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打赌

    长久的沉默。

    我在等。等着satan 教授开口。

    satan 教授依旧坐在那张硕大的桌子后面，整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无法看清他
的表情。

    “那张脸上的法令纹是否又加深了呢？”我不无恶意地想。

    耳膜里充斥着蝴蝶扑翅刮擦水箱壁的声音，烦躁不已。

    “你，想起一切了？”satan 教授的声音仍然是那样波澜不惊，感觉不到任何
温度，顿一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见到他，后悔了么？”教授的声音里出
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后悔？”我开始笑，笑容从嘴角开始荡漾，但我的眼没有一丝笑意几乎开始
结冰，“恐怕不论我后悔与否，我的命运都不会改变。人大概是不会尊重和关心一
件工具的情绪罢？”

    satan 教授似乎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举起手，胳膊肘靠在桌子边上，手掌撑在
额头上，遮挡着自己的视线。他发出了一声轻微地叹息，突然站了起来，背朝着我。
我猜他是盯着那些凤蝶斑蝶蛱蝶蛇目蝶……，看着它们那样鲜艳夺目，但又是那样
无助。这群蝴蝶近乎发疯地撞击玻璃缸壁——因为那水已经超过二分之一的缸壁，
如果没有人排掉缸内的水，它们必死无疑。

    “你看，多么美丽妖娆的蝴蝶啊！”satan 教授用近乎咬牙切齿的口气说出他
对这些蝴蝶的赞美，转而口气变得非常平静，平静地让我联想起暴风雨前的静谧，
“嬴，你知道么？”他猛地转过头来，鱼缸反射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那是怎样一
张脸啊！深深的法令纹，混合着表达凶狠的额头、悲伤的眼睛、激动的鼻子、愤怒
的嘴巴，过分的感情表露使平时那张睿智平和的脸扭曲，给人狰狞的感觉。我几乎
没有看到过教授这种表情，背上的蝶翼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微微颤抖；手指不禁弯
曲握成拳头贴紧在大腿外侧，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冰冷变成了惊讶和恐惧。

    “它们，都是凶手！”satan 教授痉挛的脸部肌肉，令我的心一阵紧抽，“在
梦里，这些小精灵飞向我、靠近我，然后用它们那如钟表的发条般卷曲藏于头下，
利用血液压力伸长的虹吸管刺入我的体内，吸、吸、吸，吸走我的生命，吸走我的
青春，吸走我的精力，吸走我的智慧。”

    “哈哈！你看看它们，看看它们精巧的头、妩媚的胸、蛊惑的腹、诱人的翅，
那些夺人心魄的闪亮的蝶粉……它们，它们就是这样在我的梦里反复夺走我的一切，
让我萎靡、干枯、消失。我害怕黑夜的降临，我害怕甜蜜的睡眠时刻，我宁愿夜夜
无眠，也不要这些梦魇……”satan 教授吐出最后一个字，彷佛筋疲力尽，颓然地
摊坐在椅子上，再次陷入黑暗，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被他这突如其来发泄搞得晕头
转向。

    “嬴，我的好孩子！”他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冰冷的语调，只是略微有点沙哑
的声音泄露了他刚才的狂暴，“我只是厌倦这一切了。”

    “当我的妻子Mimosa为了我的研究采集蝴蝶样本迷失于东部大陆，我对自己说
：”嘿，伙计，你得继续！‘；当我面对Mimosa被杀人蝶吸干了血液的尸体，对着
她那苍白的惊恐的小脸，我对自己说：“嘿，伙计，你就快成功了，继续吧！’”

    “但是，二十年来，我辗转反侧、午夜梦回之际，Mimosa温柔的笑意、可爱的
容颜总是萦绕脑海，挥之不去，成为我的噩梦。我时常扪心自问，当年的选择对么？
当你为了die 同意让自己在一次意外车祸中死去，为蝶翼人提供母本时，我对耗费
自己二十年心血的成果产生了怀疑，我试图说服自己，不断对自己说：”嘿，伙计，
你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这次肯定成了，继续啊！‘“

    “我知道你肯定愿意跟我作这个交易。我按照政府的要求，给你植入一段不存
在的恋情，一个虚幻的爱人。孩子，我跟你开了一个玩笑，我把Mimosa的形象植入
你的记忆，她就是我对你说蝶儿。对不起，我太想她了……但是，这次我决定跟自
己打一次赌。”说到这里，satan 教授彷佛轻轻笑了一下，继续道，“我没有按照
政府要求，消除了你原本的记忆，只是给这些记忆加了一个‘小密门’，如果你足
够爱die ，那么当你再次见到他时，‘小密门’自然就打开了。”

    “试验成功了，我造出了蝶翼人。不管是在X 星还是E 星，这都是绝无仅有的。”
satan 教授彷佛很激动，站起来，我看到他的脸上绽放出骄傲，原本苍老疲惫的面
容一下子光彩照人。他仰头，似乎对着法拉神祈祷，“二十年，二十年……Mimosa，
我做到了！”语气无比幸福，面容无比圣洁。

    然后，他恢复平时的语气，朝我挥挥手，“你出去罢，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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