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县里办的《知青园地》简报第18期竟也原原本本地将尤雨林的奇文刊登在上面，
连最后那八句带“下”字的且句句都堆砌了一个副词修饰动词的状语句，也一字不
漏地铅印在简报上。

    金鸣等三人的“事迹”见了报，不仅荷塘大队出了名，尤雨林自己也出了名，
因为文章的下面有一行用括号夹在里面的字：由荷塘大队知青组长尤雨林供稿。

    简报发到了各公社各大队知青组。金鸣等三人的“事迹”经简报一传扬，便在
全县引起了哄动效应。

    分布在全县各地的知青，有不少认识金鸣他们三人，便纷纷给他们写信来。来
信既有关照安慰的，也有逗趣调侃的。其实，这份简报也寄发到了荷塘大队知青组。

    身为组长的尤雨林接到这份简报后，他没拿出来在知青集体学习时宣读，而是
藏了起来。因为他只想自己的文章登报出名，而不愿为此与金鸣等人发生摩擦。但
纸是包不住火的，金鸣他们已从其他地方的知青来信中得知了自己的“丑闻”上了
县里的简报。

    金鸣等三人知晓这件事后，都愤愤不平。他们商议要面当大家好好地教训一下
尤雨林。正好，他们商议的当晚，尤雨林、白玉枝组织知青们学习毛主席的著作《
改造我们的学习》。

    学习的方法就是先由一人读一遍，然后讨论，各自谈自己的体会。当白玉枝刚
读完这篇文章，还没等尤雨林像往常一样来番动员，刘建康就迫不急待地谈起“体
会”来了：“同学们，通过学习毛主席《改造我们的学习》这篇光辉著作后，使我
的思想认识切切实实地提高了一大步，我心里豁然开朗。”尤雨林以领导的神态，
眼睛盯着对面的刘建康，点了三下头，以示称赞。

    刘建康却没去看他，他在借题发挥：“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为什么就说得那样
好？说得那么准确？那么真实？他老人家说，有些人‘对于自己的历史一点不懂，
或懂得甚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我们荷塘的知青中，不也是有这种人吗？”
他最后这句带问号的话一出口，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过来了，那些自顾在看报纸的
停止了，那些讲小话的停止了，那些在为过冬作准备编织毛衣的女知青也停止了，
都睁着眼睛看他的表情，支起耳朵等他的下文。大家如此专注，不仅仅只是他的提
问十分尖刻，更使大家觉得奇怪的是刘建康今天竟率先第一个发言。

    尤雨林以领导的身份鼓励道：“毛主席教导我们，在革命队伍里，要敢于开展
批评和自我批评，要敢于斗私批修嘛。是谁，说出来，让我们大家一起来帮助他，
共同提高嘛。”

    刘建康清了清嗓子，继续着他的发言：“在我们荷塘的知青中，就有这么一个
人。从外表上看，他冠冕堂皇，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形象。其实，他阳奉阴违，两
面三刀，面当人家讨好卖乖，背地里却谗言诽谤。这个人在学校就是这副德性。尽
管他骗得了老师的信任，尽管他蒙骗了许多同学，但他在学校里这种玩弄手段而得
宠得势的历史，是谁也抹煞不了的。”

    知青们都在怂恿他不要打哑谜，干脆把人点出来。尤雨林也在鼓动：“既然对
现象能说得这么具体，不妨把人说出来嘛。斗私批修嘛，就应敢于与坏人坏事作斗
争嘛。”

    “这个人就坐在我的对面。”刘建康说。坐在他对面的有尤雨林、金鸣、朱辽
宝。尤雨林在他正对面，尤雨林的左边和右边分别是金鸣和朱辽宝。尤雨林朝左右
两边瞅了瞅，拿不准刘建康说的究竟是谁。

    “你别左顾右盼了。”刘建康说：“就是你尤雨林。”此言一出，室内一下子
静得呼吸声都听得到。知青们人人木然相觑，仿佛不知自己坐在什么地方似的。

    幸好有阵阵东南风激起湖浪拍岸的声音在为这短暂的“间隙”伴奏。从伴奏声
中，大家或许才明白自己是插队在洞庭湖岸边的知青。在这种气氛下，谁也觉得不
好吭声。在刺激中还未回过神的尤雨林眨着眼睛问：“我？我什么事得罪你了？你
这样挖苦人，是么意思？”

    这时轮到刘建康玩味了，他“哼”了一声，然后喝了一口水，然后不紧不慢一
字一拖地说：“你———要———我———回———答———这———个———问
———题，是———吗？好———的，现———在———请———坐———在——
—你———身———边———的———金———鸣———同———志———发——
—言———吧！”金鸣拿着《毛泽东选集》在桌上磕了两下，仿佛他才是知青组长，
他也是不慌不忙地悠着嗓音说：“敬爱的尤———组———长啊，请问你一件事，
你身为荷塘38名知青的最高统帅，你应该为大家做出表率，可你为什么还明目张胆
地贪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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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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