令军队直冲大殿。结果只受
了怪物一记霹雳,奥迷蒙、麦锡瓦及手下百余人便一命呜呼,烧成灰烬。于是,士
兵们仓皇而逃。
听到这一消息,塔祖欢呼:“它们是上帝!它们就是真正的上帝!”因为他和
我一样,本来都在为此而担心,一直闷闷不乐。而没过多久,我们就已完完全全地
相信它们了,因为他们能够喷射霹雳火。于是,人们在他们有生之年都信奉他们为
上帝。
就我对于我们世界的理解,我认为它们是无论如何不能称之为上帝的,却可以
称为是另一个世界的超自然生物,具有强大的力量。不过,对于我们的世界,它们
终究是虚弱无力、幼稚无知的。于是不久,它们都因病相继死去。
它们共有十四个人,其中几个还存活了十几年,学会了我们的语言。有一个还
随同一些仍然信奉塔祖和我为上帝的朝圣者,翻山越岭特意来到清沐洛来见我们。
许多天里,塔祖、我和这人互相交谈,相互学习。他——我已将其视为同类—
—告诉我们,他们住的房屋本来在空中犹如一条巨蜥龙一样飞动,后来双翼损坏坠
了下来。他还说他们那里几乎没有太阳照射,正是这里强烈的阳光使他们病倒了。
虽然身体层层包裹,却也遮挡不住强烈的阳光,依旧能照射到他们细薄的皮肤上,
不久他们就都会死掉。他告诉我们他们都对闯入我们的世界感到愧疚。
我说:“你们必须到来。上帝已经预见你们的到来。何需抱歉呢?”
对于我认为他们不是上帝的说法,他不置任何异议。他说上帝住在天上,那里
同我们住的清沐洛一样,清幽僻远。
塔祖却认为他们到来时确实是上帝,应验了启示,改变了世界,而现在他们同
我们一样都是凡人。
柔葳喜欢上了这个异邦人,也许是因为她曾是我们当中的异邦人吧。于是,这
个人在清沐洛的那些天里,他们就睡在一起。柔葳说,解开层层裹布,他的身体和
其他男人一模一样。这人却告诉柔葳他不会使她受精,因为他的精子在我们的世界
不能存活。
果然,这对异邦人没有留下孩子。
这个异邦人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叫宾异津。后来,他又来过清沐洛几次,是那帮
人中最后一个死去的。他给柔葳留下了眼睛上戴的两片深色晶质玻璃。用那玻璃看
东西会使物体放大,变得清晰。不过,那东西只对柔蒇奏效。我要是用的话,看到
的东西反而变模糊了。对我而言,他留下的却是他生命的篇章,虽然仅有寥寥数行,
却留下了光辉的一笔。至今,我仍然将它随此文珍藏在盒子里。
后来,塔祖的睾丸成熟了。因为凡人中兄弟姐妹不可以通婚,所以我们必须决
定该怎么做,便去问神父们。
他们告诉我们,我们的婚姻是神圣的,不能取消,虽然我们不再是上帝,却仍
是夫妻。
我们如此情投意合,因此两人都很开心,经常睡在一起。有两次我都怀孕了,
可是又都流产了。一次是在刚怀孕时,而另一次是在怀孕四个月后。之后,我再没
有怀孕过。对于我们来讲,这既是不幸又是大幸。若是我们生下一男一女,人们准
会让他们俩结婚成为上帝。
世界没有了上帝的恩泽,人们许久才学会自立,而有一些人仍迟迟不能适应。
他们情愿有一个伪装的上帝。那也比没有要好得多。这些年来,人们一直持续不断
地爬上清沐洛来恳求塔祖和我重返圣城再做上帝。直到现在,来的人才少了下来。
那些异邦人既不遵循旧法,也无出台新法,根本不会像上帝那样管辖国家。
当这一切日渐明朗起来,男人们便开始效仿奥迷蒙,即娶我们家族的女孩为妻,
自称是新的上帝。效仿者多起来,他们便相互拼杀,争夺上帝之位。可惜没有一个
人能有奥迷蒙那般惊人的胆量,也没有一个人能把将军做得像他那样成功,拥有大
队赤胆忠心的人马。愤慨失望、痛若不堪的人民最终将他们全部都推向悲惨的结局。
我的人民们生活凄苦,国土贫瘠不堪,无异于我所担心的和在世界灭亡的那天
晚上所预见的。
平整的石子大路没能存留下来,目前业已千疮百孔。
艾勒摩格依桥也没有再重新架起。
所有的粮仓、宝库一贫如洗,坍塌下来。老弱病残只得伸手乞讨。妇女无人接
生,产子而亡,留下无依无靠的孩儿。
西方和南方受饥荒之灾。如今,我们反倒成了饥饿的人们。天使们涣散无章,
互不通信息。他们说其他异邦人又将带着野蛮之风卷土重来,进人圣城。庄稼地里
野草无边无际,四处爬满野蛇。再没有人浪费精力去冒充上帝,也再没有人召集士
兵去做将军,去浪费生命,浪费粮食,蹂躏神圣的土地了。
灾难的年代终将过去。一切都在新旧更替之中。没有哪一个时代一成不变。那
个做上帝的我早在多年以前就已死去,而另一个做为平凡女人的我却也在多年以前
重生了。
年复一年,我都看见太阳依旧从南方雄伟的卡纳伽德瓦山向北方移动。虽然上
帝并没有在闪闪放光的广场上跳起轮回之舞,可是透过那早已失去神力的慧眼,我
仍然能看到创世纪念目的景象,一切依旧历历在目。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